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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吕执事就来了,比约定的时辰早了半个钟头,还带了两笼笋肉包子。

王铮刚把养殖场中央的杂物清出一块空地,搬了张石桌摆上。霜牙的商队辰时才从城北整队过来,十二个霜狼族护卫排成两列,八个铁犀族力士扛着八口大铁箱,五名羽人族侦察兵蹲在石墙上梳翎,棚车慢悠悠地走在最后。灰斗篷货主还是那副老样子,盘坐在冰髓玉匣中间一动不动,晨光从他身上掠过去,连衣角都没晃一下。

霜牙把护卫安顿在门外,只带了铁骨老头和飞羽进门。洛雨给他们倒了茶,茶是南泷高原产的苦荞,几文钱一斤,霜牙喝了一口眉毛拧成疙瘩,但什么也没说。铁骨老头倒是把整碗灌下去,评价说比北葫的冰苔酒差远了,但好歹是热的。

“先说正事。”王铮把茶碗放下,手肘撑在石桌上,“你说的那条道,风嚎峡,吕执事跟我提过一嘴——半年七拨人进去四拨没出来。你既然找了本地好几家商队都没谈拢,那就说明不光是人手的问题。我要听实话。”

霜牙放下茶碗。他今天没穿那件兽皮短袄,换了件半旧的灰布劲装,但手腕上的骨牙串还是戴着。他沉默了几息,像是在决定该从哪里说起。

“实话就是暗蝗族。”霜牙把手指伸进茶碗里蘸了点茶水,在石桌上画了一条线,“这是风嚎峡,纵深不到三百里。峡谷本身不难走,石蜂群虽然多,但火属攻击够猛就能清路。真正要命的是出了峡谷往西拐的那段废弃古商道,叫暗牙口。暗牙口原本是毒蚣族的地盘,毒蚣族虽然麻烦,但他们是虫族分支里的下三路,战力不算顶尖,我们北葫商队跟毒蚣族打过三四回,互有胜负,不至于整队整队地消失。但三个月前开始,暗牙口的毒蚣族换了一批——不是原来的那拨了。”

“你怎么知道换了。”

“齿痕。”霜牙的指尖在暗牙口的位置按了一下,“我们在暗牙口外围找到过两拨失踪商队的残骸。都是同一个特征——致命伤在后颈,两个并排的小孔,伤口周围的皮肤呈暗灰色,残留的灵力是暗属。毒蚣族是毒属,咬不出这种伤。能在毒蚣族地盘上把人杀了还留下暗属齿痕的东西,整个南泷找不出第二种。”

“暗蝗族。”铁骨老头接上,铁青色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玄诡大陆的虫子,排位不低,擅长暗属法则和空间挪移。正面打我们铁犀族不怕,但这帮东西从来不正面打。天黑之后是它们的天下,空间挪移配合暗属侵蚀,咬一口就跑,咬完就挪走。我们商队没有能克制暗属的人,在暗牙口外扎营等了三宿,被摸掉了三个护卫。羽人族的侦察兵在天上盯着都没用——暗蝗族挪移的时候灵力波动极小,等羽人族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后来霜牙说不能再等,往回绕了三条道才绕开暗牙口。”

“死了三个。”霜牙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白毫微微炸开,又被他压下去,“我一个都没能带回去。”

王铮把茶碗转了半圈,看着桌上那片用茶水画的简图。暗牙口的位置在南泷高原东麓和落霞王都之间,是整条商路的瓶颈。绕路要多走一个半月,不走就得从暗蝗族的眼皮底下硬闯。霜牙找他,不是贪便宜省时间——商队死了三个护卫,再硬闯死的更多。他需要一个能克制暗蝗族的人。

“暗蝗族这个事我能接。”王铮把茶碗放在简图边上,“但价格不是五十万。八十五万,加冰蛛丝。”

霜牙的眼睛眯起来,灰蓝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收成一条竖线。他还没开口,铁骨老头先拍了桌子。

“你坐地起价?”铁骨的巴掌把石桌拍出一道细纹,“昨天还是五十万,今天张嘴就多要三十五万,你当北葫商队是开矿的?”

“昨天我不知道是暗蝗族。”王铮没动怒,把铁骨拍出来的那道细纹用手指抹了抹,“你去南泷随便哪个城找找,看看有几个合体期虫修愿意接暗蝗族的活。暗蝗族的空间挪移克制的是所有非虫修修士,你铁犀族皮再厚也扛不住暗属法则从内部侵蚀经脉。合体期虫修愿意替你出这个头,你觉得多少灵石合适?你要觉得贵,去南城散修行会挂个招募令,看有没有人接。”

铁骨老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霜牙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他伸手重新蘸了茶水,在暗牙口的标记旁边又画了一个小圈。

“八十万。”霜牙说,“冰蛛丝照旧,三丈整根。但你得在暗牙口替我们清出一个能通行的口子——不是打一仗就跑,是让我的人能安全走过去。清不掉的口子你拿六成战利品,清掉了你拿七成。”

“成交。”王铮伸出手。

霜牙跟他拍了一掌,这次两个人都没留余力,石桌上的茶碗被掌风震得往外滑了半寸。霜牙把手收回去,端起凉了的茶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滚。

“还有个事跟你商量。”他说,“洛城商行的韩山护卫长昨天赶了半宿路到我们营地来找我,说你们之前在官道上救过他的人。洛城商行也要往落霞王都去,他们车队的脚程比我们慢,已经在城西客店等消息等了三天了。韩山说如果你的商队要走风嚎峡,他们想跟——酬劳另算。”

“洛城商行也来了?”洛雨从旁边插了一句。

“韩山人就在外面等着,没敢进来,说等你拿主意。”

王铮朝门口看了一眼。官道上那个扎着短马尾的汉子已经等在养殖场大门外,隔着十多丈远规规矩矩站着,身后跟着两辆货车,七八个伙计,货车上的货物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韩山看见王铮望过来,远远拱了拱手,没敢往里走。

“让他进来。”

韩山进门先鞠了一躬,把身后伙计抱进来的两个木箱摆在石桌脚边。“王道友,上回官道上要不是你出手,我们那批货就全折在风蟒嘴里了。这两箱是鄙商行的一点心意,不敢说谢恩,算跟您交个朋友。”

王铮没推辞,让洛雨把箱子收了。打开一看,一箱是品相不错的土属虫晶,个头不大但纯度很高。另一箱码着十匹南泷高原产的虫纹棉布,这种布韧得很,用来缝储物袋夹层比普通麻布耐用好几倍。

“你想跟商队走风嚎峡。”王铮直截了当。

“是。我们洛城商行在桐庐城到落霞王都这条线上跑了十几年了,风嚎峡以前也走过,但最近三个月没敢走——原因霜牙头领应该跟您说了。”韩山说话很实在,不绕弯,“我们这批货是落霞王都恒泰商行订的灵虫丝和虫茧,合同签了交货期限,超期一天罚三成货款。绕远路肯定超期,不绕又过不去。昨天听说霜牙头领跟您谈妥了,我就想厚着脸皮来搭个伙。酬劳按行价走——全程护卫费八万灵石,您的人要是有伤亡,抚恤金我们出。”

“路上碰上的东西不止风蟒,你也知道暗牙口的事。”

“知道。”韩山把手攥紧又松开,“但我信您的本事。上回风蟒合围您三招就解决了,暗蝗族虽然凶,您既然敢接霜牙头领的单子,说明您有克制的手段。”

王铮想了片刻,点头了。洛城商行是桐庐城本地最大的灵虫卵贩运商队,对他们商路情报的价值远超八万灵石的护卫费。往后虫皇宗的分散弟子要往外渗透,商路就是信息管道,洛城商行这条线不能断。

事情敲定之后,吕执事起身告辞,走的时候把王铮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句:“赤虫宗那个管事的死,有人往你身上泼脏水。你回来之后去一趟散修行会,把引水渠的事当面说清楚,不然不好压。”

王铮点了下头,没多问。

接下来三天是紧锣密鼓的准备工作。出发时间定在第四天早上,霜牙商队加上洛城商行,总共两拨人马,合计接近六十人。队伍拉长了,走得就慢,辎重要重新规划。

柳三娘把风蟒毒囊的毒液分成了三份。一份纯毒,毒性浓度最高,腐蚀经脉壁面的效果最狠,缺点是扩散太快不好控制。一份用蒸馏法提纯之后加了毒蚣族毒液做中和剂,保留了穿透性但降低了扩散速度。最后一份是她新配的——按三比一比一的比例,把反寄生酶、风蟒毒液和黑水族毒池样本混在一起,做成了能直接注射进虫族经脉的混合毒针。十二根骨针,每根发丝粗细,扎进虫族甲壳缝隙之后半炷香内能让经脉溶成糊状。

“半炷香的时限还是没法突破。”她把三只小瓶子装进王铮的储物袋夹层,标签写得密密麻麻,“但加了黑水族的样本之后,适用范围扩展到四类——风属、毒属、暗属、水属。基本上你在风嚎峡能碰上的东西全在打击范围内了。”

赵平用风蟒鳞片和霜牙预付的那三丈冰蛛丝,三天赶出了两套护甲胚子。冰蛛丝纤维层里嵌了四十片挑选过的风蟒鳞片,鳞片缝隙灌了毒蚣族毒胶做粘合剂,硬度测试能扛合体初期全力一击。一套给王铮,另一套王铮让给了敖苍——敖苍穿上之后拿龙骨长枪往胸口戳,鳞甲表面只留了一道白印。

八枚海魂虫工卵全部装进恒温室灵气池。柳三娘说海魂虫从卵到成虫只要灵气浓度够,周期很短,孵出来之后往水里一放就能侦查水下目标。风嚎峡虽然干旱,但出了峡谷往暗牙口方向有暗河,这些海魂虫到时候有用。

王铮自己把剩下的时间全花在洞府后屋。长生木蚨还在沉睡,趴在毒木灵液结晶上,甲壳从浅绿变成了深碧,纹路里透出的金色法则光丝已经密到肉眼很难数清——原先只有三道,现在至少翻了五倍。沉睡没有结束的迹象,但法则进化明显在加速。他又去看了小灰,本源之虫还是那副蜷缩的姿势,虫祖指骨和本源之蜕围在身旁,破空斩仙剑悬在一旁不动,剑身上的金色光芒比之前亮了一丝。

第四天拂晓,车队在养殖场大门外整队完毕。

霜牙的棚车打头,八口铁箱的冰封符在晨雾里泛着冷蓝色的光。棚车后面跟着十二个霜狼族护卫,弯刀挂在腰间,刀背上的狼牙纹路磨得发亮。八个铁犀族力士扛着铁箱走在中间,脚下踩得碎石嚓嚓响。五个羽人族侦察兵已经提前飞出去了,在空中撒开一道侦察弧。韩山的洛城商行车队跟在最后面,两辆货车上的油布盖得严严实实,七八个伙计腰间都别着短刀,韩山自己走在货车旁边,短马尾梳得整整齐齐。

灰斗篷货主坐在棚车里,和出发前完全一样——盘腿,闭眼,一动不动。晨光从他身上掠过,在斗篷表面勾勒出一个很浅的轮廓。王铮经过棚车时停了半步,放出神识扫了一下。虫属灵力,纯度超过合体巅峰,但压制得非常克制,像是把一片海封在了一口井里。

他没追问。商队是合作关系,不是审问关系。货主的身份只要不影响这趟活,他可以不过问。

“出发。”霜牙抬手一挥。

车队碾着碎石官道往东北方向驶去。晨雾还没散尽,桐庐城的轮廓在后方渐渐变小。姜小渔的灵鹤从养殖场方向追上来,在王铮头顶绕了两圈,洛雨的声音从灵鹤嘴里传出来,只有一句话——“密文破译有新进展,曲尧让你回来之后先找她。”

王铮点了下头,灵鹤调头飞回。

第一天很顺利。官道沿着南泷高原东麓的丘陵蜿蜒,路两边是低矮的灌木和碎石坡,视野开阔。中午歇脚的时候霜牙拿出那张皮纸地图重新比对了路线,说按这个速度后天黄昏能到风嚎峡入口。

变故发生在第二天傍晚。

车队穿过一片废弃采石场时,飞羽从前方急掠回来,翅膀收得太猛,落地踉跄了两步。他说前面三里有个水潭,潭水颜色是墨绿的,水面漂着符文。有一个商队在潭边扎营,看旗帜是南泷本地的散修商队,但营地安静得不正常。他在空中盘旋了三圈,营地里十七个人全部坐在原地,姿势僵硬,身上没有外伤,神魂波动为零。

“十七个人,全死了。”飞羽的喉结动了动,“死法一样——后颈两个孔,皮肤暗灰色。”

王铮把混天棒从皮鞘里抽出来,握在手里。

暗蝗族已经不满足于在暗牙口守株待兔了。他们开始往外渗透,把猎场从暗牙口扩展到了风嚎峡外围。

他让霜牙在原地扎营守住车队,自己带着敖苍朝水潭方向摸过去。走出去不到百步,他忽然停住了。

水潭的方向,有一股新的灵力正在靠近。不是暗属,是水属,带着很重的湿气和一种说不上来的腥甜味。灵力波动的节奏很慢很匀,来者没打算隐藏自己的行踪。

一个人影从暮色里走出来。个子不高,刚到王铮胸口,墨绿色的皮肤在暮色里几乎和灌木丛融为一体,手指脚趾之间有薄薄的蹼,走路的时候脚掌踩在碎石上没发出任何声音。他身上穿着水草编织的短甲,甲片上用水藻汁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背后背着一捆削尖的黑竹竿,竹竿尖上凝着一层暗绿色的黏液。

他没有看营地里的死人。他直接走到水潭边蹲下,把一只墨绿色的手伸进潭水里。水面上漂浮的符文在他的指尖下重新排列,排成一个王铮不认识的阵列。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对着王铮的方向说了一句话。声音湿漉漉的,每个字都像含着一口水。

“你是从桐庐城过来的虫修?”

王铮没答。他的指尖压在混天棒上,金色雷光在指缝间无声跳动。

那人等了几息,没等到回答,也不恼。他把手从潭水里抽出来,在手背上抹了抹,接着说了一句让王铮瞳孔微微收缩的话。

“你不用去找暗蝗族。他们明天晚上会来找你——你的灵虫特征已经被母巢标记了,从你踏进风嚎峡外围的那一刻起,暗蝗族就知道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