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如刀,卷着雪沫子,狠狠抽打在阿下城斑驳的土墙上。城头残破的“齐”字大纛,在铅灰色的天穹下猎猎作响,每一次挣扎都仿佛耗尽了最后的气力。城下,黑压压的赵军阵列如同冻土上蔓延的墨迹,无声地挤压着这座孤城的喘息空间。矛戟如林,寒光刺破雪幕,肃杀之气凝结了空气,连呼啸的北风都似乎被这铁血的意志压低了声音。
城楼箭垛后,田午按着冰冷的垛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冰碴子混着尘土,沾在他玄色甲胄的肩吞兽上,又被他呼出的白气瞬间融化。他望着远处赵军阵中那杆醒目的帅旗,旗下隐约可见一员大将的身影,正是赵将公子渴。那张脸,田午在几次交锋中都看得真切,此刻隔着风雪,依旧能感受到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吞噬欲望。
“君上,”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是上大夫田朌,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赵军围城已逾十日,粮道断绝,城中箭矢将尽。公子渴……这是要困死我们。”
田午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钉在远方那杆帅旗上。喉咙里泛起一丝腥甜,被他强行咽下。十年了。自从坐上这齐侯之位,三晋的刀锋就从未真正远离过他的脖颈。魏、赵、韩,像三条嗅到血腥的饿狼,轮番撕咬着齐国这块肥肉。阿下,不过是这漫长屈辱链上最新的一环。
“死地……”田午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着朽木,“唯有死地,或可求生。”他猛地转身,甲叶铿锵,“传令!开城门!所有能提得动戈矛的,随寡人冲出去!目标——公子渴的帅旗!”
“君上!”田朌大惊失色,“万万不可!敌众我寡,此乃……”
“此乃唯一生路!”田午打断他,眼中血丝密布,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决绝,“困守是死,冲出去,斩了公子渴,赵军必乱!寡人亲为锋矢!擂鼓!”
沉重的战鼓声骤然炸响,穿透风雪,带着孤注一掷的悲怆。紧闭的城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洞开。田午一马当先,玄甲在雪光中反射出幽暗的光泽,手中长戈高举,嘶吼声压过了风声:“齐国存亡,在此一举!杀——!”
他身后的齐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却同样迸发出困兽般的凶光。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他们紧随着那道玄色的身影,汇成一股决死的洪流,咆哮着撞向赵军森严的壁垒。
公子渴显然没料到被围困多日的齐军竟敢主动出击,更没料到田午会亲自冲锋,直取中军。短暂的错愕后,他脸上露出狞笑:“田午找死!放箭!拦住他们!”
箭雨如蝗,带着凄厉的尖啸落下。冲锋的齐军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瞬间倒下一片。田午挥戈格挡,箭簇撞击在甲胄上,发出叮当脆响,震得他手臂发麻。一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溜血珠,火辣辣地疼。他浑然不顾,眼中只有那杆越来越近的帅旗。
“保护君上!”田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奋力挥剑,替田午挡开侧面刺来的长矛。
两股洪流终于狠狠撞在一起!兵刃交击的刺耳声、骨骼碎裂的闷响、濒死的惨嚎瞬间取代了风声,成为天地间唯一的主调。田午的长戈如同毒龙,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蓬血雨。他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血浸透了脚下的冻土,又被新的尸体覆盖。
公子渴脸上的狞笑消失了,代之以一丝凝重。他没想到田午如此悍勇,更没想到这些残兵败将竟爆发出如此骇人的战斗力。他亲自策马迎上,手中长戟带着风雷之势,直劈田午头颅!
“当——!”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田午双臂剧震,虎口崩裂,长戈险些脱手。公子渴的力量远超他的预估。两人错马而过,随即又凶狠地绞杀在一起。戈影戟光,在漫天飞雪中交织成死亡的罗网。
田午的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和肺腑的灼痛。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淌下,模糊了视线。他全靠一股不屈的意志支撑着身体,每一次挥戈都感觉手臂重若千钧。公子渴的攻势却愈发凌厉,戟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田午!纳命来!”公子渴一声暴喝,长戟如毒蛇吐信,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向田午肋下!
田午瞳孔骤缩,再想格挡已是不及!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猛地从斜刺里撞来,狠狠撞在公子渴的戟杆上!
“噗嗤!”长戟刺入肉体的闷响。
是田朌!他用身体为田午挡下了这致命一击!长戟贯穿了他的胸膛,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田午的甲胄。
“大夫!”田午目眦欲裂。
田朌口中涌着血沫,死死抱住公子渴的戟杆,用尽最后力气嘶吼:“君上……快……帅旗!”
这以生命换来的瞬间停滞,对田午而言已足够!他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所有的疲惫、伤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他弃了长戈,反手拔出腰间佩剑——那是齐桓公小白传下的青铜古剑“辟闾”,剑身铭刻着古老的雷纹!
“公子渴!”田午咆哮如雷,声震四野!他双腿猛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借着下坠之势,辟闾剑化作一道凄厉的寒光,带着田午所有的屈辱、愤怒与决绝,自下而上,斜撩而出!
公子渴正奋力想抽回被田朌抱死的长戟,猝不及防,只觉颈侧一凉!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公子渴脸上的惊愕尚未完全展开,一道细细的血线便从他的脖颈侧面悄然浮现。随即,血线猛地扩大,头颅带着一蓬滚烫的血雨冲天而起!那双兀自圆睁、充满难以置信的眼睛,在空中翻滚着,最终重重砸落在冰冷的雪地上,溅起一片猩红。
死寂。
喧嚣的战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无论是仍在拼杀的齐赵士卒,还是远处观战的赵军将领,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颗滚落尘埃的头颅,以及那个浑身浴血、手持滴血古剑、如同魔神般屹立在无头尸身旁的玄甲身影。
风,似乎更冷了,卷着血腥味和雪沫,刮过一张张惊骇欲绝的脸。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将军……将军死了!”
这声尖叫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赵军阵营!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帅旗倾倒,主将授首,原本严整的赵军阵列顷刻土崩瓦解。士兵们丢盔弃甲,惊恐地呼喊着,像无头的苍蝇般四散奔逃。
“公子渴已死!赵军败了!”田午用尽全身力气,将辟闾剑高高举起,嘶哑的吼声穿透混乱,“齐国的勇士们!随寡人——杀!”
残余的齐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疲惫的身体里重新注入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溃散的赵军席卷而去。雪原之上,一场血腥的追逐与屠杀就此展开。
田午没有追击。他勒住躁动的战马,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他低头看着脚下田朌的尸身,这位老臣的眼睛还圆睁着,似乎仍在担忧着他的君上。田午缓缓下马,单膝跪在冰冷的雪地上,伸出颤抖的手,轻轻合上了田朌的双眼。
“大夫……安息。”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风雪更大了,卷起地上的血沫和残雪,试图掩盖这片修罗场的惨烈。阿下城头,那面残破的“齐”字大纛,依旧在风中顽强地飘扬着,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场惨胜的代价。
临淄的宫室,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炭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那股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意。田午斜倚在厚厚的锦褥上,身上盖着数层狐裘,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神,此刻只剩下浑浊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阴翳。阿下城外的风雪和血腥,似乎已抽干了他最后的气力,只留下一具被伤痛和忧惧日夜啃噬的躯壳。
“咳咳……咳咳咳……”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突然袭来,田午佝偻着身体,咳得浑身颤抖,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侍立一旁的寺人慌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为他抚背,递上温热的药汤。
田午喘息着,费力地挥了挥手,示意寺人退下。他端起药碗,那苦涩的液体在喉间滚动,却压不下心头翻涌的腥甜。阿下之战,虽斩了公子渴,逼退了赵军,但齐国付出的代价何其惨重!精锐折损大半,田朌等老臣血染疆场,国库更是被连年征战掏得空空如也。而三晋的威胁,如同跗骨之蛆,从未真正远离。
“君上,”相国段干朋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带着一贯的沉稳,“魏使公孙痤已至馆驿,求见君上。”
田午闭了闭眼,将喉间的腥甜强行咽下,声音嘶哑:“宣。”
片刻,沉重的殿门被推开,魏国上卿公孙痤大步而入。他身着华贵的深衣,头戴玉冠,气度雍容,与殿内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他目光扫过病榻上的田午,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外臣公孙痤,奉我魏侯之命,拜见齐侯。闻齐侯贵体违和,魏侯甚为忧心,特命外臣代致问候。”
田午强撑着坐直了些,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丝礼节性的笑意,声音却虚弱无力:“有劳魏侯挂念,寡人偶感风寒,并无大碍。不知魏侯遣上卿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公孙痤直起身,脸上笑容依旧和煦,话语却如同淬了毒的匕首:“齐侯明鉴。去岁贵国与赵国之争,兵连祸结,生灵涂炭。我魏侯身为三晋之长,心实不忍。今特遣外臣前来,愿为齐、赵两家说和,罢兵休战,共享太平。”
“说和?”田午的指尖在锦被下微微蜷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魏罃会有这等好心?他分明是看到赵国在阿下受挫,齐国也元气大伤,想趁机以调停之名,行操控之实!
“正是。”公孙痤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意味,“为表诚意,魏侯提议,齐国当割让观津予魏。此地乃齐西陲门户,交予魏国,一则彰显齐国睦邻诚意,二则魏国大军驻此,可保齐西境无虞,赵国亦不敢再生觊觎之心。此乃两全其美之策,还望齐侯三思。”
“割让观津?”田午的声音陡然拔高,因激动而再次剧烈咳嗽起来,咳得面红耳赤,几乎喘不过气。寺人慌忙上前,被他粗暴地推开。
“咳咳……魏侯……真是好算计!”田午喘息稍定,浑浊的眼中射出愤怒的光芒,“观津乃我齐国西境锁钥,拱手让与魏国?这与引狼入室何异!寡人宁可战死沙场,也绝不割地求和!”
公孙痤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转冷:“齐侯此言差矣。魏侯一片好意,为齐国长治久安计。如今齐国新败于赵,国力疲敝,若再拂逆魏侯美意,恐非智者所为。三晋一体,同气连枝,若魏、赵、韩三国之兵……”他故意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田午,“齐侯当知,那绝非阿下城外的赵军可比。”
赤裸裸的威胁!如同一盆冰水,浇在田午心头熊熊燃烧的怒火上,让他瞬间清醒,也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和无力。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如同压着千斤巨石。魏罃的獠牙终于彻底露出来了。三晋联军……这个噩梦般的字眼,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以齐国现在的状况,如何能抵挡?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田午粗重的喘息声和炭盆里木炭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公孙痤气定神闲地站着,目光如同鹰隼,牢牢锁定着病榻上那个挣扎的猎物。
良久,田午眼中那点愤怒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灰败。他颓然地向后靠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容寡人……思之。”
公孙痤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再次躬身:“事关重大,齐侯自当深思熟虑。外臣告退,静候佳音。”他转身,步伐沉稳地离开了大殿,留下那股浓重的药味和更加令人窒息的绝望。
田午呆呆地望着公孙痤消失的方向,殿门关闭的沉重声响仿佛砸在他的心上。他猛地捂住嘴,一阵剧烈的咳嗽后,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是一滩刺目的暗红。
“君上!”侍立的寺人惊恐地扑上前。
田午看着掌心的血迹,眼神空洞。割地?丧权?他田午一生,难道终究逃不过成为齐国罪人的命运?三晋的阴影,如同这殿内弥漫的药味,无孔不入,要将他,将整个齐国,彻底吞噬。
临淄城仿佛被无形的铅云笼罩,连宫阙飞檐上的脊兽都显得无精打采。田午的病情如同秋日的寒霜,一日重过一日。名医遍请,汤药如流水般灌入,却如同石沉大海,不见丝毫起色。他终日昏沉,偶尔清醒,便对着舆图发呆,手指划过齐国西境那一片被魏国觊觎的土地,眼神浑浊而痛苦。
这一日,宫门郎官趋步而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禀报道:“君上,名医扁鹊,游历至齐,现于宫外求见!”
“扁鹊?”田午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听说过,传闻有起死回生之能。一丝微弱的希望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小小的涟漪。“快……快宣!”
殿门再次开启,一个身影逆光而来。来人约莫四十许年纪,布衣葛巾,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明亮沉静,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他步履从容,行至殿中,对着病榻上的田午躬身一礼:“野人秦越人,见过齐侯。”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阿谀奉承,只有一种超然物外的平和。田午强打精神,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神医:“先生……便是扁鹊?寡人……久闻大名。”
“虚名而已。”扁鹊神色淡然,目光落在田午脸上,仔细端详片刻,又移向他按在胸口的手,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
“寡人这病……”田午喘息着开口,“自阿下归来,便缠绵病榻,诸医束手。先生……可有良方?”
扁鹊没有立刻回答,他缓步上前,在田午榻前数步处站定,目光如炬,仿佛穿透了厚厚的锦被和衰败的皮囊,直视内里。片刻,他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金玉相击:“君有疾在腠理。”
“腠理?”田午一怔,随即蜡黄的脸上浮起一丝愠怒和荒谬。腠理?那不过是皮肤与肌肉之间的缝隙!他咳血、胸闷、彻骨寒冷,连起身都困难,这神医竟说只是皮毛小病?连日来积压的烦躁和失望瞬间爆发,他猛地提高了声音,带着浓重的喘息和不满:“寡人……寡人无疾!寡人只是……只是征战劳顿,风寒侵体!先生此言,未免危言耸听!”
扁鹊神色不变,对田午的怒意恍若未闻,依旧平静地陈述:“疾在腠理,汤熨之所及也。若不及早治之,恐将深入。”
“深入?”田午冷笑一声,牵扯得胸口一阵剧痛,他捂住嘴,压抑着咳嗽,“寡人……寡人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些许风寒,何足道哉!先生不必多言!”他烦躁地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这令人不快的话题和眼前这个“妄言”的医者,“寡人倦了!送客!”
侍立的寺人面面相觑,只得上前,对扁鹊做出“请”的手势。
扁鹊看着田午因激动而更加灰败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惋惜,如同秋叶飘落水面。他没有再劝,只是微微颔首,再次躬身一礼:“君上保重。”言罢,转身离去,布衣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光影里,从容依旧,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尘埃。
田午看着扁鹊消失的方向,胸中的怒火和莫名的烦躁久久难平。他重重地躺回锦褥,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连炭盆的热力都无法触及。他闭上眼,喃喃自语:“庸医……危言耸听……”然而,扁鹊那句“疾在腠理,汤熨之所及也”和“恐将深入”,却如同细微的冰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他意识的最深处,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日子在浓重的药味和昏沉的意识中滑过。田午的病情并未如他期望的那样好转,反而在扁鹊离去后,如同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起初只是咳嗽加剧,胸口的憋闷感日益沉重,仿佛压着一块冰冷的巨石。汤药灌下去,如同泥牛入海,非但不见效,反而常常引发剧烈的呕吐,吐出带着血丝的秽物。接着,是难以忍受的骨节酸痛,尤其在阴冷的夜晚,那疼痛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在骨髓深处反复穿刺,让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无论盖多少层锦被,靠近多少炭盆,都无法驱散那彻骨的冰冷。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蜡黄松弛,紧贴在嶙峋的骨架上。
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清醒,神志也常常模糊不清。他有时会看到阿下城外的风雪,看到公子渴飞起的头颅和田朌染血的胸膛;有时会看到公孙痤那张带着虚伪笑意的脸,听到他冰冷的威胁;有时,又会看到扁鹊那双平静得近乎洞悉一切的眼睛,和他那句“疾在腠理”的低语在耳边反复回响。
“腠理……腠理……”田午在昏沉中呓语,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带着无尽的悔恨和恐惧。那点微小的不安,如今已化作滔天的巨浪,将他彻底淹没。他后悔了。后悔没有听扁鹊的话,后悔自己的刚愎自用。那“汤熨之所及”的小病,如今已深入膏肓,噬骨吸髓。
“扁鹊……扁鹊先生……”他在又一次被剧痛折磨醒来的间隙,用尽全身力气,抓住榻边寺人的衣袖,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破旧的风箱,“快……快去找扁鹊先生!请他来……救寡人!”
寺人连滚爬爬地冲出寝殿。整个临淄宫都被惊动了。相国段干朋、大司马田忌等重臣闻讯赶来,守在殿外,人人面色凝重,忧心如焚。一道道命令被紧急发出,无数宫人、卫士被派往城中各处,甚至快马奔向城外,疯狂地搜寻那位布衣神医的踪迹。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田午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深处拉风箱般的杂音,每一次呼气都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挣扎,眼前的光影模糊晃动。
“找……找到了吗?”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眼神涣散地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
“君上,已派人去寻了,很快……很快就有消息!”段干朋跪在榻前,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然而,回报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却如同冰冷的铁锤,一次次砸在众人心头。
“报!城中所有医馆、逆旅皆无扁鹊踪迹!”
“报!城外十里亭、驿站亦无此人!”
“报!有乡民言,数日前曾见一布衣医者,往西而去,行色匆匆……”
西去!西去!那是魏国的方向!
田午浑浊的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他明白了。扁鹊走了。在他拒绝医治的那一刻,那位洞悉生死的神医,便已飘然远去,不再回头。他错过了唯一的机会。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再也无法抑制,大口大口的暗红色血块喷溅而出,染红了胸前的锦被,也染红了跪在榻前的段干朋的衣襟。
“君上——!”殿内响起一片悲恸的惊呼。
田午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仿佛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未能吐出。他那双曾经锐利、愤怒、挣扎、悔恨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的死寂,直直地望着藻井深处无尽的黑暗。按在胸口的手,无力地滑落下来。
临淄宫深处,那盏象征国君生命的铜灯,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只余一缕青烟,袅袅消散在死寂而沉重的空气中。
丧钟的余音还在临淄城上空沉重地回荡,如同铅灰色的云层压在每个齐人心头。宫阙内外,素缟如雪,哭声震天。巨大的梓宫停放在正殿中央,田午的遗体覆盖着玄色的诸侯冕服,面容经过殓容师的修饰,依旧难掩那份枯槁和死气沉沉。
太子田因齐一身斩衰重孝,跪在梓宫前的蒲团上。他身形挺拔,面容酷似其父,却少了几分田午的刚烈外露,多了几分内敛的沉静。此刻,他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紧握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着内心的汹涌。
“太子节哀。”相国段干朋同样身着素服,声音嘶哑,带着深深的疲惫,“君上……已薨,国不可一日无君。请太子以国事为重,即刻继位,主持大局!”
田因齐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扫过殿内跪伏的群臣。他看到了段干朋眼中的忧虑,看到了大司马田忌脸上的悲愤,也看到了某些宗室大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算计。
他没有立刻回答段干朋的话,目光落在了梓宫旁一件尚未完成的青铜器物上。那是一个敦的粗胚,形制古朴厚重,器身上已用纤细的线条勾勒出一些纹饰的轮廓。
“父侯……”田因齐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打破了殿内的沉寂,“生前可曾留下什么?”
段干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沉声道:“君上临终前,呕心沥血,念念不忘者,唯‘三晋’二字!魏罃逼索观津,赵、韩虎视眈眈,此诚齐国存亡危急之秋!”
“三晋……”田因齐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如同咀嚼着带血的砂砾。他站起身,走到那青铜敦的粗胚前,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尚未打磨的器身。指尖传来的寒意,仿佛直透心底。
他猛地转身,面向群臣,斩衰的麻衣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火的寒星:“传寡人令!”
“其一:即刻宣告天下,寡人承继大统,即齐侯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过了殿内的悲声,“其二:父侯谥号,定为‘桓’!取其辟土服远、克敌勤政之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惊愕的脸,“其三:命司工坊,以此器为范,铸‘陈侯因齐敦’!铭文——”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丕显桓武,弘其祖考’!并铸‘永世毋忘’四字于器底!”
“桓武?”有宗室老臣忍不住低呼出声。桓公田午一生困于三晋,战火不息,虽在阿下斩将,终究难挽颓势,最后更是割地求和,郁郁而终……这“桓武”二字,是否太过?
田因齐的目光如电般射向那出声的老臣,眼神冰冷刺骨:“父侯一生,外御强敌,内抚黎庶,虽时运不济,强邻环伺,然其志未堕!其心未死!‘桓武’二字,当之无愧!‘永世毋忘’,寡人就是要这青铜之器,铭记父侯之志,亦铭记今日之耻!”他猛地提高了声音,“尔等,可有异议?”
殿内一片死寂。无人再敢置喙。段干朋和田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以及一丝隐隐的振奋。这位新君,似乎与他的父亲……截然不同。
“臣等遵命!”段干朋率先伏地叩首。
“臣等遵命!”群臣齐声应和。
田因齐不再看他们,重新跪回蒲团,对着父亲的梓宫深深叩首。当他抬起头时,脸上已无悲戚,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对着那青铜敦的粗胚,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父侯,您看着。您未能走完的路,儿臣……来走。您未能雪尽的耻,儿臣……来雪。三晋之血,必以三晋之血偿之!”
“陈侯因齐敦”的泥范在司工坊的匠人手中小心翼翼地被送入熊熊燃烧的窑炉时,来自西北的急报,如同凛冬最刺骨的寒风,狠狠刮进了临淄宫。
“报——!急报——!”传令兵浑身浴血,甲胄残破,几乎是滚进了大殿,嘶哑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赵军!赵国大军突袭灵丘!守军猝不及防,血战一日……城……城破了!赵军屠城!灵丘……已陷!”
灵丘!齐国西陲重镇,连接赵、魏的要冲!
殿内瞬间死寂。刚刚因新君继位而稍显活泛的空气,再次凝固成冰。段干朋脸色煞白,田忌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宗室大臣们更是面无人色,有人甚至腿一软,瘫倒在地。
“屠城……”田因齐端坐在君位上,一身素服尚未换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几乎要嵌入掌心。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细细报来。”
“赵国……趁我国丧,举倾国之兵,以大将赵疵为帅,星夜奔袭!我军……我军……”传令兵泣不成声,“寡不敌众……赵疵下令……城破之后……鸡犬不留……”
“报——!”又一名斥候狂奔入殿,声音带着更深的惊恐,“魏国!韩国!两国大军已出!正急速向灵丘方向开进!魏将庞涓、韩将申不害为帅!三晋……三晋联军已成!其势……其势直指临淄!”
轰!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响!赵军破灵丘屠城的消息已是晴天霹雳,魏韩联军紧随其后,三晋合兵一处的噩耗,更是将所有人彻底推入了绝望的深渊!
“三晋联军!完了……齐国完了……”有大臣失声痛哭。
“趁我国丧,袭我城池,屠我子民……无耻之尤!”田忌须发皆张,目眦欲裂。
“君上!当速速调集全国之兵,死守临淄!”段干朋强自镇定,声音却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殿内一片混乱,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亡国之危,近在咫尺!
田因齐依旧端坐着,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他听着殿中的哭喊、怒吼、绝望的建言,目光却越过纷乱的人群,落在了殿外灰蒙蒙的天空。三晋联军……终于来了。趁他父丧,趁他新立,以泰山压顶之势,要一举碾碎齐国!
他缓缓站起身。素服宽大,衬得他身形有些单薄,但那股骤然升腾起的、如同出鞘利剑般的锋锐气势,却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的嘈杂。所有的目光,惊疑、恐惧、绝望、期盼,都聚焦在他身上。
“传寡人令。”田因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其一:命大司马田忌,即刻点检临淄及周边所有可战之兵,加固城防,广积粮草,备足滚木礌石火油!临淄城,许进不许出!擅言弃城或出降者,斩!”
“其二:命相国段干朋,持寡人节杖,即刻启程,前往平陆!寡人要在平陆,会见赵侯、宋公!”
平陆?会见赵侯和宋公?所有人都愣住了。赵国刚刚屠了灵丘,君上却要去平陆见赵侯?这……这是何意?与虎谋皮?还是……乞和?
段干朋更是愕然抬头:“君上!赵军屠我灵丘,血仇未雪!此时会见赵侯,恐……”
“相国只需依令行事!”田因齐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告诉赵侯,寡人新立,愿与邻邦修好。灵丘之事,或为边将擅起刀兵,寡人不愿因此小事,伤了两国和气。至于宋公……”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宋国毗邻魏、楚,其心难测。寡人邀他同往,他必来。”
段干朋看着新君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寒光,心头猛地一凛,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困惑。但他不敢再多问,躬身应道:“臣……遵命!”
田因齐不再看他,目光扫过殿内神色各异的群臣,最后落在大司马田忌身上:“大司马,守城重任,交予你了。城在,人在。城破……”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玉石俱焚!”
“诺!”田忌抱拳,声如洪钟,眼中燃烧着决死的火焰。
田因齐微微颔首,转身,走向殿后。他的步伐沉稳依旧,素白的麻衣在肃杀的大殿中划过一道孤绝的轨迹。没有人看到,他背在身后的双手,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点点殷红。
平陆之会,是他布下的第一颗棋子。而临淄城,将是最后的棋盘。三晋联军的铁蹄声,仿佛已在地平线上隆隆作响。
平陆,这座位于齐、赵、宋三国交界处的城邑,此刻成了风暴眼中短暂的宁静之地。秋风萧瑟,卷起驿馆庭院中的落叶。齐侯田因齐的车驾悄然抵达,没有盛大的仪仗,只有精悍的护卫和低调的玄色帷幕。
馆舍正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赵侯赵种高踞主位,他年约四旬,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势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刚刚在灵丘用齐人的鲜血洗刷了阿下之战的耻辱,此刻看着对面那位一身素服、面容沉静的年轻齐侯,心中并无多少敬意,只有胜者对败者的倨傲。
宋公剔成,坐在赵种下首。他年纪较长,体态微胖,脸上总是挂着和气的笑容,眼神却闪烁不定,在赵种和田因齐之间来回逡巡,一副谨小慎微、唯恐惹祸上身的模样。
“齐侯新立,便邀寡人与宋公至此,不知有何见教?”赵种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隐隐的压迫感。他刻意不提灵丘,仿佛那场血腥的屠戮从未发生。
田因齐端坐案后,素服衬得他脸色略显苍白,但神情却异常平静。他微微欠身,声音清朗而沉稳:“赵侯、宋公亲临,寡人感激不尽。寡人年少继位,国事维艰,唯愿与邻邦和睦相处,共保太平。此番相邀,一则为拜会两位长者,聆听教诲;二则……”他顿了顿,目光坦然迎向赵种,“灵丘之事,寡人深表遗憾。边将冲突,士卒死伤,实非寡人所愿。寡人已下令彻查,若确系我齐将擅起边衅,定当严惩不贷!寡人不愿因此等误会,伤了齐赵两国多年情谊。”
“情谊?”赵种眉毛一挑,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他没想到这年轻的齐侯竟如此能忍,灵丘屠城,在他口中竟成了轻飘飘的“边将冲突”、“误会”?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逼视着田因齐:“齐侯此言,倒是轻巧。只是不知,我赵国那些战死在阿下城的将士,齐侯又当如何交代?公子渴的血仇,又该如何清算?”
厅内的空气瞬间绷紧。宋公剔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紧张地看着两人。
田因齐脸上并无愠色,反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沉痛:“阿下之战,实乃两国不幸。父侯在时,每每提及,亦深以为憾。公子渴将军,勇冠三军,寡人亦素来敬仰。然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逝者已矣,生者当以和为贵。”他话锋一转,语气诚恳,“寡人深知,赵侯乃明君,胸怀天下,岂会因一时一地之得失,而弃两国万民福祉于不顾?寡人愿以黄金千镒,良马百匹,抚慰赵国阵亡将士家属,重修齐赵之好。不知赵侯意下如何?”
黄金千镒!良马百匹!这绝非小数目!宋公剔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贪婪。赵种也微微一怔,他没想到田因齐会如此“大方”,更没想到他会把姿态放得如此之低。这年轻的齐侯,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是真心求和?还是缓兵之计?
赵种盯着田因齐那双清澈坦荡、看不出丝毫作伪的眼睛,心中念头飞转。齐国新丧,国力空虚,此刻又面临三晋联军的巨大压力,求和似乎也在情理之中。这千镒黄金和百匹良马,虽不足以弥补阿下之败的损失,但也是实打实的好处。更重要的是,若齐国真能服软,或许……可以暂时稳住东线?毕竟魏罃那个老狐狸,胃口可比自己大多了……
他沉吟片刻,脸上的倨傲之色稍敛,但语气依旧强硬:“齐侯既有此诚意,寡人亦非不近人情之人。然,灵丘乃我赵国将士浴血所得,岂能轻易归还?”
田因齐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诚恳:“灵丘之事,既已发生,寡人亦不愿再起刀兵,使生灵涂炭。此地……暂由赵国管辖,亦无不可。待两国重修盟好,边界厘定,再议归属,赵侯以为如何?”他巧妙地用了“暂管”二字,既给了赵种台阶,又为日后留下了转圜的余地。
赵种眼中精光一闪。暂管?这齐侯倒是会说话。不过,能兵不血刃地拿到灵丘的实际控制权,还得了大批金帛,这结果已经远超预期。他看了一眼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宋公剔成,心中冷笑,这老狐狸大概是想看齐赵彻底翻脸,他好从中渔利吧?
“好!”赵种一拍案几,做出爽快的样子,“齐侯快人快语,寡人亦非斤斤计较之辈!便依齐侯所言!灵丘暂由我赵国接管,齐侯赔付黄金千镒,良马百匹,以慰军心!至于盟约……”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盟约之事,关乎重大,尚需从长计议。”田因齐立刻接口,语气恳切,“寡人初登大位,国中事务繁杂,待寡人回临淄稍作整顿,再遣使与赵侯详谈,如何?”
赵种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看来这齐侯是真怕了,想用钱粮换时间。也好,先稳住他,等魏韩大军压境,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他哈哈一笑:“好!就依齐侯!寡人便在邯郸,恭候齐使!”
一场看似剑拔弩张的会晤,竟在田因齐的“委曲求全”下,以齐国割地赔款暂告段落。宋公剔成直到离开平陆驿馆,坐上回程的马车,脸上那副和气的笑容才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深的困惑和忌惮。这位年轻的齐侯……忍辱负重至此,所图究竟为何?他隐隐觉得,平静的河水之下,正涌动着可怕的暗流。
送走赵种和剔成,田因齐独自站在驿馆高处的轩窗边,望着赵、宋两国车驾扬起的烟尘消失在远方地平线。他脸上那副沉痛、诚恳的表情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冰雪般的冷漠。
“君上,”段干朋悄然来到他身后,低声道,“赵种贪婪,已入彀中。然魏韩大军……”
“寡人知道。”田因齐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回临淄。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素白的麻衣在秋风中拂动。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半分刚刚割地赔款的屈辱,只有一片沉寂如渊、蓄势待发的寒光。平陆的退让,不过是麻痹赵国的烟雾。临淄城下,才是他选定的战场。
临淄城,这座曾经繁华的东方大都,此刻已化作一座巨大的战争堡垒。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汗水和铁锈混合的刺鼻气味。城头上,原本的朱漆栏杆被粗大的原木和沙袋取代,密密麻麻的齐军士卒身着皮甲,手持长戟、弓弩,神情肃杀,紧盯着城外远方地平线上那片不断蠕动、扩大的黑潮。
三晋联军,终于到了。
魏、赵、韩三国的旌旗遮天蔽日,如同翻滚的乌云,带着毁灭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向临淄城。战鼓声低沉而雄浑,如同大地的心跳,每一次擂动都让城墙上的砖石微微震颤。刀枪的寒光连成一片森冷的海洋,无数双眼睛,带着征服者的狂热和残忍,聚焦在临淄巍峨的城墙上。
大司马田忌身披重甲,按剑立于城楼最高处,须发戟张,如同一尊怒目金刚。他身边,是同样甲胄鲜明的将领们,人人脸色凝重,紧握着兵器的手心满是汗水。
“报——!魏军前锋已至城西十里,正在扎营!”
“报——!赵军主力抵达城北,与魏军成犄角之势!”
“报——!韩军游骑已开始扫荡城外村落!”
坏消息如同雪片般飞来。城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宫阙之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宗室大臣们面色惨白,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喃喃祈祷,更有人将恐惧和不满的目光,投向那座紧闭的宫门——新君田因齐自平陆归来后,便深居简出,除了每日听取田忌的军报,几乎不见任何大臣。
“君上究竟在做什么?”
“大敌当前,为何不登城激励士气?”
“难道……难道君上已无计可施,只待城破……”
流言如同毒草,在恐惧的土壤里疯狂滋生。终于,在联军完成合围,开始打造攻城器械的第三天,以宗室元老田襄为首的一群大臣,再也按捺不住,不顾侍卫阻拦,强行闯入了田因齐处理政务的偏殿。
殿内光线有些昏暗。田因齐并未坐在君位上,而是背对着殿门,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齐国疆域舆图。他依旧是一身素服,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
“君上!”田襄须发皆白,此刻却因激动和恐惧而微微颤抖,他扑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三晋联军兵临城下!旌旗蔽日,鼓声震天!城内人心惶惶,士卒皆盼君上一言以定军心!君上!您……您究竟有何良策?难道真要坐视国破家亡吗?!”
其余大臣也纷纷跪倒,七嘴八舌,或哀求,或质问,或隐含怨怼:
“君上!请登城督战!”
“君上!平陆割地,已失人心,如今再避而不战,将士寒心啊!”
“君上!齐国百年基业,岂能毁于一旦!”
嘈杂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田因齐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依旧平静,甚至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寒夜中的星辰,深邃、冰冷,又蕴含着某种即将爆发的力量。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臣子,那些惶恐的、绝望的、质疑的脸。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他那平静得可怕的眼神慑住了。
田因齐没有回答任何质问。他沉默着,一步步走向殿门。大臣们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他走出殿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没有走向宫门,而是径直走向宫城之中那座最高的观星台。
田襄等人面面相觑,不知君上意欲何为,只得惴惴不安地跟在后面。
观星台高耸入云,风猎猎作响。田因齐一步步登上台阶,素白的麻衣在风中翻飞。当他终于踏上最高处的平台时,整个临淄城,以及城外那无边无际、杀气腾腾的三晋联军大营,尽收眼底。
城头上,浴血奋战的士卒们看到了高台上那道醒目的素白身影。
城内,惶恐不安的百姓们仰头看到了他们的国君。
城外,联军大营中,了望塔上的魏将庞涓、赵将赵疵、韩将申不害,也通过千里镜,看到了那个立于高台之上的年轻身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所有的目光,或期盼,或绝望,或疑惑,或嘲讽,都聚焦在那一点素白之上。
田襄等人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围在田因齐身后。田襄看着城外那令人窒息的敌军阵势,老泪纵横,再次颤声问道:“君上!大敌当前,社稷危如累卵!您……您究竟有何对策?!难道真要玉石俱焚吗?!”
田因齐依旧沉默。他极目远眺,目光扫过城外联军的森严壁垒,扫过城头将士们染血的甲胄,扫过城内鳞次栉比的屋舍。他的眼神,从冰冷,渐渐变得锐利,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青铜剑锋,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寒芒。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城外那遮天蔽日的敌军,然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在死寂的天地之间,在亡国灭种的巨大压力之下,用一种清晰、平静、却蕴含着石破天惊力量的声音,说出了八个字:
“不鸣则已——”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身后惊愕的群臣,扫过城头屏息的将士,仿佛要将这八个字,烙印进每一个齐人的灵魂深处:
“一鸣惊人。”
声音不高,却如同九天惊雷,在寂静的临淄城上空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