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遍野的血。
扈三娘又梦见了那一夜——祝家庄火光冲天,父亲的尸体挂在庄门前,李逵提着两把板斧,从火光里走出来,斧刃上滴着扈家老幼的血。然后就是那双大手钳住她的下巴,王英那张丑陋猥琐的脸凑过来,酒气混着口臭喷在她脸上:“小娘子,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不——!”
扈三娘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她闺房里那顶青罗帐,绣着缠枝莲纹的锦被还带着淡淡的熏香。窗外鸟鸣清脆,晨光透过窗纸,映得满室温馨。
这是梦?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心脏还在狂跳。不对,这不是梦。她记得清清楚楚,上一世,她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清晨醒来,然后听说梁山人马已经包围了祝家庄。然后,她披甲上阵,想凭着一身武艺杀出去,结果被林冲一枪挑落马下。
再然后……
“【泪目】【刀片】扈三娘太惨了!全家死绝,自己还被宋江送给王英那个丑八怪当老婆!”
“【愤怒】矮脚虎王英,又丑又色,历史上真有其人,就是个人渣!扈三娘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意难平】原着最恶心的一段!扈三娘居然一句话没反抗就嫁了?作者脑子有坑!”
“【疑惑】她武艺不弱啊,怎么甘心嫁给仇人?哪怕自杀也比受辱强吧?”
“【科普】楼上的,宋代女性被俘后,贞洁牌坊压力很大的。而且在土匪窝,她一个孤女,不嫁也活不了。”
“【打抱不平】凭什么!祝彪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好歹是明媒正娶。王英算个什么东西?”
扈三娘猛地僵住了。
这些……是什么?
她眼前凭空浮现出一行行半透明的文字,像是流动的水银,又像是飘浮在空气中的篆书,每一句话都清晰异常,却又和她认知中的任何字体都不相同。那些文字似乎直接作用于她的脑海,她能“看见”它们,也能“读懂”它们的意思。
“【跟原着走向】扈三娘很快就要被俘了,然后全家被李逵砍瓜切菜,自己沦为玩物。”
“【遗憾】要是她能重生就好了,杀光梁山那些畜生。”
“【期待】女主文!求作者改写结局,别让好汉们洗白了。”
扈三娘闭了闭眼,再睁开。
那些文字还在,一条条从她眼前飘过,带着后世之人对“水浒传”这个故事的评价、愤怒和遗憾。
她,好像真的重生了。
而眼前这些“弹幕”,是上天——或者是什么更玄妙的存在——赐予她的第二双眼。让她看清了前世浑浑噩噩时,从未看清过的真相。
原来,她的一生,在另一个世界里,只是一个“故事”。一个令无数读者“意难平”的故事。
而意难平的核心,就是她——扈三娘,一个本该英姿飒爽、武艺高强的女子,最后却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母狗,被宋江当做笼络人心的礼物,送给了最恶心的畜生王英。
“呵。”
扈三娘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刻骨的寒意。
“既然都觉得我该杀……那我便杀给你们看。”
她掀开被子下床,青丝散落肩头,一双杏眼里没有半点温度,有的只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刻骨的恨意和清醒。
“来人!”
门外丫鬟推门而入,见自家小姐脸色苍白、眼神冰冷,不由吓了一跳:“小姐,您醒了?可是做噩梦了?”
“去告诉我爹,”扈三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要退婚。”
“退……退婚?”丫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退谁的婚?”
“祝彪的。”扈三娘走到铜镜前坐下,看着镜中那张年轻了许多、却早已没有少女天真的脸,“告诉老爷,祝家即将大祸临头,我们扈家,不能陪着一起死。”
“另外,”她转头看向丫鬟,一字一句道,“把庄子里所有能喘气的、会说话的人,都给我召集到前院。我要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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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家庄占地数百亩,庄客千户,是独龙岗上最富庶的庄子之一。庄主扈太公年过五旬,膝下一儿一女,儿子扈成老实持重,女儿扈三娘自幼习武,模样俊俏,十里八村没有不知道“一丈青”大名的。
此刻,扈三娘站在前院的高台之上,俯视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这些都是她扈家的庄客、佃户、工匠、仆役。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仰头看着她,眼神里有尊敬、有疑惑、有好奇。
扈三娘深吸一口气。
她不能再重蹈覆辙。前世她太蠢,以为凭个人武勇就能护住庄院。她单枪匹马迎战梁山,结果被林冲擒下,之后全家被屠,庄客四散,扈家庄从独龙岗上被抹去。
而梁山那帮畜生,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屠了整个村子,抢走了所有粮草金银,还对外宣传“扈家庄通敌顽抗,咎由自取”。
这一次,她不会给他们任何一点机会。
“诸位,”扈三娘开口,声音清冽如刀,“我是扈三娘。今天把大家叫来,只为说一件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然后一字一句道:“梁山要来了。他们不是传说中‘替天行道’的好汉,而是一群杀人不眨眼、抢粮抢女人、连襁褓婴儿都不放过的畜生。如果我们不做准备,所有人,都会死。”
下方一片哗然。
“梁山?就是水泊那个梁山?他们离咱们还有几百里吧?”
“小姐,您从哪得来的消息?”
“是啊,无缘无故的,梁山为什么要打咱们?”
扈三娘抬手压了压。
“消息从哪来,你们不用知道。你们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她的声音陡然凌厉起来,“祝家庄已经和梁山结下死仇。祝家死了个逃走的庄客,叫时迁,是梁山的人。梁山以此为借口,要踏平祝家庄。而我们扈家庄和祝家庄是姻亲,又同气连枝。梁山会放过我们吗?”
“不会。”她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他们会先灭祝家,再顺手灭了我们。男人杀光,女人受辱,老人和孩子一个不留。这就是梁山的‘替天行道’。”
下方霎时安静了。
有几个老人已经开始发抖。他们中有些人年轻时逃过饥荒、躲过兵祸,比年轻人更明白什么叫“兵过如篦,匪过如梳,梁山的所谓好汉,比兵和匪加起来还狠”。
“可是小姐,”一个中年汉子鼓起勇气道,“咱们庄子的护卫不过百十号人,怎么挡得住梁山那么多兵马?”
扈三娘看向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带着嗜血的意味,让那汉子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谁说我们要硬挡?”她说,“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进来,然后一个都出不去。”
她转身,从身后取出一卷图纸展开。那是独龙岗周边的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
“独龙岗多山,多涧,多密林。梁山兵马大举进攻,必然走西侧官道。但是他们的粮草辎重,一定会从东侧的小路绕过,这里是他们唯一的选择。”扈三娘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一处峡谷,“葫芦口。两侧皆是峭壁,中间只有一条窄道,最窄处不足两丈。只要在这里设伏,一把火、一阵箭、几块滚石,就能把他们的粮道彻底掐死。”
下方的人们睁大了眼睛,认真听她讲解。
“至于他们的主力,”扈三娘继续道,“会集中攻打祝家庄。我们不需要和梁山主力硬拼,我们只需要做三件事:第一,加固本庄防守,深沟高垒,断其道路;第二,派出游骑,日夜侦察,掌握梁山兵马动向;第三……”
她抬头看向人群中的猎户和工匠们。
“第三,布下陷坑、鹿角、铁蒺藜。他们要打祝家庄,就要经过我们西面的那片坡地。我要让那片坡地,变成他们的坟场。”
“此外,”她补充道,“把所有能藏粮的地窖都打开。提前把一半粮食和所有女眷孩子转移到山中隐蔽处。庄中只留青壮和能战之人。战事结束前,谁都不准回来。”
一个庄客忍不住问:“小姐,我们……我们真的能打赢梁山吗?那可是……一百零八条好汉啊……”
扈三娘看向他,目光如冰。
“一百零八条好汉?”她冷笑一声,“一百零八条恶狗罢了。记住,从今天起,不要让他们对梁山抱有任何幻想。他们不是来救我们的,是来杀我们的。不想死,就握紧你们手里的刀。”
她最后说了几句,便让庄客们散了,各自准备。
等到只剩下她一人时,眼前的弹幕又飘了起来。
“【震惊】重生后的扈三娘这么帅?爱了爱了!”
“【解说】这里说一句,原着里梁山打祝家庄,确实是借口时迁偷鸡被扣,然后发兵。扈三娘说的没错。”
“【遗憾】可惜原着里扈家根本没防守,被祝彪那个自大的蠢货坑了。”
“【感慨】女人不狠,江山不稳。这次她要逆天改命了。”
扈三娘没有理会那些弹幕。她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从床底拖出一口落满灰尘的大木箱。
打开,里面是两柄弯刀,刀身修长,寒光四射。
这两柄刀,是她十二岁生日时,父亲从一位老军匠手里买来的。据说是当年和西夏人作战时缴获的,用的是一种叫“冷锻”的工艺,刀身轻薄,却削铁如泥,一柄刀能砍断三根铁枪头。
她十二岁那年就开始用这双刀。到如今,刀身没有半点锈迹,因为她的父亲每月都要亲自为爱女擦刀。
“爹,”她轻声说,“这一次,女儿不会让任何人,动我们扈家一根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