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陨山上空的暗红色光柱在卯时末已经密到连成了片。
从黑渊矿道方向冲天而起的投影光束一道接一道,粗略一数不下二十道。这些光柱不像第一批投影那样粗大凝实——它们细得多,每一道只有手臂粗细,光柱边缘的空间法则结构也松散,松散到绝天阵都不用刻意压制,光柱自己就在半空中歪歪扭扭地晃,像是随时会散架。但数量实在太多了。二十多道光柱同时往星陨山方向汇聚,在夜空中拖出的暗红色尾迹交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网。每一道光柱落地的位置都在星陨山外围三里处——刚好卡在绝天法阵的边缘线上,不进来,也不退走。落地之后光柱碎裂,从里面走出来的不是渡劫期投影,是一批又一批的噬神宗寄生军团。合体期的寄生宿主占了大半,炼虚期的填补空隙,每一个宿主眉心都烙着暗红色的蛛网纹,眼神空洞,动作整齐划一,像被人用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
王铮站在山腰那道星光与绝天铭文交汇的分界线上,俯瞰着山脚下越聚越多的寄生军团。混天棒扛在肩上,棒身上沾的虫血还没干透,顺着棒尾一滴一滴砸在脚边的碎石上。他的脸色平静,但握棒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不是紧张,是用力太久之后的生理反应。
“不是投影。”真昆虚眯着老眼盯着山脚下那些寄生宿主看了半晌,下了判断,“投影的躯体是灵力凝聚的,在绝天阵边缘会不稳。这些人不晃——他们是真身,是噬神宗在中天大陆潜伏了上千年的寄生宿主力。黑潮收缩不是撤退,是回笼。噬灵尊者把他们全部召到星陨山来了。”老人顿了一下,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划过一道推演轨迹,“两千三百人,还在增加。东边合体期最密,至少三百。西边以炼虚期为主,数量大但个体弱。北边最安静——只有几十个人,但每一个的灵压都在合体巅峰。”
公用频率里,厉海山的声音从西坡传上来,夹杂着定海环砸碎什么东西的闷响:“西边还能顶一阵,但顶不了太久。这些宿主不怕死,砸碎了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往上爬——老子这对环砸了几百年人,还没见过堆尸体堆这么快的。”
王铮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灵识在绝天阵里被压得只剩下不到三成范围,但噬灵蚁群的震动感知网不受影响。两万只噬灵蚁的触角将星陨山脚每一寸地面的震动传回他的骨骼——不仅仅是寄生军团的调动,还有更远处的动静。矿道方向,新的投影波动还在不断涌出。不是渡劫期,是合体期寄生傀儡的第三批援军。噬灵尊者降临之前就把所有棋子都布好了,等的就是这一刻。
星陨山外围,敖苍的龙骨长枪捅穿了第三十七个寄生傀儡的丹田,枪尖上附着的龙族精血将傀儡眉心的蛛网纹烧成焦黑色。他来不及拔枪,左拳砸碎了侧面扑上来的另一个傀儡的面门,龙骨战甲上糊满了暗红色的虫血和碎肉。海龙盘在他头顶,龙尾每一次甩动都将几十具傀儡砸飞出去,龙吟声震得云层都在颤抖。但傀儡的数量实在太多了——从矿道方向涌过来的寄生傀儡像决堤的洪水,被海龙和敖苍联手截住了大半,剩下的还是源源不断地从缺口处涌进了星陨山外围,和山脚下噬灵尊者的军团完成了汇合。
山脚下,噬灵尊者赤脚站在一座临时堆起的虫尸高台上,灰布长衫在绝天阵的银灰光芒里显得格外扎眼。他没有参与进攻,也没有释放任何法则——在绝天阵里释放法则是浪费灵力——他只是站在高台上,琥珀色的瞳孔不断地从东扫到西,从西扫到北,用最原始的眼力观察星陨山的防线布局。然后他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在空气中做了几个极简的手势。山脚下的寄生军团在收到手势的瞬间同时改变了进攻方向——东侧的三百合体期宿主不再正面强攻东坡,而是分成十股小队,每股三十人,从东坡和北坡交接处的碎石断崖往上渗透。那里是真昆虚空间铭文覆盖的盲区——空间铭文扭曲了东坡和西坡的地形,但断崖处地形太复杂,碎石松散,空间铭文的结构在那里不够稳定。
“他在找缝隙。”王铮说。不是在公用频率里说,是对趴在肩头的裂宇金螟幼虫说的。幼虫的九对膜翅在绝天阵里被压得只能展开一半,但一半的空间法则纹路已经足够它完成一次极精密的偏折定位。王铮指了指断崖方向,“去,把那里的空间偏折半寸。偏折的方向对准西坡溪涧。”
裂宇金螟幼虫无声无息地从他肩头飞了出去。九对膜翅在碎石间低空掠过,翅翼上的空间法则叠加纹路在绝天阵的银灰铭文里找到了一个只有头发丝粗细的缝隙——绝天铭文对虫界法则的压制力比天地法则弱,因为虫界法则是自成一体的独立体系。幼虫在断崖处的碎石坡上轻轻一点,膜翅上的纹路同时亮起。断崖处的空间结构被偏折了半寸。半寸的距离肉眼根本看不出来,但冲在最前面的那三十个合体期宿主突然发现自己的冲锋方向变了——原本往上的碎石坡变成了往下,原本往左的崖壁变成了往右。三十个人在断崖处原地转了三圈,然后齐刷刷地朝西坡溪涧方向冲了过去。厉海山在西坡上正愁没对手,定海双环抡起来把三十个送上门的合体期一个接一个砸进了溪涧。
“漂亮!”厉海山在频率里吼了一声。
王铮没有回应。他的震动感知网捕捉到了另一个异常——噬灵尊者在发现断崖处的突击队失去控制之后,没有追加兵力,反而把北侧那几十个合体巅峰从坑边撤了回去。这不对劲。噬灵尊者的战场判断力不可能差到这种程度——一个方向的佯攻失败就撤回精锐,这等于主动放弃了从北侧突破的可能性。除非北侧根本不是他的主攻方向。王铮的震动感知网往星陨山外围延伸,越往外感知越模糊,但在矿道方向他隐约捕捉到了一个极不寻常的波动。不是投影光柱,不是傀儡军团的脚步声,是一个单独的、极其凝练的暗属法则波动——渡劫后期。傀儡师。
公用频率里,剑老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了起来,干涩的嗓音依旧稳得像永冻荒原上的冰层:“矿道方向,傀儡师又在召唤傀儡。不是之前那种渡劫初期的残次品——是完整的渡劫中期傀儡。流云真君的尸体在他手里,已经炼成了。”
频率里沉默了一息。流云真君的名字砸在每个人心上,比任何敌情通报都沉重。
“能挡吗。”王铮问。
“挡不了。”剑老人的回答干脆利落,“刚才那一剑废了四成剑意,剩下六成要留给噬灵尊者。傀儡师再来,我最多再出一剑——两剑之后剑种必碎。”
王铮的手指在混天棒上轻轻敲了一下。他在算账——正面战场,噬灵尊者渡劫巅峰被绝天阵压了法则,暂时不动。傀儡师渡劫后期带着流云真君的尸体炼成的渡劫中期傀儡,加上手里可能还有一到两具备用傀儡,正在从矿道方向往星陨山推进。一旦傀儡师和噬灵尊者汇合,绝天阵里就是两个渡劫巅峰级别战力的敌人加一具渡劫中期傀儡。自己这边,渡劫战力只有他自己、真昆虚、厉海山、佘婆婆,以及山外围的敖苍和海龙——海龙被龙渊旧伤和怨念拖着,战力不到全盛七成,对不了渡劫巅峰。
不够。
公用频率里突然插进来一个声音。苍老,浑厚,带着九百年的阅历压在每一个字上,是天衍老祖。老人从矿山战场赶回星陨阁后方之后一直沉默,此刻开口语气依旧沉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分:“虫皇宗宗主,老朽刚才推演了当前战力对比。如果傀儡师带着流云真君的傀儡和噬灵尊者汇合,你们的防线会在一个时辰内崩溃。所以老朽做了一个决定——天衍宗从此刻起放弃正面战场拖延,所有剑修全部转入星陨山绝天阵。老朽亲自入阵。”
“老祖——”紫阳真人的声音从矿道方向传过来,夹杂着剑阵运转的嗡鸣。矿山战场的压力刚被紫阳真人用自爆剑种的方法炸掉了一个渡劫中期,但天衍宗的剑阵还在运转,如果天衍老祖撤走,矿山方向的防线会瞬间崩溃,所有寄生傀儡会从那个缺口涌入星陨山。
“矿山方向已经没必要守了。”天衍老祖打断了他,“噬灵尊者把所有的寄生宿主都调到了星陨山,矿山那边剩下的全是空壳子。现在把兵力分散在外围等于是帮敌人分而歼之。全部回收,把人聚到绝天阵里,在阵里决胜负。”
公用频率里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辰星子的声音响了起来,沙哑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第二波星象节点已经布设完毕!周天星斗大阵的覆盖范围可以从星陨阁周边两百里扩展到星陨山全境——把噬灵尊者的傀儡军团全部罩在星光压制范围之内,灵力供给压得再狠一点!给我半刻钟,我来调整星象节点的灵力分配!”
“半刻钟给你。”王铮说。
星陨山脚下的战局在半刻钟里发生了剧烈变化。天衍老祖从矿山方向踏空而来,九百岁的老人没有御剑,用最基础的御风术飞过战场上空。他的身后跟着天衍宗最后一批还能战斗的剑修,不到四十人,每一个人的道袍上都沾满了虫血和剑痕。紫阳真人的副掌教走在最后面,背上背着紫阳真人断成两截的佩剑——剑身在剑种自爆中被炸断了,但剑柄上还残留着一丝紫阳真人的剑意。他们落进星陨山绝天阵时,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绝天阵里法则荡然无存,这些修炼了几百上千年剑道法则的剑修,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剑只是一块铁。
“剑不是法则。”天衍老祖站在绝天阵的银灰光芒里,双手负在身后,九百岁的脊柱在碎石地上投下一道笔直的影子,“剑是剑。法则没了,剑还在。”老人伸出手,从副掌教背上取下紫阳真人的断剑,将剑柄握在手里,“紫阳这把剑断了,但它杀过一个渡劫中期和一个渡劫初期。没有法则加持,照样杀人。”
四十多个天衍宗剑修同时握紧了手中的剑。
西坡方向,一道极亮的传送阵光幕在绝天阵边缘亮了起来——不是噬神宗的暗红色光柱,是青丘狐族特有的淡青色狐火。青丘老狐王从东海沿线赶回来了。他在东海和凤族老祖联手截住黑潮的一支分潮,击杀合体巅峰噬神蠹母虫一头,自己的狐尾被母虫临死前的寄生法则反噬烧掉了一条。九条狐尾剩八条,但他落到西坡碎石地上时依旧是那副慵慵懒懒的样子,剩下八条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和他一起来的是血河老祖。血河老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本命精血燃烧的后遗症让他整个人瘦了一圈,魔甲胸口的暗红色临时护甲上多了好几道新的裂痕。但他左手还攥着那截断成两截又用布条绑在一起的龙骨肋骨。
“东海沿线清了。”老狐王落到厉海山身边,狐尾在西坡碎石地上扫了一下,碎石被扫得往山下滚了一小片,“凤族老祖的涅盘沉睡已经开始了,求援信号发出去之后她直接在南明火山沉进了岩浆池里。老凤凰说睡一百年,但看她沉下去的速度——恐怕一百年不够,至少得两百年。她和初代虫祖上过同一个战场,血脉里留下的法则印记用涅盘火烧成求援信号发出去了,不知道谁会收到。”
公用频率里安静了几息。凤族老祖睡了两百年,醒来时中天大陆还在不在,谁也不知道。但求援信号发出去了——天衍老祖用推演法则跨界共鸣发了一道,王铮用破空斩仙剑的剑灵印记发了一道,凤族老祖用涅盘火发了一道。三道信号锁定三个不同的坐标,飞升到四象天的前辈们,总该有一个能收到吧?
“至少殷无极能收到。”王铮说。破空斩仙剑的剑灵虽然沉睡,但剑身上的仙器铭文自带跨界传讯能力,殷无极在昆仑墟跨越星空投影传讯时用的就是这把剑的共鸣频率。“他收到之后能不能赶回来——要看他在四象天追查仇敌追到了哪个阶段。”
“那个飞升了三万年的剑修?”老狐王的狐尾在身后打了个旋,“他要是能回来,这场仗就好玩了。”
山脚下,噬灵尊者从虫尸高台上走了下来。不是去冲锋,是往后退。他的琥珀色瞳孔一直在扫视星陨山上的兵力调动——天衍宗的四十多个剑修入阵,青丘老狐王和血河老祖从东海回援,周天星斗大阵在重新扩展覆盖范围。中天大陆的渡劫期正在往星陨山绝天阵里收拢,这等于把所有的鸡蛋放进一个篮子里。这个篮子如果被砸碎,中天大陆就再也没有抵抗力量了。但如果砸不碎——这个篮子里聚集的力量反过来会把砸篮子的人吞掉。噬灵尊者在评估吞掉这个篮子需要付出多少代价。
矿道方向,傀儡师的暗色传送阵纹在绝天阵边缘三里处亮了起来。傀儡师从传送阵里走出来时右臂依旧垂在身侧——被剑老人一剑废掉的右臂骨骼经脉全碎,用暗属法则强行接回去也只能勉强维持形态,没有战力。但他的左手牵着三根极细的暗色丝线。第一根丝线末端连着一具体型修长的傀儡,青衫长剑,面容清瘦,周身流转着渡劫中期的灵压——是流云真君的尸体,已经被暗属法则完全炼化,空洞的眼眶里燃着暗紫色的火焰。第二根丝线连着一具体型魁梧的傀儡,身高近丈,肩膀宽得像门板,双拳包裹着暗色骨甲——是一具渡劫初期的体修傀儡。第三根丝线末端空着,但丝线本身绷得笔直——他在召唤第三具傀儡,傀儡还在矿道深处往外爬。
“三具。”真昆虚在公用频率里说,声调压得很低,“渡劫中期一具,渡劫初期一具,第三具灵压还在凝聚,至少也是渡劫初期。加上傀儡师本人渡劫后期——等于四个渡劫级别的战力从矿道方向压过来。再加上噬灵尊者和山脚下残余的寄生军团,总战力远超我们这边。”
王铮低头看了一眼混天棒上嵌着的夏芸断剑,然后抬头扫了一圈星陨山上下所有渡劫期的位置。天衍老祖在山顶坐镇,老狐王和厉海山守西坡,敖苍和海龙在外围拦截残余傀儡,真昆虚和佘婆婆在山腰策应,血河老祖和天衍宗剑修们分布在东坡各段防线上。他收回目光,在公用频率里开口,语气平静得跟平时在宗门的日常灵虫培育调度一样:“傀儡师和他的三具傀儡归我和剑老人。噬灵尊者暂时不会动——他在等傀儡师和他汇合,汇合之前他会继续观望。汇合之后他会亲自压阵,让傀儡师打头阵消耗我们的高端战力。所以我们要在他俩汇合之前,先把傀儡师吃掉。”
“怎么吃。”剑老人的声音在频率里依旧是那种砂纸磨铁板的干涩。
“剑老,你刚才说还剩六成剑意。”王铮将混天棒从碎石地上拔起来,“六成剑意,够不够再废傀儡师一具傀儡——不是流云真君的傀儡,是那具体修傀儡。体修傀儡近身威胁最大,废掉它傀儡师的近身防御就空了一半。”
“够。但废掉之后我至少需要半炷香调息,无法出剑。”
“半炷香我给你。”王铮将裂宇金螟幼虫召回来落在左肩,龙血虫从半空中降下落在他身后,噬魂虫幼虫从碎石堆里爬出来趴上右肩。他看了一眼矿道方向那三根不断接近的暗色丝线,“傀儡师交给我。半炷香之后,你一剑定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