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昏沉的紫色，沉甸甸地往下坠，地面踩上去像踩在什么浸透了水的厚织物上，抬脚的时候鞋底带起黏糊糊的拉扯感。低头一看，泥土的颜色暗褐泛红，混着颗粒状的灰黑色碎屑，一股腥甜发腻的气味被温度蒸起来，直往鼻腔里钻。
秦念站在一截虬结的树根旁边，仰头打量四周。
周围是一片树林，树长得全都一个德行，主干粗、树皮干裂，枝桠横七竖八伸向天空，姿态扭曲狰狞，但没有一片叶子，地面上也是连一根草都没有。
远处火光映红天边，浓烟翻滚，把本就阴沉的天空又糊了一层灰蒙蒙的脏。没听见树木噼啪炸裂的声音，倒是远远传来嘈杂的叫喊和尖啸，地面一阵一阵的震动。
他站着的这块地面还算平整，前后左右全是这种光秃秃的狰狞树，树与树之间只隔着三五步，视线被挡得严严实实。
“一开场就走散，真有恐怖片开篇那味了。”秦念把刀上残余的血甩落，溅在暗红色泥地上，分不出谁是谁的。
“咦呀——！”
二狗在异空间里一个跟头翻出去三圈，刚缓过劲就听到了某个关键词，一声怪叫，整条蛇拧成一股麻花，“什么什么？恐怖片？！主人我们进恐怖片了？！救命啊让我去挖矿吧我不想看鬼啊！！”
秦念眉毛一挑：“我什么时候说这里有鬼了？”
二狗的蛇脑袋猛一拧：“没有鬼？”
“二十一世纪哪里来的鬼？咱们不封建不迷信哈。”
你个厉鬼头子说出这种话来良心就不会痛吗？但二狗确实没有在这个世界的剧本里面看到有鬼之类的东西。
它松了一口气，瘫成一根软面条。刚安静了没一会，秦念正要继续观察环境，它一嗓子又嚎起来：“救命啊主人，我打成死结了！解不开，快帮帮我！”
秦念嘴角一抽，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从异空间里把那条折腾成一团乱麻的蛇掏出来，蛇尾巴缠着蛇腰拧了三个圈，蛇脑袋卡在自己身子底下，还真把自己给缠住。
三两下把结拆开，二狗从掌心爬起来就顺势往他小臂上一缠，嗖嗖爬到肩膀，脑袋往左右看了看，被这片森林阴森的气氛吓得又缩了回去，蛇信子都不敢往外吐。
“主人，这片林子这氛围，它不是恐怖片还能是什么？”
秦念抬手指了个方向，那片火光几乎把半边天烧穿，橘红的底色上不时划过几道白色光柱，亮得扎眼，从地面冲上去直插云层。浓烟从火场升起来，呈蘑菇状翻滚扩散。
“显而易见，”秦念收回手，“是战争片。”
他目光从远方挪回来，聚焦在身前。深蓝色的半透明框体，边缘有流光环绕，科技感跟前头那片阴沉沉的林子格格不入，一个面板就这样一声不吭地出现，连个提示音都没有。
【欢迎来到“失乐园”，诸位罪人。】
弹窗上的第一行字浮动了一下，稳稳停住。
秦念嘴角勾起来：“你看，这里的主人多贴心呀，正愁不知道该做什么，游戏说明这不就来了吗？”
他略过那行欢迎辞，往下扫。弹窗分左右两栏，左边是个人信息，简洁得近乎冷酷。
姓名：告死鸟
阵营：地狱
正义值：-500（注：正义值影响初始阵营）
原罪值：0
当前位置：-18（最底层，永劫战场，此处没有规则，没有文明，唯有永恒的杀戮）
个人面板没什么好看的，自己是个什么德行秦念能不清楚吗？正义值为负这种事情不重要，他更关注的是右边。
右边那栏是排行榜，密密麻麻挤满了名字，字形千奇百怪，有人类文字，有扭成蚯蚓状的符文，还有几个名字压根就是一段波长，弯弯绕绕地浮在屏幕上。他把排行榜放大，手指往下一划，名字唰地从眼前掠过，快到只剩下一片光影。
“熵骸族，锚人，矮人，龙裔，恶魔……这文字和命名习惯，应该是脂肉商团这群奸商吧？咦！”
秦念的手指忽然停住，名单也到了顶，他的视线停在由一团看不清的黑色框图组成的名字上，“回响螺？这东西不是已经灭绝了吗？居然还有活的躲这儿来了。这位失乐园的主人是捡破烂出身吧，连这玩意儿都敢往家里收，胆子够肥的。”
二狗把头凑过来，盯着这一堆都快糊在一起的黑色方框，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个名字，它只认识这个名字前面的数字“10”，以及名字旁边那堪称天文数字的原罪值：210，550，901
“个、十、百、千、万……亿！”
蛇嗓子都喊破了音：“两亿一千零五十五万九百零一？！主人，我们都是零蛋啊，怎么还有破亿的了！这个糊成一团的回什么螺到底是什么来头？是你说过的世界外面那种强者吗？”
“它只是来得早而已，不是什么强者。”秦念把面板缩小，一边记前十名的名字一边随口解释。
“回响螺，是当初九大灾祸之一，和虫族一样是群居生物，单个个体实力弱得很，但是以过去为食，生活在历史狭间中，发现一只就等于发现一整窝。跟虫子一样，杀不干净，但凡漏掉一个两个，过几年又能给你攒出一星球的来。”
“当年泛滥的时候闹出过宇宙级的文明断层危机，后来被全宇宙范围清剿过一次。我听说那次清剿利用了蜕灾的权柄，所以我才惊讶居然还有个体存活。”
二狗蛇眼睛都快听直了，那叫一个津津有味兴致勃勃，都快忘记他们来这个世界是来干嘛的了。
每回秦念随口往外倒这种东西，它就忍不住想这人脑子里到底装了个多大的图书馆，是不是连宇宙尽头谁家后院埋了什么都门清。恐怕这天底下的事情只有秦念不想知道的，没有他不能知道的。
秦念关掉面板，转身朝声音和火光最密的方向迈开步子。边走，他边说明，以防某只傻子蛇什么都不知道。
“提示已经很明显了。”
傻子蛇果然“啊”了一声：“有吗？主人，这面板上不是什么任务提示都没有吗？”
“闭嘴，听我说。”
秦念白了它一眼，二狗立刻拿尾巴尖捂住了嘴巴。
“第一，这方世界叫做‘失乐园’，在大多数文明世界中，《失乐园》指的是一部有关人类堕落的史诗，我现在所处的阵营为‘地狱’，这就进一步说明我的想法是对的，这个地方明面上至少有三个阵营，地狱、人间、天堂。”
“第二，面板上有按原罪值高低统计的排行榜，那我们核心目标就是尽可能提高排名。至于原罪值如何获取我大概有了猜测，击杀不同阵营给多少？阵营内部击杀有没有惩罚？正义值会不会影响收益？这些可以后续进行实验。但获取多少不重要……”
二狗嘴巴比脑子快，又忍不住问出口：“可我们目标不就是原罪值吗？为什么还不重要，排行榜都有了，那岂不是说明还有奖励！排名越高，奖励越丰富。”
秦念偏过头看它一眼，二狗又立刻闭嘴，这次把尾巴塞进了嘴巴里面。
“我刚才说了，重要的是排名，只要把排名在我前面的都杀掉，不一样能提升排名吗？”
二狗：“……”
这方法也太硬核了吧，不愧是是正义值-500的靓仔，良心何在，天理何在？
这次二狗没插嘴，秦念继续道：
“第三，既然有层数的设定，那我们每一层都需要亲自去走一遍，这个世界的主人说不定藏在某层里。至于最后……”
秦念卖了一个关子，他手一翻，从虚空中提出来一盏煤油灯，灰绿色的光从发黑的玻璃透出来，所到之处，树皮翻卷剥落，木质发黑开裂。
枯枝一根接一根地往下砸，白色粉末飘飘扬扬地落下来，铺在地面上，跟菌丝混成一片。原先那股腥臭味被别的顶替了，又干又腐，像翻开一本在地下室压了三十年的旧书，封尘的味道直冲鼻腔。
秦念提着灯往前走，菌丝在脚下铺出一条灰白色的小径。
“在战争和杀戮的地方，怎么能少的了作为天启的告死鸟？末日持续得够长了，所有生灵都该被解放。”
二狗打了一个喷嚏，秦念的肩膀不能待了，它急忙缩回异空间，总觉得从秦念口中说出来的这个“解放”准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这些都不关它的事，它主要负责加油打气加看戏。
只不过，它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东西？他们来这个世界之前在干什么？
不对，二狗一个抖擞，主角呢！天一大人呢！怎么都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