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寒意入骨。
江南分舵的灯火在冷风中微微摇曳,金光如一层密不透风的金盾,将整座院落护得严丝合缝。山林间,黑雾翻涌如墨,七煞锁魂阵的阴啸声时断时续,像无数冤魂在耳边低语,压得人呼吸发紧,头皮发麻。
内堂静谧得能听见烛火噼啪作响。韦长军端坐榻前,双目微阖,气息绵长而稳。成无己坐在身侧,指尖轻捋银须,目光沉定:“阴气愈盛,煞灵将动,今夜必是恶战。将军只需守心,外间自有众人撑着。”
韦长军缓缓睁眼,目光透过窗棂,落在侧墙的方向,唇角轻勾:“我知道。红姐在墙上,她是个硬骨头,绝不会先退。”
成无己失笑,轻轻摇头:“你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清楚。那姑娘一腔赤诚,眼里心里,全是你。”
侧墙垛口,梅吟红一身戎装立在风口,肩甲沾着夜露与尘土,掌心的刀柄被握得发热。她指尖还残留着昨夜内堂里他掌心的温热,那点温度,是此刻最深的底气。
亲信弟子快步上前,声音带着焦急:“红姐,城头弟兄们都换过一轮了,您的手都冻僵了,快进棚里歇会儿吧?再熬下去,身子扛不住的!”
梅吟红摇头,目光如炬地锁着黑雾深处,声音沙哑却坚定:“我歇不得。公子在内静养,我若退了,这道墙,谁来守?”
另一弟子捂着胸口,脸色发白:“红姐,雾里煞气太凶,不少弟兄已经心悸头晕,要不要……要不要点安神香?”
梅吟红立刻颔首,语气果决:“点!全舵点燃!稳住心神,不听阴啸,不看黑影,守住心气,就是守住命!”
“是!”弟子应声而去,匆匆点燃安神香,淡香瞬间弥漫,压下了几分阴寒。
阵眼腹地,烛火摇曳。梅吟雪端坐于阵眼石上,指尖飞速掐动诀印,额角渗出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石上,瞬间蒸发。
须发花白的老符师擦着冷汗,声音发颤:“雪姑娘,对方阵力又涨了!煞灵在暗处蓄力,怕是要冲阵了!”
年轻符师手心冒汗,声音发紧:“师姐,我感觉阵脉在抖……这、这真的能撑到天亮吗?”
梅吟雪声音柔却透着一股韧劲,目光坚定:“能。兄长在内坐镇,红姐在墙上死守,我们若乱,阵便真破了。再加三道聚阳符,稳死阵眼!”
“明白!”众符师齐声应道,埋头继续补符,指尖抖得厉害,却没有一人停下。
城楼之上,林啸按刀而立,衣袂翻飞,神色沉冷如铁。
校尉快步上前,低声禀报:“统领,暗哨传回消息,林间黑影开始移动,约莫七八十人,皆是前次溃逃的死士残部!”
林啸眉峰一皱,沉声道:“传令,箭手就位,盾兵严阵,无令不许放箭。公子有令,诱敌深入,再行围剿。”
“是!”
年轻校尉忍不住追问,声音带着不解:“统领,我们真不出击?就任由他们靠近?”
林啸望向黑雾翻涌的山林,语气凝重:“夜属阴,敌强我弱。一出正阳阵,便会落入圈套。守,才是上策。”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落至檐角——是影姬。
她立在檐角,声音清冷如碎冰:“林统领,七煞锁魂阵已引动第一道煞灵,只待阴气最盛,便会扑阵。我去牵制煞灵,城头交由你清剿死士。”
林啸抱拳,语气诚恳:“有劳影姬大人。”
影姬不再多言,身形一闪,已隐入黑暗,直奔煞灵气息最浓之处,足尖点过树梢,悄无声息。
内堂之外,亲卫快步上前,低声传讯:“公子,影姬大人传讯,死士已出动,煞灵蓄势待发,即将扑墙!”
韦长军淡淡颔首,声音平稳无波:“知晓。传令——只守不攻,以稳破躁。”
“是!”亲卫立刻转身,传递军令。
消息瞬间传遍四壁。
梅吟红握刀一笑,眼底的战意骤然翻涌,厉声高喝:“来了!弟兄们,备箭!”
下一刻,黑雾骤然炸开!
七八十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林中窜出,身形飘忽不定,直扑侧墙!
“放箭!”
梅吟红一声厉喝。
刹那间,数十支正阳符箭破空而出,金光刺破黑暗,如一道道金色闪电,狠狠扎进黑影群中!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黑影应声倒地,符箭的金光在黑雾中炸开,刺得人睁不开眼。
“是符箭阵!快退!快退!”
黑影乱作一团,仓皇后退。可就在此时,林间猛地响起一声刺耳的尖啸,尖锐得刺破了夜空——
七道巨大的煞灵自黑雾中腾空而起!它们周身漆黑如墨,双眼空洞无瞳,浑身散发着刺骨的寒意,双臂如铁,悍然撞向正阳阵壁!
“砰——!”
一声巨响,正阳阵剧烈震颤,金光骤暗,墙头上的弟子们齐齐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影姬及时现身,身影在半空连闪,短刃如流光,不断斩向煞灵的灵核之处,厉声高喝:“我牵制三道煞灵,你们守住阵壁,绝放一人靠近!”
她身法快如鬼魅,三道煞灵被她引离阵壁,缠斗在半空,金刃与黑气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
梅吟红持刀硬撼剩余的四道煞灵,阴寒之气顺着刀身狂冲而上,她闷哼一声,虎口瞬间发麻,肩头被煞灵的利爪扫中,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骤然绽开,鲜血瞬间浸透了戎装,顺着衣襟滑落。
“呃……”她强忍着剧痛,眼底的光芒却愈发锐利,“好强的煞气!”
阵眼处,梅吟雪脸色一白,急声高喝,声音带着哭腔:“红姐!煞灵在合力耗阵!阵脉撑不住了!左侧阵壁要裂了!”
林啸闻声,立刻下令,声如洪钟:“预备队,驰援侧墙!快!”
十数名精锐弟子立刻提刀,快步冲向侧墙,脚步急促,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话音未落——
咔嚓!
一声脆响,侧墙偏左位置,阵光骤然裂开一道半尺宽的缝隙!
黑雾疯狂涌入,五六名死士趁机翻墙而入,刀刃寒光一闪,直扑墙下的弟子!
“红姐!左侧破了!”弟子惊呼,声音里满是绝望。
梅吟红瞳孔骤缩,长刀横扫,金光劈出,瞬间斩杀两名死士。可那道缝隙仍在扩大,黑雾翻涌,更多黑影蠢蠢欲动。
她心头一紧,猛地望向内堂的方向。
夜风刺骨,夜色黑暗,可她偏偏能清晰感觉到,那道静坐的身影,就在那里,从未离开。
她声音发颤,却带着不顾一切的依赖,对着风,低低唤了一声:
“公子……”
这一声轻唤,穿透夜风,散在夜色里,却仿佛精准地落进了韦长军的心里。
内堂之中,韦长军缓缓睁眼。
成无己急忙按住他的手腕,急声道:“将军不可动气!不可运功!静养要紧!”
韦长军指尖轻抬,目光透过窗棂,精准地落在侧墙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上,声音低沉而稳,透过院内的风,传了出去:
“传令梅吟红——守阵,我在。”
亲卫立刻挥动令旗,红色的令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语清晰明了。
梅吟红一眼看懂,浑身一震,所有的慌乱、疲惫、恐惧,瞬间烟消云散。
她笑了,泪水混着汗水滑落,砸在城砖上,却笑得灿烂又倔强,眼神如炬,燃着不灭的光。
“我在……我在!”
她猛地提刀,大步冲向裂缝,同时高喝,声音铿锵有力:“预备队,结阳罡阵,随我补阵!”
数名精锐弟子立刻围拢,将自身的阳气注入阵壁,金光流转。梅吟红将刀刃狠狠插入裂隙之中,周身内力轰然爆发,阳刚之气如烈火喷涌,与众人的阳气、阵光融为一体!
“正阳护体——合!”
金光暴涨!
那道不断扩大的裂隙,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黑雾被金光逼退,发出凄厉的哀嚎。
煞灵被金光震退数丈,灵核发出滋滋的声响,气息大减。
影姬趁机连斩两道煞灵,冷声道:“煞灵气力耗尽,死士已折损三十余人,开始撤退!”
话音落,剩余的煞灵与死士仓皇遁入黑雾,消失不见。
“补上了!红姐补上了!”弟子们狂喜高呼,声音里满是庆幸与激动。
梅吟红扶着刀,剧烈地喘息着,肩头的伤口血流不止,染红了半片衣襟,疼得她额头冷汗直冒,却笑得无比耀眼。她朝着内堂的方向,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就知道……你永远不会让我一个人。”
黑雾缓缓退去,阴气渐渐衰弱。
林啸长舒一口气,按刀的手缓缓松开,眼底的凝重化作一丝释然:“守住了。”
阵眼处,梅吟雪瘫坐于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浑身脱力,却笑着哭了:“终于……撑到阴气退去了。”
老符师叹道,语气里满是敬佩:“雪姑娘守得稳,红姐拼得狠,公子调度有方……此役,我们赢了。”
内堂之内,韦长军缓缓闭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成无己捋须笑道,眼神里满是欣慰:“你只一道旗语,便抵得过千军万马。那姑娘,是真把你当成了全部底气。”
韦长军声音轻缓,却满是温柔:“她在外拼杀,我便在内守心。她不负分舵,我不负她。”
夜色渐淡,东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金色的阳光穿透黑雾,洒在江南分舵的墙头上。
黑雾缓缓退去,七煞锁魂阵的凶威暂敛。
江南分舵历经一夜激战,阵墙无损,人心更固。
梅吟红站在晨光初露的墙头上,迎着第一缕阳光,抬手擦了擦唇角的汗水,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昨夜的温柔。
她望着内堂的方向,眼底的柔软与坚定交织,低声自语,声音里满是期许:
“韦长军,等这一战结束……
你欠我的,可不止一句承诺。”
风轻扬,晨光暖。
最黑暗的夜,已经过去。
而三日期限,最后一日,正式到来。
真正的决战,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