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斌拖着满身的伤痕与破碎的信仰,脚步虚浮,一步步朝着灰雾深处挪动。
他早已没有逃离战场的急迫,也没有为队友复仇的戾气。
此刻的他,身心俱疲,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荒芜。
短短半日,强盛的赤卫彻底覆灭。
并肩厮杀多年的兄弟尽数殒命,他坚守数年的信念彻底崩塌。
前路茫茫,后路断绝,他如同一具没有归宿的空壳,漫无目的前行。
就在他即将彻底融入迷蒙雾色的瞬间,一道清冷的声音骤然穿透灰雾。
清晰、凛冽、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稳稳落在邵斌耳中。
“邵斌。”
“你若是能活着走出东海市,替我给龙小云传一句话。”
突如其来的喊声瞬间定格了邵斌所有的动作。
他脚下一顿,僵硬地停下前行的脚步。
单薄孤寂的背影停滞在雾气交界之处,微微紧绷。
他缓缓侧过身,拧头回望战场中央的位置。
漫天灰白雾气缓缓翻涌流动,遮蔽大半视野。
雾霭之间,陈榕端坐战马之上,手持铁血战枪,枪身笔直竖立,冷光隐隐流转。
战马静静伫立满地血色尸骸之间,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陈榕身姿凛冽,气场凛然,在朦胧灰雾里宛若一尊出世小战神。
杀伐落幕,他身上没有半分暴戾嗜血的俗气。
只剩澄澈的坚定,和敢于直面整个乱世强权的无畏。
邵斌怔怔望着那道身影,眼底满是疑惑与复杂。
他不知道,到了这种地步,陈榕还有什么话要传给龙小云。
是求饶妥协?是谈判让步?还是最后的示威警告?
不等邵斌多想,陈榕清冷的嗓音再度响彻旷野,穿透层层雾障。
“龙小云的心思,我看得一清二楚。”
“刻意封锁东海的噩耗,隐瞒尸潮肆虐、实验失控的真相。”
“刻意挑选人手包装战果,对外宣称已经彻底平定东海生化危机。”
“压制队内战死、任务惨败的所有消息,拼命美化自身功绩。”
“说到底,无非就是为了抢占乱世话语权,博取资本与名声筹码。”
陈榕握着战枪的五指微微收紧,眼底寒芒愈发凛冽。
“你回去告诉他们。”
“所谓的战略局,屁都不是。”
“他们躲在后方玩弄权谋、制造灾难、掩盖真相。”
“就让他们继续活在自欺欺人的虚假功绩里。”
“但这笔血债,不会因为他们的掩盖,就一笔勾销。”
“东海上百万民众的苦难,无数平民的冤屈,都有人记得。”
陈榕的声音越来越沉,裹挟着整片血色旷野的悲愤。
“他们欠东海的,欠所有死者、生者的血债,一分都没还清。”
“我会带着整个东海的民众,亲自上门讨要公道。”
“如果他们不还债,我们这些亡灵大军,会为所有活着受苦的东海人,为所有在这场灾祸中死去东海人,一一讨回所有被亏欠的一切!”
铿锵话语震荡四野,在死寂的雾野之间久久回荡。
没有浮夸的嘶吼,只有平静却绝对笃定的宣告。
这一刻的陈榕,不再只是孤身反抗强权的少年。
他是东海所有受难民众的代言人,是所有冤屈亡灵的执剑人。
邵斌站在雾色边缘,浑身微微震颤,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他怔怔看着马背上的少年,脸上写满极致的惊愕与难以置信。
邵斌彻底懵了,甚至下意识觉得陈榕的想法太过疯狂。
战略局岂是一个少年和一群普通民众能抗衡的?
以往陈榕在东海作乱、清算小队,尚且算是局部冲突。
可若是主动踏出东海,进军外部区域,那就是彻底撕破脸。
是和整个战略局体系、所有战区彻底宣战。
邵斌胸腔起伏,心底满是荒诞感。
他很清楚外界的局势格局,和被灰雾封禁的东海完全不同。
丹阳市没有弥漫的灰雾磁场,不存在热武器压制的环境。
那里是战区正规兵力的驻扎地,是热武器可以完全发挥威力的区域。
无数精锐军备、重型火力全部部署在外,战力极其恐怖。
在东海靠着肉身强化、冷兵器无敌的陈榕,出去就是直面重火力。
以人力对抗正规军备集群,和主动送死没有任何区别。
“你疯了……”
邵斌嘴唇微动,低声喃喃,语气里满是无力的劝阻。
只是声音极轻,飘散在风里,连自己都几乎听不清楚。
他下意识想起所有关于陈榕的诡异传闻。
陈榕可以操控丧尸,能够号令尸群行动。
传闻陈榕能吸纳灾变怨气,掌控这片死地诞生的亡灵力量。
所谓的亡灵大军,大概率就是指无边无际的东海尸潮与怨灵。
这一刻,邵斌忽然明白了陈榕的底气。
对方是打算带着整片东海的灾变力量,主动冲出死地。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层的忌惮与心惊。
他心底忍不住冒出一个可怕的猜测。
陈榕走出东海,是不是打算把灾变污染,一同带到外界?
是不是要让丹阳市,乃至更多安稳区域,沦为第二个东海市?
念头升起,邵斌心头冰凉,却始终没有开口质问。
他没有资格评判对错,也没有力气阻拦任何人。
自己只是一个信仰崩塌、队伍覆灭、一无所有的败军之将。
历经盲从,他早已没有指点他人、评判局势的底气。
对错善恶、公道强权,早已模糊在他破碎的认知里。
他深深凝望了一眼马背上决绝孤傲的少年。
眼底有震惊,有不解,有忌惮,也有一丝隐秘的敬佩。
随即不再多言,转身抬脚,沿着荒芜的铁轨,继续向前走去。
灰雾缓缓笼罩他的身躯,一点点吞没他单薄的背影。
片刻之后,旷野尽头彻底空空荡荡,邵斌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雾色深处。
整片血色战场,再度恢复死寂,只剩风声雾流轻轻涌动。
满地尸骸无言沉默,默默见证着即将到来的乱世大变局。
陈榕端坐马背,目光平静,神色没有丝毫波澜。
旁人惧之的强权军备,旁人畏之的战略局,他早已无所畏惧。
自从亲手斩杀龙老的那一刻起,他就彻底撕破了所有情面与束缚。
潜藏、隐忍、伪装、顾虑,早已没有任何必要。
他彻底放开所有枷锁,行事随心,杀伐由心,只为公道民心。
脑海之中,系统任务的提示静静悬浮,清晰无比。
终极主线任务从未改变——带领所有幸存东海民众,走出死亡疫区。
打破封锁,逃离死地囚笼,为东海人挣出一条生路。
只是至今为止,他依旧没能彻底摸清身上所有隐秘。
林肃留在他体内的诡异诅咒,始终是悬在头顶的未知隐患。
无形无质,无法探查,无法解除,时时刻刻潜藏在血脉深处。
第五部队韩老当初的叮嘱,依旧清晰回荡在他脑海。
不必急于探查诅咒,不必强行破解未知禁锢。
循序渐进,顺应系统主线,一步步完成终极任务。
只有彻底走完所有历程,掌控系统本源,才有能力破解一切隐患。
陈榕心底无比通透,想要继续变强,想要彻底主宰自身命运。
顺应系统任务,稳步前行,是当下唯一的最优选择。
他不莽撞,也不迟疑,每一步杀伐、每一次抉择,皆有章法。
短暂沉寂过后,陈榕缓缓转头,看向身侧伫立的赵甲。
此刻的赵甲,洗尽往日懦弱盲从,身姿挺拔,气场沉稳坚毅。
血海深仇得报,彻底蜕变为心怀公道、敢为弱者亮剑的革命者。
满身血污挡不住眼底的坚定,乱世苦难磨不灭新生的血性。
陈榕淡淡开口,语气平静从容。
“走吧。”
“上火车。”
赵甲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抬头望向延伸向远方的铁轨。
他略带疑惑地开口,嗓音还有些许复仇过后的沙哑。
“少主,火车?”
“我们要顺着铁轨,直接前往丹阳市吗?”
陈榕轻轻点头,目光远眺雾色尽头的轨道延伸处。
“没错。”
“这列火车,不是普通的代步工具。”
“它是承载所有东海幸存者活下去的希望火车。”
“也是我们打破封锁、直面强权、亮出东海态度的唯一方式。”
“更是这片绝望死地,最后的希望。”
寥寥数语,沉重无比,承载着灾民的未来与出路。
以往的东海民众,只能被动被困、被动受难、被动牺牲。
任由上层摆布命运,任由阴谋裹挟生死,毫无反抗之力。
而这一次,他们要主动踏出囚笼,主动讨要公道,主动掌控命运。
赵甲瞬间听懂了其中深意,重重点头,眼底愈发坚定。
“我明白了。”
“无论前路是什么龙潭虎穴,我随少主一同前往。”
“从今往后,我也是革命者,我为东海苍生而战。”
陈榕不再多言,双腿轻夹马腹。
战马轻嘶一声,踏着碎石血渍,稳步踏上冰凉的火车铁轨。
铁蹄踏在锈蚀轨道之上,发出清脆沉稳的哒哒声响。
声音穿透静谧雾野,成为这片死地新生的序曲。
陈榕持枪策马,孤身先行,朝着远处停滞的火车方向前行。
赵甲紧随其后,踏着满地猩红,一步步跟上少年的步伐。
两人一马,行走在荒芜死寂的铁轨之上,背影决绝而孤勇。
沿途尽是战死的赤卫尸骸,尽是干涸发黑的血色土地。
一路走过的,是无尽苦难,是无数冤屈,是数不尽的乱世悲凉。
片刻过后,两人顺利抵达静静停靠的火车旁。
斑驳破旧的车厢静静停在雾中,车身布满风沙与弹痕。
历经战火洗礼,外壳破损,却依旧顽强伫立,未曾坍塌。
陈榕轻轻勒住马缰,视线顺势扫向前方敞开的车厢缺口。
下一瞬,一道蜷缩颤抖的单薄身影,清晰映入他的眼帘。
车厢内侧的冰冷铁皮地面上,一道人影浑身浴血,狼狈蜷缩。
衣衫彻底被血水浸透,大大小小的伤口遍布全身。
皮肉外翻,伤痕累累,气息微弱,已然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哪怕深陷绝境,那股属于强者的凛冽气场,依旧未曾彻底消散。
是冷锋!
而在冷锋的正前方,密密麻麻的人影层层围堵。
一众身着制式服饰、手持利刃的执法队员,神色冷峻,怒气滔天。
人群最前方,身姿挺拔、面色清冷的张晨初静静伫立。
他眼神冰冷,死死锁定蜷缩在地的冷锋,周身杀气凛冽。
整节车厢的气氛紧绷到了极致,杀意沸腾,一触即发。
无数执法队员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地面的冷锋。
“杀了他,杀了他……”
他们在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