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翻涌不休,死死裹住停滞在铁轨中央的庞大火车。
车头昏黄的灯光穿透层层灰雾,勉强破开一小片昏暗视野。
浓稠的雾气不断翻滚涌动,挡在车灯前方,像一堵厚重的灰墙。
光线打在雾层上漫反射开来,整片旷野昏暗压抑,看不到尽头。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汇聚在铁轨尽头那道小小的身影上。
陈榕没有做任何伪装,完全展露着自己看似稚嫩的模样。
他看起来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八九岁孩童,身形单薄,安静利落。
小小的身躯稳稳端坐于高大战马脊背,静静横亘在铁轨正前方。
战马四蹄稳稳扎根铁轨旁的碎石地面,气息沉稳,一动不动。
以一人一马之姿,硬生生拦住了满载武装人员和幸存者的庞然大物。
漫天灰雾缠绕在他周身,丝丝缕缕流转浮动,模糊了他的轮廓。
这幅画面落在众人眼中,极具冲击力。
明明是无比娇小、看似毫无威胁的孩子。
却在死寂压抑的旷野之间,无声无息不断放大气场,压迫感扑面而来。
史三八死死盯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瞳孔骤然收缩。
他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后背骤然冒出一层细密冷汗。
心底瞬间掀起巨大的波澜,难以置信地低声喃喃自语。
“是他……居然是他!”
他万万没想到,在这片被灰雾隔绝的地方,还能撞见陈榕。
在场所有赤卫队员闻声,纷纷握紧手中枪械,瞬间进入战备状态。
每个人眼底都涌出极致的警惕与敌意,周身气场瞬间凌厉。
这段时间,所有赤卫都听过陈榕的名号。
这个被全域通缉的少年,凭一己之力,搅乱了战略局所有部署。
史三八咬牙沉声嘶吼,声音透过车头扩音器,传遍全车队员耳中。
“所有人听着!前方拦路之人,就是通缉的头号目标陈榕!”
“他斩杀龙老,屡次破坏指令,是整个东海动乱的核心祸根!”
“今日在此撞见,绝不能放他离开,全员戒备,伺机将他就地击杀!”
冰冷的命令落下,数百赤卫队员立刻调整站位,枪口齐齐对准前方铁轨。
车厢之内,拥挤蜷缩的上千普通人,原本满心惶恐不安。
火车突然停滞、野外浓雾锁路,已经让所有人心神不宁。
听见车头传来的喊话,所有人纷纷挣扎起身,扒着车窗朝外眺望。
当众人透过层层雾气,看清铁轨前那道小小的身影时,整片车厢瞬间炸开锅。
此起彼伏的低语声、惊呼声、议论声,密密麻麻悄然响起。
有人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声音带着止不住的激动。
“是他!真的是他!我认得这个身影!”
“没错,就是这个孩子!当初东海市大乱,就是他一直在救人!”
另一处车窗旁,一名满脸泥污的中年人连连点头,眼底满是感激。
“我记起来了!当初东海市沦陷,尸潮围堵整片街区!”
“所有人都被堵死在绝境里,是这个小孩冒着风险冲进来救人!”
“多少老人小孩、普通平民,都是被他硬生生从尸堆里捞出来的!”
一名抱着孩子的妇女眼眶发红,压低声音感慨。
“乱世以来,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全都只顾着自己逃命。”
“谁真正蹲在尸潮里救过人?只有他,只有这个孩子。”
旁边一名年轻小伙皱着眉,满心疑惑轻声发问。
“可是他为什么要拦着火车?我们好不容易才有机会逃出去。”
“他这次拦路,到底想干什么?难不成是不想让我们活命?”
立刻有人出声反驳,语气笃定无比,带着十足的信任感。
“不可能!我百分百相信他的人品,他绝对不是坏人!”
“从头到尾,真正残害普通人、随便杀人的,从来都不是他!”
车厢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密,民众们压抑在心底许久的怨气彻底松动。
有人压低嗓音,带着浓浓的嘲讽,道出所有人不敢明说的真相。
“你们忘了?全网都在通缉他,说他是异端、是祸根。”
“可这段时间看下来,真正搞事情、草菅人命的,从来都是上面的人。”
“整个体系内部早就内讧严重,只为争抢功绩、保全自身。”
“一路上多少无辜普通人,被扣上感染者的帽子直接处死。”
“很多人明明只是轻微擦伤,意识清醒,半点异变迹象都没有。”
“结果呢?说杀就杀,连半点观察和隔离的机会都不给!”
另一个年轻人攥紧拳头,满心不甘,低声质问。
“感染者就活该有罪吗?感染者就不配活着吗?”
“病毒又不是他们主动染上的,凭什么连隔离救治的机会都直接剥夺?”
这些细碎、压抑的低语,冷锋、史三八、邵斌三人听得一清二楚,每一句质疑都刺耳无比。
三人脸色同时沉了下来,眼底覆上一层阴霾,心底满是烦躁。
可此刻大敌当前,所有人都无心管控车厢舆论,只能假装充耳不闻。
一旦强行镇压民众言论,只会彻底激化内部矛盾。
到时候外有陈榕拦路,内有上千民众暴乱,局面会彻底失控。
任由民众肆意议论,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激化内部矛盾。
漫天灰雾依旧翻涌不息,将整片旷野笼罩在死寂冰冷之中。
旷野风声呼啸,吹动铁轨旁的碎石簌簌作响,氛围肃杀到极致。
陈榕端坐马背,身姿笔直,小小年纪却气场沉稳,淡然俯瞰整列火车。
他清亮平淡的声音穿透浓雾,清晰响彻在所有人耳畔。
“你们一路过来,手里沾了无数无辜普通人的鲜血。”
“杀了这么多东海市那么多人,沾满一身罪孽,还想安然离开?”
“今日谁都别想走,留下来,给死去的东海市人民一个交代。”
冷锋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火气,上前一步,冷声开口回击。
“黄毛小儿,你懂什么疫区局势!”
“死在处置行动里的人,全部都是病毒感染者、高危异变载体!”
“如今灰雾病毒和初期普通疫情完全不同,传染性极强,爆发无解。”
“这种级别的病毒,不存在安全隔离的条件,更没有救治余地。”
“想要保全更多人,唯一的办法,就是果断执行断尾肃清!”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住最后的安全防线!”
陈榕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眼底尽是极致的嘲讽。
“断尾?”
“说得真好听,这就是你们战略局精心策划的断尾计划,对吧?”
“随便筛选出一火车的幸存者,带着功绩体面撤离回城交差。”
“对外大肆宣扬,已经圆满完成东海市救援与肃清任务。”
“而东海市剩下九成以上的普通人,全部被你们直接放弃。”
“任由他们葬身尸潮、沦陷灰雾,沦为乱世牺牲品。”
“这就是你们口中顾全大局的断尾计划,真是讽刺至极。”
史三八脸色铁青,忍不住出声辩解。
“你一派胡言!局势凶险,资源有限,只能优先保全可保全的人!”
“乱世取舍本就残酷,我们不可能带着全城人撤离!”
陈榕抬眼看向史三八,眼神清淡,却直击要害。
“取舍?”
“所谓取舍,是尽力救人,而非主动筛选、主动舍弃。”
“你们是看着东海市民等死,然后踩着尸骨给自己刷功绩。”
“这也配叫取舍?不过是自私自保的卑劣手段罢了。”
史三八被怼得语塞,嘴唇动了动,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陈榕没有急于动手,稳稳骑马缓步向前,慢慢逼近车头位置。
小小的身影在浓雾中缓缓移动,目光平静直视前方冷锋一行人。
“东南军区的队伍,和你们所谓的战略局,做法天差地别。”
“人家没有放弃东海,没有率先逃命。”
“全员驻守疫区各处,拼尽全力搜救幸存者、阻拦尸潮扩散。”
“哪怕伤亡惨重,依旧死守底线,从未放弃过任何一条人命。”
“反观你们,局势刚崩,最先想着的就是跑路捞功绩。”
“你们到底在急什么?”
简简单单几句对比,高下立判,狠狠打在了冷锋等人的脸上。
车厢里的民众听得清清楚楚,心里的天平彻底倾斜。
所有人都终于明白,真正的守护者是什么样子,真正的恶人又是什么模样。
陈榕继续向前逼近,语气里的嘲讽意味愈发浓烈。
“就捞走一火车几千人,就敢号称圆满完成东海救援任务?”
“牺牲数十万普通人的性命,换你们一身功绩、一份安稳前程。”
“这种光鲜履历,你们拿在手里,夜里真的睡得安稳吗?”
这番话彻底戳中了史三八、冷锋、邵斌三人的痛处。
三人脸色瞬间铁青难看,眼底怒意翻涌,却偏偏无从辩驳。
他们心底无比震惊,全然想不通陈榕怎么会知晓绝密的断尾计划。
这项计划属于战略局内部机密,仅限核心知情。
底层队员、普通人,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接触过相关情报。
他们根本不知道,早前陈榕与高总碰面饮酒之时。
高总酒后失言,毫无防备,将战略局所有内部计划全盘托出。
陈榕看似稚嫩,早就洞悉了他们所有的肮脏算计。
史三八咬牙开口,声音阴冷,带着十足的戾气。
“计划如何部署,轮不到你来置喙!”
“你一个祸乱疫区的通缉犯,也配来指责我们的行动?”
“今日你拦路阻扰撤离,就是与所有为敌!”
陈榕淡淡瞥他一眼,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极致的冰冷。
“与幸存者为敌的从来不是我。”
“是你们,是你们这群抛弃普通人、滥杀无辜的人。”
“我从始至终,只和失道不义之人为敌。”
陈榕骑着战马,停在车头正前方,转头侧对整列火车的车厢。
他的声音不大,却穿透力极强,稳稳传入每一节车厢、每个人耳中。
“我告诉你们所有人一个事实。”
“不是天灾淘汰了东海九成的人,是他们主动放弃了所有人。”
“留在东海沦陷区的,不是陌生人,是你们的亲人、朋友、邻里、同乡。”
“他们本有活下去的机会,只是被战略局的计划直接舍弃。”
“而你们有幸登上这列火车,不是因为你们足够幸运、足够特殊。”
“你们从头到尾,都只是龙小云用来向上交差、刷取功绩的工具人。”
“听懂了吗?”
车厢瞬间响起一片细碎的抽气声,所有人浑身发冷,心底彻骨冰凉。
原来自己不是被拯救,只是刚好被选中,用来装点别人的功绩。
陈榕的声音继续传来,字字铿锵,回荡在整片浓雾旷野。
“真正该活着离开这片炼狱的,是所有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而这群双手沾满鲜血、舍弃万民的渣滓,根本不配活着逃离东海。”
“要走,也是你们凭自己的本事、自己的运气离开。”
“他们,不配!”
字字句句,清晰有力,彻底震碎了全车市民心中最后的幻想。
原本还对战略局抱有一丝认可、感恩的民众,瞬间彻底心寒。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高层博弈的棋子。
是用来点缀功绩、掩盖肮脏计划、成全大人物前程的垫脚石。
车厢里的寂静彻底蔓延开来,只剩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在众人心底燃烧。
车头前方,史三八、冷锋、邵斌三人并肩而立,面色阴沉如水。
三人周身戾气翻涌,却被陈榕的话语堵得哑口无言。
他们身后,数百名全副武装的赤卫队员静静伫立,无人出声。
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这个牙尖利嘴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