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山总部正式挂牌后的第三天,我就把一个部门负责人从会议室里请了出去。
不是开除。
也不是拍桌子。
就是让他出去,把数据重新做一遍。
可消息传得比我想象中快。
下午四点,我去楼下抽根烟——现在基本不怎么抽了,主要是被会议憋得脑仁疼——前台两个小姑娘一看见我,聊天声瞬间停了。
我站门口点烟。
想了两秒。
又掐了。
“你们继续聊。”
两个人更不敢说。
我有点无语。
“我长得很吓人?”
其中一个赶紧摇头。
“没有,唐总。”
“那你们刚才说什么?”
“不重要。”
“说我?”
“不、不全是。”
我笑了。
这姑娘还挺实在。
“那就是有。”
她脸一下红。
旁边那个低头憋笑。
我也懒得追。
大概就是——新来的唐总脾气挺硬,第一周就开始整人。
这种话不用猜。
以前在园区,别人怕我,我会觉得有用。
现在在公司,员工一见我就不敢说话,我反而觉得麻烦。
新山总部是总部刚搭起来的新区域平台。
下面分三块。
物流。
供应链。
区域客户。
再往下,还有仓储、人事、财务、风控。
第一天看组织架构的时候,我就觉得头大。
以前缅北那帮人听我话,不是因为制度多好。
说白了,是因为我手里有人、有关系,而且大家知道我真敢狠狠干。
现在不一样。
你不能对销售经理说:
这个季度没完成,出去跑十圈。
也不能对财务说:
你再卡预算,我把你办公室门拆了。
得讲规则。
得讲权限。
最烦的是。
你还得听别人反对。
挂牌第三天那场会,就是因为新山销售负责人陈锋提出一次性扩编二十六人。
理由很好听。
“为区域业务提前储备。”
我看方案。
第一句:
“现在销售多少人?”
“十八。”
“产能?”
“目前已经接近饱和。”
“接近多少?”
他愣了一下。
“八成左右。”
“客户量呢?”
他说一个数字。
我继续问:
“已经签约的增长多少?”
“预计四季度增长百分之三十五。”
“预计?”
“嗯。”
我放下文件。
“预计不等于签了。”
陈锋脸色明显不太好。
“唐总,销售扩张不能等客户来了再招。”
“我知道。”
“那为什么——”
“我没说不招。”
我看他。
“我要知道为什么是二十六。”
“不是十五。”
“不是十。”
“不是三十。”
会议室安静。
陈锋停了几秒。
“这是按照我们内部经验——”
“经验怎么算?”
又答不上。
我靠椅背。
“陈经理。”
“我不是故意卡你。”
“但二十六个人。”
“意味着工资、社保、办公、差旅,全是钱。”
“你拿一句经验让我批。”
“我签了,季度预算超了。”
“最后董事会问我。”
“我回答什么?”
他不说话。
“说陈经理经验不错?”
旁边有人低头笑。
陈锋脸更难看。
我没继续追。
“这样。”
“今天先到这。”
“你出去重新算。”
“客户增长按已签、八成概率、五成概率三档。”
“现有团队人均产出。”
“新人从入职到出单周期。”
“全部做出来。”
“明天下午再谈。”
他坐着没动。
“唐总。”
“嗯?”
“总部以前不是这么管。”
我听完。
反而笑了。
“那为什么现在设新山总部?”
他愣住。
“如果跟以前一样。”
“还要我干什么?”
这句话传出去。
就变成我“第一把火”。
但其实我真没想立威。
我只是讨厌拍脑袋。
以前吃够了这个亏。
吴坤拍脑袋。
下面一群人拿命擦屁股。
后来我自己也拍过。
觉得兄弟多就是底气。
结果多养十个人,一个月就是几十万成本。
账一烂,谁都说自己有理。
那种日子我不想再过。
第二天下午。
陈锋重新来。
这次带了完整表。
二十六人。
被他自己改成十二。
我看了半天。
“怎么少一半?”
他脸有点尴尬。
“按实际签约概率算。”
“现有团队还能吃一部分。”
“那批多少?”
“十二最好。”
我看财务。
财务负责人说:
“预算能承受。”
“人事?”
“可以分两批。”
我点头。
“先八。”
“剩四个。”
“客户达到第二档再补。”
陈锋皱眉。
“为什么不是十二一次?”
“因为新人也有试用期。”
“如果前八个效率就不行。”
“后四个招来一起坐办公室?”
他想想。
“行。”
散会时。
陈锋没走。
我抬头。
“还有事?”
“唐总。”
“嗯。”
“你是不是不信我?”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说?”
“我方案被打回。”
“第二版也没全批。”
我看着他。
忽然想起很早以前。
我也有这种心态。
别人不按我想法。
就觉得对方不信。
“陈锋。”
“嗯。”
“我要是不信你。”
“我会直接告诉你只能招几个。”
“不会让你自己重做。”
他没说话。
“以后销售是你管。”
“不是我。”
“我只管预算和结果。”
“所以我要你拿得出理由。”
“懂吗?”
他沉默几秒。
点头。
“懂。”
“那行。”
“没事下班。”
“你呢?”
“我?”
我看一眼时间。
七点十二。
手机里有妙妙三分钟前发的消息。
【闺女问你为什么又没回来。】
我直接拿外套。
“我也下。”
陈锋明显愣。
“还有邮件没回——”
“明天。”
“不是急事。”
“让它过夜死不了。”
他说不出话。
我走到电梯口。
手机又震。
这次是林飞。
【到新山了。】
我脚步一下停。
我回:
【你来干什么?】
他只回四个字。
【有点麻烦。】
我看着屏幕。
心里第一反应还是老习惯。
出事了。
得处理。
然后我看了一眼妙妙那条消息。
又回林飞:
【明早九点来总部。】
他很快回:
【今晚不能见?】
我:
【不能。】
【我要回家。】
隔了十几秒。
他发来一句:
【操,你现在真变了。】
我笑。
谁爱说谁说。
以前林飞一句“有麻烦”。
我哪怕凌晨一点也能爬起来。
现在不一样。
真急。
他会说急。
只是“有点麻烦”。
那就明天。
晚上七点五十二。
我到家。
闺女正在客厅玩积木。
一听门响。
抬头。
“爸爸。”
我换鞋。
“嗯。”
她下一句:
“你迟到。”
我一愣。
“谁说?”
妙妙从厨房里出来。
“你昨天答应七点半。”
我看表。
“差二十二分钟。”
闺女特别认真。
“二十二分钟也是晚。”
我看妙妙。
“你教她算?”
“做人先守时。”
“我在公司——”
妙妙挑眉。
我立刻停。
“行。”
“爸爸错。”
闺女点头。
“明天不能。”
“好。”
我抱她。
她却推我。
“洗手。”
我彻底服。
“你现在规矩比公司都多。”
妙妙笑。
“谁让你在家职位最低。”
吃饭的时候。
我说林飞来了。
妙妙抬眼。
“他不是在缅北吗?”
“嗯。”
“为什么突然过来?”
“不知道。”
“你没问?”
“明天问。”
她停了一下。
“你居然忍得住?”
“什么意思?”
“以前你早出去。”
我夹菜。
“我在进步。”
“希望不是装。”
“你怎么就不能夸?”
“我怕你膨胀。”
闺女在旁边学:
“爸爸膨胀。”
我:“……”
家里不能待了。
第二天九点。
林飞准时出现在我办公室。
他没坐。
进门第一句话:
“我想从缅北撤一批人出来。”
我抬头。
“出什么事了?”
林飞脸色不算难看。
但很认真。
“没出事。”
“那为什么?”
他把一份名单放桌上。
“因为我突然发现。”
“那边已经不需要这么多人了。”
我看着他。
一时没说话。
这句话如果从别人嘴里出来。
很正常。
从林飞嘴里出来。
意义完全不同。
这个过去最喜欢“人越多越稳”的家伙。
居然主动想缩。
我拿起名单。
二十七个人。
都是以前跟他时间比较长的。
“准备怎么安排?”
“我想带一部分来新山。”
“干什么?”
“正规安保。”
“物流风控。”
“还有东马那边以后如果真启动。”
“总得有人。”
我靠椅背。
“你想开公司?”
林飞摇头。
“暂时不。”
“那?”
“我想做一支正经团队。”
他说完。
自己都笑了一下。
“不是以前那种。”
“真有合同。”
“有工资。”
“有培训。”
“出了事不是先抄家伙。”
我看着他。
突然觉得。
这可能才是他真正的新阶段。
不是结婚。
不是爱情。
而是他终于想知道。
除了替人狠狠干。
自己还能不能做别的。
我把名单放下。
“那先别带人。”
他脸一沉。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只有想法。”
“岗位呢?”
“预算呢?”
“谁出钱?”
“资质呢?”
“人来了住哪?”
“社保怎么办?”
林飞听到一半。
开始烦。
“你怎么现在说话这么像公司狗?”
我笑。
“因为我现在上班。”
“你想正规。”
“就得先把这些想清。”
“不能一句兄弟们来。”
“人就全过来。”
他沉默。
“那你帮我看看。”
“可以。”
“但我不替你做。”
他看我。
“为什么?”
“因为这次是你的事。”
“林飞。”
“你不能永远做我旁边那个负责冲的人。”
他没说话。
我继续:
“你不是想正规?”
“那就从自己开始。”
他盯着我几秒。
最后点头。
“行。”
“我自己做。”
我笑了。
“这才对。”
他拿名单准备走。
走到门口。
又停。
“对了。”
“还有个事。”
“说。”
“成哥那边。”
“最近有人接触。”
“谁?”
“一个以前跟吴坤外围资源线的人。”
我皱眉。
林飞转头看我。
“叫周奎。”
这个名字。
我没印象。
可林飞下一句话。
让我立刻重视。
“他不是来找旧人打架。”
“他是来谈生意。”
“而且。”
“他想进你现在这张物流网。”
我手里那支笔。
慢慢停住。
真正麻烦的东西。
从来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敌人。
而是一个过去有旧背景的人。
现在拿着正规合同。
走到你面前。
问一句:
“唐总。”
“能合作吗?”
这才最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