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裂渊北侧出来,海底阶梯的尽头是一片被盐碱覆盖的荒滩。
玄诡月已经沉到了西边海岸线的尽头,暗红色的月光收窄成一条极细的光带,贴在海天交界处将灭未灭。天快亮了。荒滩上的盐碱地在退潮后裸露出来,白色的盐壳在脚底踩出极细微的碎裂声,像是踩在一层冻硬的雪壳上。盐壳下面是湿软的灰黑色淤泥,偶尔有一两只极小的招潮蟹从淤泥洞里探出钳子,感应到脚步声又嗖地缩回去。
铁柔走在前面,两把重剑一前一后扛在肩上,赤脚踩在盐碱地上每一步都陷进盐壳半寸,再拔出来时带起一小撮灰黑色的泥浆。她在裂渊溶洞里打了一夜铁,虎口上缠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好几层,但她走路的步子依然又快又稳,完全没有打了一夜铁又扛着两把重剑赶路该有的疲态。王铮跟在她侧后方,混天棒扛在左肩,元宝蹲在右肩,元磁感应往四面八方铺开——荒滩上没有任何金属性法则波动,没有埋伏。但他心里清楚,母巢在暗处盯着他的每一步动向,这片荒滩现在安全,不代表半个时辰后还是安全的。血金鳞三个执法使和一支轻装突击队正从深蓝港方向赶来,最迟后天傍晚抵达虚实海岸。铁柔说的那条路如果能绕开金鳞族检查站和暗蝗族巡逻区,他们能在后天中午之前到达深蓝港南侧的旧港口废墟,比血金鳞执法使的预计抵达时间早半天。半天时间足够他在深蓝港里把该见的人见了、该换的灵材换了、该补充的补给补充齐全,然后决定下一步是留在深蓝港还是继续往玄诡大陆内陆走。
荒滩往北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盐碱地逐渐被稀疏的灌木和半人高的野草取代。野草的颜色不是正常的绿色,是极淡的灰绿色偏银白,草叶边缘有一层极细的绒毛,绒毛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法则荧光。铁柔随手扯了一根草叶叼在嘴里嚼了嚼,说这种草叫虫纹草,是虫纹林边缘最常见的植物,草叶里的汁液对炼虚期以下的修士有轻微的灵力恢复效果,但对渡劫期没用,嚼着玩玩还行。她把嚼烂的草渣吐掉,用重剑拨开前面越来越密的灌木丛,露出一条几乎被野草完全覆盖的小径。小径的泥土踩上去极硬极实,是被人反复走过无数次之后压出来的——不是修士走的路,是虫族迁徙踩出来的虫道。
虫纹林的名字不是白叫的。王铮跟着铁柔钻进小径之后才发现,这片从外面看起来只是普通灌木丛的野地,走进去之后完全变了一个世界。头顶的树冠不是树——是一株株极高极粗的虫纹木,树干表面密布着天然形成的虫族法则纹路,纹路的走线和万虫榜上几种已经灭绝的上古虫族甲壳纹路极其相似。铁柔说虫纹木是玄诡大陆特有的灵植品种,传说是太古虫族大灭绝时虫族母皇的血液浸透了这片土地的土壤,长出来的树就带上了虫族法则纹路。传说真假不好说,但虫纹木的木质确实对虫族有天然吸引力,这片林子里野生虫族的密度比外面高好几倍。她说“高好几倍”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没关系的事。但她的重剑已经从肩上取下来握在手里了,剑尖拖在地上,在虫道泥土上划出一道极深的拖痕。
元宝的元磁感应在前方虫纹木密集的区域捕捉到了第一个野生虫族的信号。信号的金属元素含量很低,但元磁波动极其活跃——是虫族在快速移动时特有的元磁特征。元宝用磁力线在王铮掌心里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圆圈边缘带了三条极细的放射状线条。虫族,三只,移动方向是从虫道左侧的虫纹木林往虫道正前方斜插过来,速度很快。
王铮把混天棒从肩上取下来握在左手。铁柔看到他的动作,没有问“怎么了”,只是把拖在地上的重剑抬起来扛回肩上,脚下的步子从大步走变成了小步慢移,脚底板踩在虫道泥土上不再发出任何声音。这种在战场上才能练出来的默契让王铮对她又多了一层判断——铁柔不只是一个力大无穷的铁匠,她至少有过几十次在野外和虫族交手的实战经验。只有真正打过虫族的人才知道,虫族的感知方式和修士不同,大部分虫族靠地面震动和法则波动感应猎物,脚步声和灵力波动越轻,被虫族提前发现的可能性越小。
三只野生虫族从虫纹木林里窜出来时,王铮看清了它们的全貌。刃螳——万虫榜排名前五十的野生虫族分支,体型比人略矮,从头到尾大概五尺长,前肢是一对极薄的骨刃,骨刃边缘嵌着极细密的金属性法则纹路。刃螳的攻击方式极其单一但极其致命——它们依靠后足蓄力弹跳瞬间爆发速度,骨刃在弹跳顶点展开,利用下落的重力和骨刃的锋锐度一切到底。合体期修士的护体灵光在刃螳的骨刃面前跟纸糊的差不多。铁柔看到刃螳反而笑了,说运气不错,刃螳的骨刃是锻剑的上好辅料,磨碎了掺在玄铁里能提升剑身的金属性法则亲和力。说完她把熔金从肩上抡下来,剑尖对准冲在最前面的刃螳迎了上去。刃螳在她冲过来的同时后足蓄力弹跳,身体在空中拉成一条极细的暗绿色直线,两对骨刃在弹跳顶点同时展开,刃面上的金属性法则纹路在晨光下泛着极刺眼的冷白色光芒。骨刃从上方斜着切下来,角度刁钻,速度极快。铁柔没有躲,她的重剑从下往上撩起来,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粗极重的暗红色弧线。骨刃和重剑正面撞在一起,然后骨刃碎了。不是裂开,是碎——从刃尖到刃柄,一整片骨刃在万斤重剑的正面撞击下炸成了几十片大大小小的碎片,碎片在空中四散飞溅,叮叮当当地打在旁边的虫纹木树干上。刃螳被重剑的余力带得整个身体往后翻了好几圈,摔在地上六条足爪朝天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剩下两只刃螳同时从左右两侧包抄过来。它们的捕猎本能让它们选择了最合理的战术——一只从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另一只绕到侧面趁猎物防御空档切入。绕到侧面的那只刃螳沿着虫纹木的树干快速攀爬,骨刃在树皮上刮出一道极深的划痕,然后从树干上弹射而出,骨刃对准铁柔右肩斜着劈下来。正面那只同时后足蓄力弹跳,骨刃从正面展开,封死了铁柔往前闪避的空间。
王铮在侧面那只刃螳弹射离树的瞬间发动了时间法则加速。外界慢了接近一成半,刃螳在空中划过的轨迹在他眼中变成了极缓慢的弧线。他左手混天棒从侧面插入两只刃螳之间的空隙——棒身砸的不是刃螳本身,而是正面那只刃螳弹跳落点的虫道地面。九千斤棒身砸在虫道泥土上,泥地被砸出一个将近三尺深的凹坑,正面那只刃螳的弹跳轨迹被突如其来的地面塌陷打断,骨刃在空中挥了个空,整个身体栽进凹坑里。侧面那只刃螳在落向铁柔右肩的半途中被铁柔反手一剑拍了出去。不是劈,是拍,熔金宽厚的剑身像一面暗红色的铁墙从侧面横着拍在刃螳身上,刃螳的甲壳在万斤拍击下直接碎成了好几块,整个身体像被一巴掌拍飞的虫子一样砸在旁边虫纹木的树干上,树干被撞出一道极深的凹痕,刃螳的尸体从树干上滑下来,六条足爪还保持着生前弹射时的姿势。
栽进凹坑里的最后一只刃螳挣扎着想爬出来。铁柔把熔金往坑边一插,蹲下去徒手捏住刃螳的后颈甲壳把它从坑里拎了出来,右手一掌拍在刃螳头部甲壳上,刃螳六条足爪一蹬,不动了。她把三只刃螳的尸体拖到虫道旁边的空地上,从腰间拔出那把暗金色弯刀,蹲下来开始分解。她的分解手法还是一贯的粗犷高效——先用弯刀撬开刃螳前肢关节处的甲壳缝隙,把整对骨刃完整地卸下来放在一边;然后剖开胸腔取出虫晶囊;最后把剩下的甲壳和足爪用重剑砸碎了分门别类码好。骨刃一共六对,每对都有三尺多长,刃面上的金属性法则纹路保存得极完整。她用一片虫纹木树叶把骨刃上的虫血擦干净,对着晨光看了看刃面上法则纹路的密度和走向,说这三只刃螳的骨刃品相不错,金属性法则纹路是活的,打磨成骨刃粉末掺进玄铁里锻造能让剑身的金属性法则亲和力提升至少两成。她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铁匠看优质材料时特有的纯粹欣赏。
王铮让火蠊从虫界里出来把剩下的甲壳和虫晶囊处理干净。火蠊的虚空火焰在虫纹林边缘的空地上无声铺开,把刃螳的甲壳碎片和残骸一层一层分解。王铮蹲在铁柔旁边,看了一遍她分解骨刃的手法,注意到她下刀的位置每次都精确地切在甲壳缝隙的自然分界线上,刀尖从不碰骨刃刃面,保证了骨刃上法则纹路的完整性。这种刀法不是炼器师的手法,是猎人的手法。
“你在玄诡大陆内陆猎过不少虫族。”王铮说。
铁柔把最后一对骨刃擦干净放进储物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说玄诡大陆内陆的散修如果不猎虫族,根本活不下去。深蓝港往北全是野生虫族的领地,人族修士在内陆的据点只有几个小城镇,全靠猎虫队定期清剿周边野生虫族才能维持安全区。她刚来玄诡大陆的时候在深蓝港码头扛了半年货,攒够灵石买了第一把玄铁重剑之后就跟了一支猎虫队进内陆,从炼虚初期猎到炼虚后期,换过的猎虫队不下十支,队友换了一茬又一茬。原因各不相同——有的是猎虫时被虫族杀了,有的是攒够灵石回了深蓝港,有的干脆就是怕了不敢再进内陆。她在猎虫队里待得越久越发现一件事——大部分修士对虫族的恐惧,不是怕虫族的实力,是怕虫族那种完全不同于人族的战斗方式。虫族不怕死,不会犹豫,不会在战场上突然逃跑。它们的配合不需要语言沟通,靠的是法则波动的本能同步。
王铮说这就是为什么猎虫队的人员流动这么大。虫族不怕死,人族修士怕。一个人怕了就会犹豫,犹豫了就会出错,出错了就会连累整支队伍。
铁柔点了下头,说她的重剑就是用来解决这个问题的。队友怕了她不怕,队友犹豫了她不犹豫。只要重剑够重,砸出去的力道够大,没有什么是砸不碎的。她拍了拍背后那把旧重剑的剑柄,又拍了拍肩上熔金的剑身,说现在有两把了,更不愁了。
处理完刃螳的尸体之后两个人继续沿着虫道往北走。越往虫纹林深处走,虫纹木的树冠越密。树冠里偶尔能听到大型虫族翅翼振动时特有的低频嗡鸣声,嗡鸣声在树冠之间来回反弹,震得虫纹木树叶簌簌往下掉。铁柔听到嗡鸣声时抬头看了一眼树冠,说那是镰翼虫王的觅食队,正在树冠层扫荡小型虫族,只要不主动招惹它们不会下来攻击地面目标。她的语气还是那种见惯了野生虫族的平淡,但她的手已经在剑柄上握紧了。
好在虫纹林边缘地带的虫族密度虽然高,但大多是合体期以下的低阶虫族,对他们构不成实际威胁。铁柔在前面开路,遇到挡路的低阶虫族就一重剑拍飞,手法越来越熟练。王铮跟在后面,让元宝持续监控周边的虫族分布,同时把沿途遇到的虫族种类、修为等级、法则属性全部用神识记录进虫界里的一份虫族图谱里。从进虫纹林到现在不到小半个时辰,他已经记录了七八种在万虫榜上有记载但活体样本极稀少的野生虫族品种。
虫纹林边缘走到尽头时前方出现了一片废弃的玄铁矿场。矿场的铁质栅栏已经锈得发红,矿坑入口被塌陷的碎石堵死了一大半。矿坑旁边是一座被废弃的矿工营房,营房的石墙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屋顶的铁皮被风吹走了好几块。铁柔在营房门口停了一下,用重剑剑尖拨开营房门上挂着的蜘蛛网往里看了一眼,说这地方她以前猎虫时住过一晚,还算安全,今晚就在这里歇。王铮看了一眼天色,玄诡月已经完全沉下去了,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他算了一下赶路时间——从裂渊到这里走了将近两个时辰。以铁柔的体力扛着两把万斤重剑走山路应该不觉得累,他右腕刚愈合,时间法则加速连续使用了几次,经脉壁面的新生组织需要适当休息。今天在这里扎营休整,明天一早继续赶路,明天傍晚之前就能穿过废弃矿场抵达深蓝港南侧的旧港口废墟。
营房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破。石墙上糊的泥灰已经全部剥落了,露出底下干裂的土坯。墙角有一张用虫纹木板搭成的简易床铺,床上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还留着极浅的人形压痕。铁柔把两把重剑往床铺边上一靠,从储物袋里翻出几块干粮分给王铮一半,然后坐在床铺上脱掉破烂的草鞋,把脚底板上的泥浆和碎石屑一块一块清理干净,又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小罐药膏往裂口上抹。她的脚底板上新伤叠旧伤,旧的伤疤已经硬得像一层老茧,新的裂口还在往外渗血。她抹药的动作极利索,三下五除二抹完就把草鞋穿回去,站起来踩了两下试了试脚感。
王铮靠在营房另一侧的石墙上,从虫界里取出木髓膏往右腕上刚愈合的位置又涂了一遍。手腕上的时间法则裂纹已经全部消失了,经脉壁面上只剩一圈极淡极细的浅白色压痕,这几天就能自己消退。他把木髓膏收好,把暗虫从虫界里召出来贴在营房门口的石墙阴影里做夜间警戒,又把幻光阴蚎召出来让它趴在屋顶缺口处监控上空。元宝蹲在床铺边缘的虫纹木板上,元磁感应每隔一阵就在王铮掌心里画一次安全信号。营房外面虫纹林的夜间虫鸣声此起彼伏,偶尔有几声极低沉的虫族嘶吼从虫纹林深处传过来。铁柔已经靠在床铺上闭眼了,两把重剑一左一右靠在床铺两侧,呼吸又沉又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