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连绵的山林被暮色尽数笼罩,冷风穿透层层密林,卷动满地枯枝败叶,簌簌声响不断。偏僻的废弃山寮藏在山林深处,四周乱石堆砌、草木丛生,位置隐蔽,却也孤立无援,处处透着凶险。
山寮门外,老卒陈稳持枪值守。他是跟随韦长军最久的老兵,阅历深厚、心思缜密,也是整队人中最熟悉这片山林路况的人。他侧身望向漆黑山路,低声对换班值守的年轻士卒叮嘱:“夜里山林风声杂,最容易掩盖脚步声,你眼睛放亮,但凡看到半点异动,立刻传信,切记不可擅自出手、不可喧哗。”
年轻士卒握紧腰间短刀,神色紧绷:“陈叔放心,我记牢了,绝不给队伍添乱。”
山寮之内,氛围压抑凝重。
韦长军静静躺卧在简陋木板上,始终昏迷不醒。他面色惨白,唇瓣干裂,身躯时不时细微颤抖,显然在无声承受着伤势带来的剧痛。
梅吟雪跪坐床边,指尖反复搭在他的腕间,细细探查脉象,手中温热布巾一遍遍擦拭他额角渗出的冷汗。
一旁的影姬靠在墙角调息,她本就身负外伤、内力耗空,此刻脸色依旧苍白虚弱,目光却自始至终落在韦长军身上,不曾移开半分。她低声轻叹:“自从跟着公子闯荡,我从未见过他伤得这么重。若是一直无法解毒,往后该如何是好?”
“你别太过焦虑。”梅吟雪抬头,轻声安抚,手上动作丝毫未停,“脉象目前还算平稳,银针暂时锁住了体内淤毒,只要药材到位、顺利熬制药汤,他就有极大的转机。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耐心等候老陈归来。”
梅吟红端着一碗晾凉的清水走近,轻轻放在木桌之上,压低声开口:“山林傍晚最是凶险,山匪流寇大多昼伏夜出。老陈只身赶路,又是携带药材,极易被人盯上。我们必须提高戒备,守住这里,护住公子,就是护住所有人的退路。”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沉稳的脚步声。
林啸掀帘而入,面容肃穆,周身带着山林晚风的凉意:“吟红姑娘,出事了。我方才带队巡查山口,发现路面有新鲜踩踏的脚印,还有折断的嫩枝,痕迹迹新,确认有两名外人,正在悄悄靠近山寮。”
梅吟红瞬间攥紧手中长剑,眼神锐利:“人数不多,正好。影姬,你伤势未愈,留在屋内,协助吟雪守好公子,寸步不离。林啸,随我出去探查。”
影姬立刻撑着墙壁起身,抬手按住袖中藏着的短刃,语气执拗:“我虽战力不足,但自保没问题,或许能帮你们探查侧方动静。”
“不必。”梅吟红轻轻按住她的肩头,语气坚定,“屋内无人镇守便是最大的破绽,公子重伤昏迷,经不起半点意外,这里,才是重中之重。”
说完,二人轻步出屋,借着乱石与密林掩护,悄然潜伏。
昏暗暮色里,两道矮小的身影贴着树干弯腰前行,步履轻佻、神色鬼祟,腰间暗藏短刀,一看便是混迹山林的匪类。
靠前的粗矮汉子压着嗓音嘀咕:“老大说了,谷地刚打完架,落脚的人身上绝对有油水,咱们悄悄摸进去,探清人数,回去报信就能领赏。”
身后瘦小匪卒连忙附和:“快点探完撤,这荒山野岭夜里不安全,万一撞上硬茬,咱们得不偿失。”
话音落下,林啸骤然从乱石后窜出,长刀出鞘,冰冷刀刃稳稳抵在粗矮汉子脖颈。
梅吟红紧随其后,长剑直指另一人咽喉,清冷声线带着凛冽寒意:“不许动!敢出声,就地格杀!”
两名山匪瞬间浑身僵硬,脸上的嚣张尽数褪去,只剩下极致的惶恐。
粗矮汉子双腿发抖,慌忙求饶:“两位大侠饶命!我们就是跑腿探路的小喽啰,从来不敢作恶害人!”
“少虚言狡辩。”林啸眼神凌厉,刀锋微微下压,“是谁派你们来的?山下一共多少人手?如实交代!”
瘦小匪卒吓得连连摆手:“我们说实话!山下破庙一共五个人!都是跟着周秃子混的,老大听说谷地有人厮杀落脚,特地派我们前来探底!”
“周秃子?”梅吟红眉峰骤然蹙起。
林啸转头看向她,低声道:“我听过此人,是这一带恶名极盛的山匪头目,手下数十号人手,常年劫掠路人,凶悍狡诈。”
梅吟红沉吟片刻,目光落回两名匪卒身上:“我可以放你们离开。回去告诉周秃子,此处落脚之人不好招惹,劝他打消劫掠的念头。”
粗矮汉子瞬间面露苦色,连连摇头:“大侠万万不可!我们空手回去,一定会被周秃子活活打死!求你们行行好,给点零碎物件,让我们回去能交差保命!”
林啸本想回绝,却被梅吟红抬手制止。
她看着两名匪卒,冷静开口:“我给你们碎银交差,但是你们要替我带两句话。第一,告知周秃子,韦长军在此落脚,切莫轻举妄动。第二,探查清楚他今晚是否打算带人围剿、全员人手数量、携带何种兵器。若是如实汇报,今日之事一笔勾销。”
“愿意!我们全都愿意!绝对句句属实!”两名匪卒连忙点头。
林啸取出怀中碎银丢给二人,冷声道:“拿上银两立刻下山,不许折返,不许泄密行踪。”
两名山匪捡过银两,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钻入密林,转瞬消失不见。
等人彻底走远,林啸皱眉道:“姑娘真信得过他们?周秃子为人阴狠,怕是不会轻易忌惮。”
“我从未指望他们守信。”梅吟红望着漆黑山林,语气沉稳,“只是眼下我们人手单薄、公子重伤无力自保,硬碰硬只会全军覆没。此举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待老陈携药归来。只要公子解毒苏醒,一切危机自然可解。”
二人折返山寮,将方才遭遇尽数告知屋内众人。
梅吟雪闻言,手上动作微微一顿,神色凝重:“周秃子盘踞此地许久,行事凶狠暴戾,手上沾染过路人性命,绝对不会轻易罢休。”
影姬握紧短刃,眼底满是决然:“无论对方多少人手,我们死守山寮,绝不退让半步,拼死护住公子。”
梅吟红当即快速排布防务,条理清晰:“林啸,你带领两名身手利落的弟兄,在山口要道堆放乱石、砍伐粗枝,布置简易阻拦障碍,拖延匪众行进速度。剩余士卒全部加固山寮门窗,收集石块、木棍,备好热水,随时准备防御。”
“收到!我立刻带人布置!”林啸应声领命,转身出门调度人手。
就在众人紧张布防之际,门外传来沉稳急促的脚步声。
陈稳背着粗布药包,满身风尘、鬓角沾着草屑,快步推门而入,气息微喘:“各位,万幸,药材全部配齐!清神草、寒髓花、归魂散无一缺失,集镇药铺掌柜与我相熟,还特意告知了熬药火候与配伍禁忌!”
屋内众人瞬间松了口气,紧绷的心神稍稍缓解。
影姬连忙上前,伸手帮他卸下沉重药包,轻声道:“老叔一路奔波,山路凶险,辛苦你了。”
“护着公子,护着大伙,都是我该做的。”陈稳摆了摆手,随即神色一沉,“不过我返程途中,撞见数名游荡的山匪,神色鬼祟,看样子就是盘踞此地的匪众,怕是很快就会找上门。”
“我们已经知晓。”梅吟红点头,“方才已经截住两名探路匪卒,周秃子大概率今夜就会围剿。”
梅吟雪立刻拆开药包,仔细核对药材,语速急促:“没时间耽搁了,我立刻生火熬药。汤药需半个时辰熬制,服下药汤后,公子还要静养调息、疏导体内淤毒。这段时间,就是我们最薄弱、最凶险的窗口期。”
林啸折返屋内,面色紧绷,沉声道:“只有短短半个时辰?山匪素来行动迅猛,一旦提前杀到,我们的防御根本来不及成型!”
梅吟红眸光凛冽,语气冷静克制:“局势如此,我们没有退路,只能赌。赌我们守得住,赌公子撑得过去。”
影姬垂眸望着昏睡不醒、面色惨白的韦长军,声音轻而发颤,带着满心焦灼:“我们所有人拼死设防,可若是汤药未成、公子迟迟不醒,当真能扛得住周秃子的围剿吗?”
“能。”梅吟红目光扫过众人,字字笃定,铿锵有力,“半个时辰,守住,便是生。守不住,便是死。别无选择。”
一旁的老卒陈稳握紧长枪,神色沧桑却格外刚毅,沉声道:“我跟着公子闯荡多年,见过无数死局。今夜我守外门第一道防线,老夫这条命,早就交给公子了!”
林啸紧握长刀,眼底锋芒毕露,语气刚烈:“我带队死守山口!多拖延一息,公子就多一息安稳,就算拼上我这条命,也绝不让匪众踏入山林!”
梅吟雪蹲在药炉旁,指尖稳稳压住柴火,眉眼温柔却无比坚定:“你们在外抵挡刀枪凶险,我在内护住公子性命。只要汤药熬成、淤毒得解,公子苏醒,今夜之危便可尽数逆转。”
影姬缓缓抬手,抚过微凉的刀刃,褪去所有怯懦,只剩孤注一掷的执拗:“我寸步不离床榻。旁人伤我尚可退,公子伤重昏迷,无人可退。今夜,我替他守住方寸之地。”
屋外夜风骤烈,猛烈撞击简陋木门,砰砰作响。漆黑山林深处,杂乱细碎的脚步声层层逼近,越来越清晰。
梅吟红手持长剑,立在门前,目光穿透沉沉夜色,转头看向身后众人,沉声问道:“山匪已至,危机临门。诸位,愿同我死守今夜吗?”
林啸跨步而出,长刀出鞘,铮铮鸣响:“誓死死守!”
陈稳持枪肃立,目光如铁:“绝不后退!”
屋内一众士卒齐齐挺身,嗓音铿锵划一:“誓死护主,死守山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