六十余年前,幽暗死寂的魔域深渊深处,黑雾翻涌,魔涛沉浮,整片天地被寂灭煞气笼罩,与世隔绝。
一道高居九阶超凡之境、执掌魔族命运权柄的缥缈魔影静静悬浮于魔渊核心,祂身形朦胧似幻,周身缠绕万千命运丝线,眉眼淡漠无情,俯瞰苍生凡道,正是魔族至高存在之一,织命。
其身前则是当年尚且还没有舍弃身躯的魂栖。
偌大魔渊寂静无声,唯有织命清冷空洞的声音缓缓回荡:“魂栖,你知道本尊唤你来此是为何。”
魂栖恭敬道:“魂栖不知,还请大人明示。”
织命抬手轻捻,指尖万千漆黑命运丝线浮沉闪烁,每一缕丝线皆牵引一方生灵命数、一族兴衰气运。
祂目光穿透界壁阻隔,遥遥望向繁华鼎盛的主世界:“你已知道,我族和人族乃是死敌,未来二者只能存一,而今我族实力百倍于人族不止,只可惜主世界天道尚存,天地道则排斥我等,因此百年以来我族无数谋划皆止步于此,不得寸进。”
魂栖知道人族目前甚至连一尊九阶都还没有诞生,若不是天道护持,人族不过是弹指可灭,因此魂栖从不认为人族会是什么威胁。
只是织命垂眸,指尖命运丝线骤然紊乱跳动,无数破碎的未来画面飞速闪过、交织湮灭。
“本尊窥探万古命运长河,推演世间兴衰,察觉到一条足以倾覆魔族未来的命数。”
“灭魔者,剑也。”
短短六字,沉重压在了魂栖心头。
而织命语气终于带上一丝冷冽:“未来人族将有一剑道诞生,以剑镇魔、以道灭煞,此剑不灭,我族便多一分倾覆之危。”
魂栖凛然道:“我应该如何做,听凭大人吩咐。”
为掐死这条绝族命运,扼杀未来灭魔剑道,织命逆算万千命运碎片,剥离出未来关键之人的部分命轨,锁定了彼时尚且仅仅只是四阶的须臾剑主。
“本尊已逆算未来,归拢宿命,”织命收回纷乱的命运丝线,目光牢牢落在魂栖身上,“蓬莱夏玄,人族剑道翘楚,心性纯粹、根基浑厚、剑道正统,是未来最有可能承载‘灭魔剑道’的天命之人。”
“本尊要你舍弃肉身,蛰伏灵隙,本尊自会布局,将那夏玄一步步引至那灵隙之中。”
“你的天赋神通可让你化作无形魔念,扎根其神魂深处,伴他修行、随他悟道、同他积淀,隐忍蛰伏,直至其即将登临八阶,道果圆满的一刻,你才可现身,夺其道果。”
魂栖毫不犹豫道:“若我成功取而代之,又该如何?”
织命缓缓道:“若你功成,鸠占鹊巢,夺其道躯、承其剑道、得其八阶道果,便是破局之时。”
“我族虽然被世界道则排斥,可你若以须臾剑主的身份登顶八阶,那便可以规避世界天道!”
“届时,你便是堂堂正正的人族八阶剑道大能,不受天地束缚,本尊要你在那一天,屠灭剑道!”
“只不过那夏玄剑心天成,就算以有心算无心,也仍有一分变数,而且无论你是否成功,都无法活着回来。”
魂栖拜倒在地,对织命恭敬道:“魂栖之命即为大人之命,魂栖之身但凭大人驱使,若是能够断绝剑道,为我族扫清前路,那魂栖百死无悔。”
织命淡淡道:“既然如此,那便去吧,届时本尊会再给你安排一道助力。”
————
不得不说织命确实神力通天,须臾剑主纵横一世,却早在网中。
而魂栖也是足够隐忍,直到须臾剑主突破八阶这一天才骤然发难。
但即便在这有心算无心下,须臾剑主依然替挥出了最后一剑,自斩道果,使得魂栖纵然夺得了大半道则,也只能卡在八阶前的这半步,再不能寸进。
魂栖明白这便是织命大人所说的那一分变数,却也没有多少愤怒,因为它从未放松过警惕,只是没想到仍然让夏玄找到了挥出这一剑的机会。
甚至于它的心中还有着一丝淡淡的遗憾,这六十年来它感受着须臾剑主所感受的一切,对它而言须臾剑主的死去并不亚于一位好友的离去。
更何况它并未登临八阶,如今蓬莱岛中还有一位八阶,近十位七阶,它是无论如何都跑不了的。
而今的它,才是困兽犹斗。
至于外界,此刻尚且还惊愕于那自时序中斩落的一剑,以及须臾剑主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什么叫须臾虽死?须臾剑主这不是正要突破八阶吗,什么情况?
最先反应过来的并不是蓬莱道主,而是道钟器灵。
这小小童子站在苏牧身边,眼神中有些哀伤:
“夏玄死了,虽然领悟了须臾之力,但却仍然无法超越时间吗......”
苏牧嘴巴微张,夏玄,那不是须臾剑主的本名吗?什么叫做夏玄死了?
但不等苏牧发问,蓬莱道主略带悲伤的声音已经传遍整个蓬莱岛:“诸位道友,有魔族潜入蓬莱,妄图夺舍须臾,如今须臾已逝,各位小心防范,不要离开大阵的保护!”
与此同时剑冢之中剑气纵横,夺舍了须臾剑主道躯的魂栖直接燃烧了须臾剑主的道果和剑心,强行将自己的实力拔高了半层,跨过了八阶的那层门槛。
这种强行燃烧道果的行为会使得魂栖辛苦夺舍而来的道躯也只能维持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但对于魂栖来说已经足够。
它现在就是要将自身化作利剑,斩向蓬莱岛的剑修。
裹挟着须臾剑主半生修成的无上剑道,以及强行燃爆道果换来的八阶战力,周身剑纹炽烈,漆黑魔韵缠绕凛冽剑光,立身蓬莱剑冢之巅,目光冷漠扫过整座仙岛的万千超凡,杀机凛冽刺骨。
前方问心台广场,无数修士尚未从须臾剑主陨落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便骤然感受到这股熟悉又诡异的剑道威压。
那是属于须臾剑主的剑道气息,缥缈超然、冠绝东海,此刻却裹挟着无尽漆黑魔煞,正邪交织、凶戾滔天,让所有人心底骤然升起极致寒意。
而云海高空之上,蓬莱道主白发随风微扬,双手飞速结动无上玄阵印诀。
“周天镇魔大阵,封禁诸天,妖魔,伏诛!!”
厚重威严的道音响彻八荒,阵机尽数流转,攻守切换。
九大战阵亮起亘古不灭的琉璃灵光,地脉雄浑灵气冲天而起,交错纵横的天道道纹铺满整片苍穹,金色阵光如水幕般垂落,凝成一层隔绝天地、镇锁邪魔的无上结界,将剑冢方圆千里彻底封禁,试图直接镇死魂栖。
面对蓬莱道主执掌的周天镇魔大阵,魂栖丝毫不敢怠慢。
纵使剑修杀伐第一,但蓬莱道主本身就是老牌八阶,再加上此刻主场作战,容不得魂栖大意。
只不过魂栖也不慌张,因为它此刻掌握的是须臾剑道,是根植时光、穿梭刹那、掌控须臾百态的无上玄妙剑道。
这门剑道超脱寻常杀伐剑术,可以撬动刹那光阴,已然触摸到了时间法则,玄妙程度冠绝世间。
只见魂栖抬掌轻挥,周身凛冽剑光变得极致缥缈,一道道细碎的银白剑丝缠绕魔韵流转轻轻切入周遭的时空洪流之中。
嗡——
虚空微微震颤,肉眼可见的时光涟漪层层荡漾开来。
蓬莱道主催动的周天大阵,坚固无双、道纹缜密,可在须臾剑道面前,却出现了一丝破绽。
原本镇压而来的结界灵光,骤然陷入一瞬停滞,纵横交错的阵纹,在时间之力的影响下被强行拨弄。
不过蓬莱道主手掐道印,迅速补齐了阵法的缺漏。
幸亏须臾剑主斩出了那一剑,不然蓬莱道主现在要面对的就是一尊踏足八阶的超凡剑修。
而如今蓬莱道主只需稳住局势,时间一到,魂栖这具道躯和须臾的道果自然而然便会燃烧殆尽。
就在两尊八阶僵持的时候,一道身影悄无声息的来到了悟道崖外。
柳纤纤原本正震惊于突然发生的异变,如今这道身影却是让她陡然惊醒。
“谁!”
那人抬起头来,含蓄笑道:“纤纤师妹,是我啊。”
柳纤纤定睛一看,恍然道:“原来是沈清师兄,不知师兄此刻来此何事?”
沈清双目浑浊,言语却愈发柔和:“我昨日来此,有一样东西落在了这里,特来此寻,师妹能否让我进悟道崖去?”
柳纤纤致歉道:“抱歉啊师兄,我奉墨尘师伯的吩咐,带一位贵客至此,如今贵客正在悟道崖中,还请师兄稍等片刻。”
“这样啊.....”沈清微微颔首,话音未落,手中一点寒芒已经发出尖啸之声,点向了柳纤纤修长的脖颈。
铛————!!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回荡在悟道崖前,柳纤纤被一片阴影挡在了身后,额头却是沁出了一片冷汗。
好险,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差点被一剑封喉。
而如今那点寒芒却是点在了冥渊统帅的胸甲上,只留下了一处细细的凹痕,又迅速被冥力给修补。
苏牧自冥渊统帅的身侧走出,眉头蹙起:“让人作呕的魔气,隔着几百米都能闻到,说说吧,来这里要做些什么?”
‘沈清’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既然被发现了那也就不用伪装了。
他手掌一翻,被他捏在了指尖。
这具身躯的主人前些时日天天来此祷告,道纹必然已经深入道钟,此刻只要他以【太上玄敕镇岳道钟真牒】强行驱使道钟,给天上的大阵撞出一个缺口,魂栖便可以杀进大阵,将蓬莱岛的一众剑修尽数斩杀。
‘沈清’当即抬手催动手中【太上玄敕镇岳道钟真牒】,只见道牒流光熠熠,玄道纹路层层铺开,他沉声呵喝:“太上镇岳道钟,真牒在此,听我道令,供我驱驰!!”
话音落定,道纹震颤不止,可整片天地却寂然无声,悟道崖方向毫无半点灵光回应。
沈清动作骤然僵住,眼底满是错愕。
这枚道钟真牒乃是正统执掌信物,向来号令有效,今日竟彻底失灵,无半分动静。
苏牧静静伫立,目睹这一幕,唇角微扬,微微挑眉,“你唤不动它,要不然我来试试?”
不等沈清回应,苏牧默然摊开掌心,只吐出一字地:“来。”
一字落,风云动!
后方静谧的悟道崖骤然爆起万丈鎏金神光,贯通云海、彻照八荒!
沉寂已久的镇岳道钟轰然震颤,震彻山海的钟鸣刹那响彻整座蓬莱,古朴厚重的钟体携万钧道势破土腾空,万千天道道纹缠绕钟身流转,金光铺天盖地、神圣浩荡。
偌大的道钟凌空极速敛缩,钟体层层凝练,最终化作一尺玲珑的道钟,稳稳悬浮于苏牧掌心之上,道力滔天。
道钟器灵小小的身影在钟内浮现,满眼亢奋:“先生,上!用我砸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