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烟渐息毗奢城,汉帜高扬蔽日升。
降君衔璧出宫阙,新府开衙布政声。
告谕安民平市井,开仓济困稳乡民。
肃清余孽乾坤定,万里南疆归汉庭。
毗奢耶城陷落的次日,晨曦微露,却再无喊杀与炮鸣。硝烟仍未散尽,混合着血腥与焦糊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但一种新的秩序,正以铁与血的代价,在这片疮痍之上艰难诞生。
都元王宫,虽不及中原宫阙巍峨,却也雕梁画栋,颇具规模。此刻,宫门洞开,昔日守卫王宫的都元禁卫早已被缴械看押,取而代之的是披坚执锐、神色肃杀的汉军甲士。魏昌与孟虬率精锐亲卫,昂首直入正殿。殿内,都元国主颓然坐于王座之上,面色灰败,昔日环绕的文武大臣大多瑟缩于下,少数几人面露不屈,却也不敢妄动。更多的贵族官员则已不见踪影,或藏匿,或逃窜。
“都元国主!”魏昌声若洪钟,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尔国包庇逆贼范虎,屡犯天朝海疆,劫掠商旅,屠戮汉民,罪不容诛!今我皇汉天兵,奉天子明诏,吊民伐罪,已克尔都,擒获元凶!尔等还有何言?”
通译将话语高声译出。都元国主身体微微一颤,嘴唇嗫嚅,却发不出声音。一旁一位年老的大臣颤巍巍出列,以生硬的汉语道:“上国将军…我等…知罪…皆乃范虎及其党羽蛊惑君上,挟制朝纲,非我等本意,更非国主本心啊…恳请将军,念在百姓无辜,网开一面…”
“是否本心,非尔空口可辩!”魏昌毫不客气地打断,“天子自有圣断!今有陛下旨意在此!”他身旁一名参军立刻上前,展开一卷明黄绢帛,朗声宣读。旨意措辞严厉,历数都元国之罪,最终定论:念其终有悔过之意,且百姓无辜,特许其国存续,然必须革故鼎新,去逆效顺。
具体条款迅速被宣布:
一、 都元国去国号,置为“大汉都远都护府”,永为汉土。
二、 都元原国王去王号,暂羁押待审,其宗室命运由天子最终裁决。
三、 即刻遴选都元境内亲汉贤能、且有声望之贵族或官员,奏报雒阳,由天子钦定为首任“都远都护”,代天子治理地方。
四、 擢升镇南将军张绍为“副都护”、 此时已上表封赏为伏波将军的魏昌为“第三都护”,暂领都护府军事、监察大权,镇抚地方,肃清残敌,并负责打通、勘定并镇守从都护府直至大汉南部边境之所有通道与土地,确保南疆永固。
五、 都护府每年需向雒阳缴纳巨额赋税,具体数额由汉廷官吏核算后下达,以赎其罪。
六、 即刻交出所有范虎党羽及相关人员名册、档案,并全力配合汉军搜捕余孽。所有与范虎勾结之物资、舰船、财货,一律没收充公。
七、 严禁与任何反叛大汉之势力(明指或暗示林邑、扶南残余及其他可能势力)勾结,一经发现,立夷全族!
条款宣读完毕,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都元国主瘫软在王座上,面如死灰。这意味着他的国家从此不复存在,宗庙倾覆。大臣们面面相觑,恐惧与不甘交织,却无人敢出声反对。汉军甲士冰冷的刀锋和殿外隐约传来的军队调动声,是最好的说服。
“…我等…领旨…谢恩…”最终,在那位老臣的带领下,残余的都元朝臣匍匐在地,声音颤抖。都元国主也被两名内侍搀扶着,踉跄下座,匍匐于地。
魏昌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唯有重任在肩的沉重。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让这纸命令变成现实。“孟首领,即刻派兵看守宫禁、府库及各重要官署,任何人不得擅动!所有原都元大臣,暂禁足于府邸,听候甄别审问!”
“得令!”孟虬拱手,眼中闪烁着征服者的锐光,立刻转身布置。
与此同时,一副都护府衙门的牌匾被匆匆赶制出来,悬挂于原都元宰相府门前。张绍并未急于入驻王宫,而是选择此地作为临时的权力中心。一队队汉军士兵和文吏进驻,开始接管城防、户籍、粮仓、档案等一切要害部门,效率惊人,却也不免带来混乱与恐慌。
稳定民心,是当务之急。
在张绍的严令下,汉军展现了与破城时截然不同的面孔。大量的安民告示被连夜印刷出来,使用都元文字和汉字双语。告示内容经范文等通译仔细斟酌,明确宣布:大汉王师讨伐的唯范虎及其祸国殃民之党羽,与都元普通军民百姓无涉。自即日起,一切归顺大汉之民,皆为汉民,受大汉律法保护。既往不咎,各安其业,勿信谣言,勿相惊扰。
天刚亮,一队队汉军士兵和“效义营”征召兵便扛着浆糊桶,拿着告示,在汉军刀盾手的护卫下,走上毗奢耶城的主要街道和城门、市场等处,仔细张贴。许多胆大的百姓悄悄打开门窗,或躲在街角,惊恐又好奇地观望。识字的人低声念诵着告示内容,消息在人群中迅速传播。
“只抓范虎?”
“既往不咎?”
“真的吗?汉军不抢东西?不杀人?”
怀疑与期盼交织在人们脸上。
紧接着,更实际的行动开始了。根据查抄的府库账册和投降官吏的指引,汉军打开了城内的几处官方大粮仓。看着堆积如山的粮食,负责清点的王大牛都忍不住咂舌:“狗日的,范虎这帮人搜刮了这么多民脂民膏,怪不得能撑这么久!”
在张绍的命令下,开仓放粮迅速展开。在各主要城区设立发放点,由汉军士兵维持秩序,“效义营”士兵和部分经过甄别、表现良好的都元降兵三千人,组成“忠汉营”负责具体发放。每户凭户籍(或无户籍者由邻里作保)可领取一定数量的稻米和盐巴,对于确实孤苦贫困者,还加发少量布匹。
此举效果立竿见影。当第一个胆战心惊的老农颤抖着从汉军手中接过沉甸甸的米袋,难以置信地连连磕头时,围观的百姓中爆发出一阵惊呼和骚动。怀疑开始冰释,越来越多的民众涌向发放点,脸上露出了破城后的第一丝生机。虽然仍有戒备,但那种视汉军如鬼魅的极端恐惧,开始逐渐淡化。
范文带着通译们,不停地穿梭于各个发放点,大声用都元语解释政策,安抚情绪,处理小纠纷。他的耐心和语言能力起到了关键作用。
然而,铁的纪律是赢得人心的基石。
魏昌和张绍深知,再多的怀柔政策,也经不起一起严重的军纪事件破坏。军令被再次强调,并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执行:严禁奸淫、严禁掳掠、严禁滥杀无辜、严禁毁坏民宅祠堂!所需物资,一律由军事参署统一征调(理论上付钱,但实际往往折算抵税),违令者,无论汉军、“效义营”还是俘虏,一律军法从事,格杀勿论!
一支由汉军精锐老兵和执法严厉的军官组成的军纪执法队被成立起来,由魏昌直接统辖,在城内日夜巡逻。他们的盔甲上缠着醒目的红色布条,手持令旗和军棍,甚至配有强弩,拥有临机决断之权。
考验很快到来。占领后的第二天下午,执法队巡逻至城西一处街市时,发现三名“效义营”征召兵正从一家被砸开的首饰铺里出来,怀里鼓鼓囊囊,显然是在趁火打劫。带队军官立刻上前喝止。
三名征召兵起初不以为意,甚至试图辩解“捡点战利品天经地义”。但当执法军官毫不客气地命令他们交出赃物,并要依据军法杖责一百时,三人顿时慌了,其中一人甚至拔出了短刀!
“抗命者死!”执法军官眼神一冷,厉声喝道。周围执法队员瞬间举起弩箭!
冲突一触即发。周围远远围观的百姓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的魏霆正好跟随一队汉军路过。他认识那三个“效义营”兵,是来自扶南一个小部落的,作战还算勇猛。看到此景,他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想开口求情。但话到嘴边,他看到执法军官那冰冷无情的眼神,又想起叔父魏昌那“杀无赦”的严令,以及战后惨烈的景象和肩负的责任,他把话咽了回去。军纪如山,不容丝毫折扣。
最终,在弩箭的威慑下,三名征召兵屈服了,瘫倒在地。赃物被追回(虽已略有损坏),三人被当众剥去上衣,执行军棍。沉重的军棍打在肉体上的闷响和凄厉的惨叫,让所有围观者(无论是汉军、征召兵还是都元百姓)都心中凛然。这顿棍子下来,三人纵然不死,也半年下不了床。
此事被迅速通报全军,效果显着。汉军本就纪律较严,更加自律。“效义营”和俘虏们则彻底收起了小心思,不敢再越雷池一步。城内的秩序为之一清,趁乱打砸抢烧的现象几乎绝迹。百姓们的安全感显着增加。
军事清剿并未因占领都城而停止。
毗奢耶城的陷落和范虎的被擒,并未让都元境内所有抵抗力量消失。一些忠于范虎的死硬分子、原本就割据一方的部落酋长、或是担心被清算的官员,率领残部退守山野险要之处,试图负隅顽抗。
魏昌与张绍议定,必须趁热打铁,彻底犁庭扫穴,不留后患。
孟虬的山地营再次成为主力。他们分成数股,以都元降兵和“前驱营”为向导,如同梳子般扫荡都城周边的山林、洞穴、以及已知的几处范虎秘密据点。战斗规模不大,却极其残酷和凶险。
在一处阴暗潮湿的溶洞内,汉军与近百名范虎的死士爆发了惨烈的白刃战。洞内地形复杂,暗河纵横,死士们熟悉环境,躲藏在石笋后放冷箭,甚至发动自杀性冲锋。汉军则依靠精良的装备和严格的战术配合,弩箭开道,刀盾推进,一步步清剿。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最终将洞内之敌全部歼灭,汉军也付出了二十余人的伤亡。当士兵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和战友的遗体走出洞穴时,宛如从地狱归来。
另一支汉军分队,则在王大牛的工兵协助下,围攻一座位于险峻山崖上的土司寨堡。寨堡易守难攻,滚木礌石给进攻方造成很大麻烦。王大牛观察地形后,决定采取火攻加爆破。工兵们冒着箭矢,挖掘坑道至寨墙下,埋入大量火药。一声巨响,一段寨墙被炸塌,汉军趁势攻入,经过一番血战,终克此堡。
这些清剿行动,逐一拔除了都元境内最后的抵抗钉子,也向所有心怀侥幸者展示了汉军彻底铲除反抗力量的决心和能力。
对范虎及其党羽的审讯与清算同步进行。
范虎被严密关押在由汉军亲信把守的重地,由张绍亲自指派的心腹参军进行审讯。这个狡猾的巨枭起初还试图狡辩或沉默,但在确凿的证据和汉军毫不留情的审讯手段面前,心理防线逐渐崩溃。他陆续交代了其党羽网络、秘密仓库、与林邑、扶南残余势力以及更远方(隐约提到西方某些海上势力)的联络方式、资金往来等大量情报。
根据这些口供,搜捕行动变得更加精准。又一批隐藏在投降官员、商人甚至平民中的范虎余党被挖了出来,押入大牢。他们的财产被悉数没收。
杜弘带领的测绘小队再次发挥作用。他们根据审讯得到的信息,结合此前的地图,精准标注出范虎党羽的秘密据点、仓库位置。汉军按图索骥,起获了大量隐匿的财富:包括成箱的金银、珠宝、象牙、犀角、名贵香料、以及囤积的粮食、军械、造船的优质木材等等。
所有的战利品,从王宫府库、官员宅邸到这些秘密据点起获的,都被集中到几个严密看守的大仓库中。由张绍直属的参军署文吏团队(其中包含了从国内随军而来的精通算学的文官)进行繁琐无比的清点、登记、造册、折算工作。
算盘声日夜不绝,纸张消耗无数。最终,一份初步的清算报告呈送到了张绍和魏昌面前。报告显示,此次南征,虽耗费巨大,但仅从都元一国(尚不完全包括林邑、扶南的战利品)获得的各项物资折价,已远超此次出征成本的两倍有余!这还不包括那些难以估价的战略资产,如港口、土地、人口以及未来稳定的巨额岁入。
看着这份报告,就连一向沉稳的张绍,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这笔巨大的财富和战略成果,足以向雒阳交代,更能支撑起未来经营南海的庞大计划。
夜幕再次降临毗奢耶城,但此时的城中,已多了几分异样的“生机”。汉军巡逻队的火把规律地穿梭,打更人的梆子声重新响起。一些胆大的店铺试探着开张营业。领取了粮食的百姓家中,升起了久违的炊烟。
王宫(现已改为都护府行辕)一侧的偏殿内,灯火通明。杜弘、魏霆、范文三人难得地聚在一起用餐。食物很简单,是军中的干粮和一点热汤。
杜弘摊开一张新绘制的都护府周边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新的据点、道路、资源点:“清剿基本完成,下一步是勘定通往北方的官道,工程浩大。”
魏霆默默擦拭着他的刀,手臂上的伤疤已然结痂。他经历了攻城战的洗礼,见识了军纪的冷酷,眼神变得更加沉稳:“除“忠汉营”外,那些俘虏的安置,还有‘效义营’的整编,都是麻烦事。不过,总算打下来了。”
范文则整理着一叠文书,那是他从范虎档案中整理出的与周边势力联系的记录:“范虎的党羽虽大多落网,但其网络盘根错节,恐仍有漏网之鱼潜逃海外,或隐匿民间。未来的都护府,恐难真正安宁。”
三人沉默片刻,皆感重任在肩。他们都在这场战争中飞速成长,从青涩的学员、渴望战功的子弟、略显迂阔的文吏,变成了真正经历过铁血考验、能够独当一面的青年军官。帝国的南疆,将由他们这一代人开始,真正烙上深沉的汉印。
而在都护府正堂,张绍正与魏昌、以及几位核心将领、文官商议着给雒阳的捷报和善后章程的奏疏。烛光摇曳,映照着他们疲惫却锐利的脸庞。都元已定,但如何将这片沸腾的土地真正冷却、消化,变成大汉稳固的南疆基石,一场远比攻城更为复杂和漫长的战役,才刚刚开始。南海的波涛,依旧汹涌,承载着帝国的雄心与野心,向着未知的远方,无尽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