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域，凝寒市，鳕镇。
厚重的云层沉沉压在城市上空，太阳被层层云絮遮挡住，整片天地都浸在一片灰蒙蒙的冷色调里。细碎的雪花绵绵不绝地往下落，轻飘飘地洒落在马路路面、沿街商铺的门头、路边停放的车辆车顶，还有来往行人的外套肩头。冷风一阵接着一阵掠过街道，气温低得让人浑身发冷，走在户外，裸露在外的皮肤会立刻感受到刺骨的凉意。
城镇的街道宽阔，两旁林立着各式商铺，大大小小的门店都正常营业。透明的玻璃窗将屋内的暖意隔绝在外，暖黄的灯光从窗内透出来，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晕。街上人来人往，车流缓缓穿梭，行人们大多把外套拉链拉得很高，不少人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步履匆匆，有的手里攥着纸杯装的热饮，借着温热驱散身上的寒意。街边的行道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雪，在冷风里静静伫立。
何客红和罗君玉就站在这棵行道树的旁边。两个人身上都穿着蓝色毛绒警服，厚实的面料可以抵御刺骨的寒风，衣服版型挺括规整，在他们的后背位置，都印着一个醒目的白色仙字。
何客红看着只有三十多岁的模样，面部轮廓成熟，神态看着散漫随性，看不出半分久经世事的沧桑。他真实的年岁已经有六百多岁，漫长岁月里见过无数风波。此刻他一只手随意搭在树干上，指尖夹着一根香烟，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他也并不在意，就这么闲散地站在寒风之中，没有半点办案时该有的紧绷感。
罗君玉迈着步子朝他走过来，身上同样是那套蓝色毛绒警服，身姿站得笔直，神情认真，对待搜查任务始终保持着高度的专注，和何客红松弛的状态形成鲜明对比。他的脚步放得很稳，每一步踩在积雪上都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目光不停在街道两侧来回扫视，心里牢牢记着此次搜查的目标，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何前辈~”
何客红抬眼看向走过来的罗君玉，嘴角勾起一点随意的笑意，指尖夹着香烟轻轻晃了晃：“啊，怎么了小鬼，你也要来一根？”
罗君玉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十分严肃：“不是，何前辈，今天刚开始搜查，怎么能就休息了。”
在罗君玉的想法里，既然已经接手了追查的任务，就应当一刻也不松懈，抓紧每一分时间去排查线索，不该站在路边停下歇息。他心里很清楚，辛佑嫁祸案牵扯甚广，夜芸露行事诡秘，擅长隐匿行踪，鳕镇人口繁杂，街巷纵横，一旦稍有懈怠，对方很可能就会借着人海彻底消失，后续想要再寻到踪迹，难度会成倍上涨。
何客红依旧自顾自抽着烟，烟气从他唇边吐出来，刚飘到半空，就被迎面刮过来的冷风吹得四散开来，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他语气带着几分看透现实的淡然：“小鬼啊小鬼，我们身份特殊穿着警服，凶手真的肯定不会傻的出现在我们面前的。”
罗君玉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警服，后背那个白色的仙字格外显眼，只要路过的人多看两眼，就能认出他们巡查的身份。他皱起眉头思索片刻，目光扫过街边来往的行人，不少路人的目光都会下意识往他们身上瞟上一眼，他缓缓开口：“好像是，那不如… ”
话还没有说完，何客红就抬手把燃到末尾的烟头随手丢进路边堆积的积雪里面，星火接触白雪，瞬间就被寒气浇灭，他直接打断了罗君玉的话语：“不如换一套装扮。”
罗君玉听完瞬间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对对对~”
两人走到街边一处僻静的角落，这里有一截围墙遮挡，来往行人大多匆匆赶路，很少有人会往这个角落张望。二人快速更换衣物，把蓝色毛绒警服脱下来折叠好收进随身的储物袋，再换上普通的黑色羽绒服。等再重新回到街道上的时候，褪去辨识度极高的巡查制服之后，他们的模样变得普通，混在来来往往的路人当中，不再会一眼就被人注意到。
何客红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扫了一眼身旁的罗君玉，开口说道：“对嘛这样就看起来好多了~”
罗君玉的心里依旧存有顾虑，目光扫过街上形形色色往来的路人，眉头微微蹙起：“可是夜芸露未必不知道我俩就是在搜查她啊。”
他心里明白，夜芸露的感知能力非同寻常，就算换了普通的衣物，对方或许依旧能够捕捉到他们身上残留的气息，很难做到完全掩人耳目。
何客红淡淡笑了笑，一眼就看穿了少年心中的顾虑：“我知道你小子在想什么，有没有仙阶化行杀招是吗？”
罗君玉重重的点了点头：“嗯，前辈应该也有吧？”
何客红唇角扬起一抹浅笑：“自然是有~”
话音落下，何客红开启传音，声音只传入罗君玉的耳中：“没必要用。”
罗君玉心底满是疑惑，同样以传音回应：“为什么？”
何客红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风木肯定是用了的，如果我们在用会出现什么情况？”
罗君玉闻言微微一怔，一时没有想明白其中的关窍，下意识出声：“啊？”
“如果敌人谨慎，看不到任何人搜查她，她反倒会躲起来不肯露面，我们就是让她知道有人在查她，那风木那边就会更加安全~”何客红的传音不疾不徐，把其中的利弊讲得清清楚楚。
罗君玉听完这番谋划，依旧还有不解的地方，继续传音问道：“那我们为啥要换衣服啊？”
何客红十分直白地传音回复：“我不喜欢穿罢了。”
罗君玉听完，一时无言，没有再继续发问。传音的交流就此结束。他侧过头，忍不住悄悄翻了个白眼，满心的思虑落空，没想到换衣服的理由竟然这么简单。
何客红恰好捕捉到他这个小动作，伸出手指指向罗君玉，带着几分打趣的语气说道：“臭小子，你难道很喜欢穿那破衣服啊~”
罗君玉一本正经地回答：“我觉得还好啊~”
何客红摆了摆手，不再纠结这件事：“额，算了，对了臭小子，我请你去吃鳕镇的特产吧~”
罗君玉心中还记挂着搜查的任务，连忙摆手拒绝：“啊，我们还是先找找线索吧~”
何客红抬手摸了摸下巴，稍微思索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没准她会出现在那了，再说从昨天到现在我们都没吃过东西，吃点怎么了？”
罗君玉仔细想了想，连续奔波下来，肚子确实已经空了，长时间的四处走访排查，体力消耗不小，胃里空空荡荡，便不再坚持，点头应下：“也是，那好吧~”
两个人并肩沿着马路向前行走。雪花还在不停飘落，落在他们的羽绒服表面，很快就融化成小小的水渍。街上的行人络绎不绝，不少人缩着脖子赶路，街边的商铺招牌灯次第亮起，各色灯光交织在一起，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醒目。道路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有售卖日用杂货的小店，有摆摊售卖热饮的小摊，还有不少休闲娱乐的门店。来往的行人模样各异，有的结伴说笑，有的独自埋头赶路，没有人会特意留意这两个普通的路人。何客红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一张张面孔，实则在暗中分辨气息，罗君玉则时刻绷紧神经，耳朵留意着四周细碎的声响。何客红带着罗君玉一路往前走，穿过两段街区，很快就来到一家饭店门前，抬眼看向门头悬挂的招牌。
招牌上面清晰写着四个大字：盛家烤鱼。
何客红停下脚步：“是这里了~”
罗君玉抬眼望着这家店面，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这就是特产？”
何客红笑着解释道：“对啊，不然你以为为啥叫鳕镇啊，就是因为鱼是特产啊，这家的烤鱼出了名的好吃~”
罗君玉恍然大悟，这才明白城镇名字的由来：“原来名字是这样来的吗？”
何客红抬手推了推饭店的玻璃门：“好了别傻站着了，我们进去吧~”
罗君玉跟上他的脚步：“啊，好~”
推开玻璃门的一瞬间，一股温热的气流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二人身上沾染的室外寒气。饭店内部灯火明亮，一张张餐桌整齐排布，店里已经坐了不少食客，桌子之间此起彼伏传来食客交谈的说话声，空气里弥漫着烤鱼、香料混合在一起的浓郁香气，扑面而来。
店内桌椅排布紧凑，不少桌子都坐满了人，碗筷碰撞的声响、闲谈的话语交织在一起，烟火气十足。两人扫视一圈，寻到一张空着的餐桌坐下。没过多久，服务员拿着点餐本快步走到桌边。
“两位老板要吃点什么？”
何客红没有多想，直接开口：“来条烤鱼~”
说完，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罗君玉，随口问道：“能吃辣吗？臭小子”
罗君玉点了点头：“可以~”
何客红当即吩咐服务员：“多放点辣椒。”
服务员记下点餐内容：“好的~两位~”
服务员转身走向后厨，后厨的方向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油烟混着鲜香不断飘出来。没过多久，一份热气腾腾的烤鱼被端上餐桌。烤盘之上，烤鱼色泽诱人，鱼身四周摆满各式各样的配菜，红油鲜亮，滚烫的热气袅袅向上升腾，香味在整个桌面散开。隔了片刻，服务员又端来两碗盛满米饭的碗放到桌子上。
服务员面带笑意开口：“两位慢用，那边有免费的米饭，不够在盛~”
何客红微微颔首道谢：“好，多谢~”
服务员站在桌边，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打量了几遍，认出了他们的身份，语气变得恭敬起来。
服务员：“何大人，那这位就是罗君玉大人吗？”
何客红抬眼看向服务员，神色平淡：“嗯，咋了？有事？”
服务员压低了一点声音：“听说你们在搜查那个辛佑嫁祸案的真凶~”
何客红眼神淡淡扫了对方一眼，出声叮嘱：“嗯，好了不要声扬”
说完，他从口袋摸出两块灵石，递给面前的服务员：“给你的小费~”
服务员连忙接过灵石，连忙道谢：“谢谢，好的老板~”
服务员说完便转身离开，回到了后厨的方向。
罗君玉心里依旧放不下搜查的事情，眉头轻轻皱起，低声说道：“额，我们不穿警服别人也容易认出来啊~”
何客红摆了摆手，打断他的思绪，拿起筷子：“好了别想了，臭小子，在不吃就冷了，这鱼趁热吃才好吃~”
罗君玉闻言，不再多想，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鲜嫩的鱼肉送进嘴里，细细咀嚼回味过后，忍不住开口赞叹：“好吃~”
何客红也夹起一块鱼肉尝了一口，十分满意地说道：“没骗你吧~”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餐桌前，慢慢享用桌上的烤鱼，时不时闲聊几句。桌上的热气不断升腾，把周遭的寒意尽数隔绝在外。餐盘里的配菜在红油之中翻滚，热气模糊了两人面前的玻璃窗。期间不断有食客从他们桌边路过，偶尔会投来好奇的一瞥，又很快移开视线。等到两人吃完所有饭菜，结清账单之后，再次推开饭店的玻璃门，重新回到落雪的街道之上。
外面的风雪依旧没有停歇，冷风扑面而来。何客红抬手摸了摸自己吃饱的肚子，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吃饱了~”
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抽出两根，递向一旁的罗君玉：“小子~”
罗君玉连忙摆手往后缩了缩，拒绝道：“我不抽烟的何前辈~”
何客红收回其中一根，右手指尖凭空冒出一簇小小的火苗，火苗稳稳跳动，点燃了手中的香烟。他吸上一口，缓缓吐出淡淡的烟雾：“那也好，免得有瘾，那你小子应该会喝酒吧？”
罗君玉立刻点头：“会一点！”
何客红脸上露出几分笑意：“那还有得聊，有机会和你和一个，还有带上小王，那家伙有时候还挺有趣的~”
罗君玉轻轻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二人就站在街边闲谈，目光时不时扫过来往的路人，留意着周遭的动静。街道上人流往来不息，不少人手里提着购物袋，步履匆匆，雪花落在行人的肩头，转瞬融化。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白发女人从他们的身旁缓缓走过。女人身上穿着一身白色毛绒外套，身形普通，混在往来的人流之中，看起来和普通逛街的路人没有半点区别。
何客红和罗君玉几乎同时注意到这个女人，二人对视一眼，眼神微微一凝，立刻快步上前，拦在了她的身前。
白发女人被突然拦住，神色露出几分慌张，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身体微微绷紧，声音带着一丝慌乱：“你们是，何客红大人，罗君玉大人吗？那个那个有事吗？”
何客红拿出手机，点开存好的照片，反复对照着眼前女人的样貌，看了好一会儿，才露出几分歉意：“额，不好意思看错人了~”
罗君玉连忙上前一步，开口解释：“对不起我们在搜查一个白发少女因为… ”
话音还没说完，女人抬手一把摘掉头上的白色假发，露出底下原本乌黑的头发，一脸无奈地苦笑：“啊不好意思，我刚去看漫展来~”
罗君玉见状连忙说道：“没事~”
女人重新把白色假发戴回头上，跟两人简单点了下头，转身继续朝着街道前方走去，很快就淹没在来往的人群当中，消失不见。
何客红轻轻叹了一口气：“也是，怎么会光明正大出现在我们身边呢！”
罗君玉转头看向何客红：“何前辈我们去别处看看吧~”
何客红应声：“嗯~好”
两个人继续沿着街道四处走动，目光不断打量街边的每一个行人，不放过任何一点可疑的迹象。雪花还在不断飘落，落在他们的衣服表面，街道上车流穿梭，街边店铺的灯光一闪一闪，整个鳕镇依旧热闹喧嚣。他们走过一条条街巷，路过一家家商铺，目光掠过街边摆摊的商贩，路过行色匆匆的路人，偶尔会停下来，扫视周遭的环境，寻找一丝能够指向夜芸露的蛛丝马迹。街边的积雪被来往的脚步踩得凹凸不平，冷风卷着雪沫子扑在人的脸上，带来阵阵刺骨的冰凉。
就在二人四处排查的时候，一个女生穿着黑色羽绒服，手上捧着一杯温热的饮品，从他们身边径直经过。她步履平缓，神态平淡，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没有引起何客红与罗君玉的半点注意，就这么若无其事地穿过人流，走进了街边一栋酒店的大门。
酒店大门自动向两侧滑开，暖融融的气息从大堂内涌出来。女生走进酒店大堂，径直走向电梯，按下楼层按键。电梯门缓缓闭合，载着她升到对应的楼层。走出电梯，狭长的走廊安静无声，只有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亮。她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掏出房卡刷开房门，推门进入房间之后，反手把门关上，扣上了门锁，将外面街道的风雪、喧闹全部隔绝在房门之外。
房间内十分安静，室外的寒风再也传不进来。她脱下身上厚重的黑色羽绒服，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露出里面简单的白色短袖。抬手按下墙上的空调开关，暖风缓缓从出风口吹出来，一点点填满整个房间。
她缓步走到沙发边，缓缓坐了下来。一缕淡淡的白色仙力自她身体之中缓缓升腾而起，萦绕在她周身。仙力流转之间，她的容貌悄然发生改变，乌黑的发丝慢慢化作如雪一般的白发，变回了她原本的模样。
她的脸上原本没有任何情绪，神色淡漠，看不出喜怒哀乐。片刻之后，那副毫无波澜的面容之上，缓缓漾开一丝浅浅的微笑。她抬起手中的热饮，抿了一口，轻声说道：“好喝。”
窗外，鳕镇的落雪依旧在不停飘落，街道之上，何客红与罗君玉还在漫无目的地四处搜寻，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苦苦寻找的真凶夜芸露，就安安稳稳待在这栋距离不远的酒店房间之内，隔着一道薄薄的墙壁，安静地享受着手中温热的饮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