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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紫禁城,文华殿。

腊月中旬的北京已经很冷了,殿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面,穿着一件寻常的玄色夹袍,没有戴冠,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

这几年伙食好了,操心的事情虽然多,但身体反倒比刚登基那会儿壮实了不少。

御案两侧,一边坐着钟擎,一边坐着内阁首辅范景文、次辅王在晋,以及毕自严、马世龙、李邦华几位阁臣。

此外还有户部、刑部的几位堂官,一共十来个人,算是小范围的廷议。

议题只有一个:江南。

范景文先把情况简单汇报了一遍。

他在首辅任上干了好几年,对江南的财税状况了如指掌。

他的汇报很客观,不带感情色彩,但数据摆出来,在场的人都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总而言之,江南七府一州,田赋实征数额逐年下降,从万历四十八年到如今,账面数字减少了将近四成。

原因无非是老生常谈的那几条:士绅优免、飞洒诡寄、包揽拖欠。

朝廷定的赋额是一回事,实际能收上来的又是另一回事。

中间的差额,既不在朝廷手里,也不在百姓手里,全被中间那层人吞了。”

范景文说完,合上了手里的册子,坐回了椅子上。

朱由检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发出笃笃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内阁成员,开口说道:

“朕登基四年了。

头两年忙着收拾辽东的烂摊子,后来又忙着剿匪、练兵、整顿京营,接着又是台湾和吕宋的战事,一件接一件,一直没腾出手来收拾江南。

现在北边稳了,宗室也清理了,该轮到江南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但话里的分量一点都不轻:

“江南士绅之害,朕心里清楚得很。

他们在地方上兼并土地、包揽赋税、操纵诉讼、把持舆论。

朝廷的政令到了江南,能执行下去的十不存一。

朕在信王府的时候,就听说过一句话:‘南京的部堂不如苏州的一个举人说话管用。’

堂堂大明的陪都,竟然被一帮士绅牵着鼻子走,简直是笑话。”

毕自严接过了话头。

他说话向来硬朗:

“陛下所言极是。江南的问题,归根结底是土地兼并和士绅特权这两个顽疾。

土地兼并导致百姓流离失所,士绅特权导致朝廷政令不通。

这两个问题不解决,江南就永远是朝廷的心腹之患。

臣在宣大时就曾听闻,江南士绅家中藏匿的田产,有的竟达万亩之多,而官府册上却只登记了数百亩。

这等蠹虫,不除不行。”

钟擎一直靠在椅背上听着,没有急着插话。

等毕自严说完,他才直起身来,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陛下,范阁老,毕尚书,我说几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钟擎放下茶碗,语气不急不缓:

“江南士绅的问题,不仅仅是明朝的问题,而是中国上千年的老毛病了。

从东汉的豪强地主,到魏晋的门阀士族,再到唐宋的科举世家,一直到本朝的乡绅士大夫,换汤不换药。

这些人占据着最多的土地,享受着最多的特权,缴纳最少的赋税,承担最少的义务。

国家有事的时候他们缩在后面,国家要改革的时候他们跳出来反对。

历朝历代不是不想收拾他们,而是投鼠忌器,怕引起动荡,怕动摇国本,结果一忍再忍,忍到最后,王朝崩了,他们也跟着一起完蛋。”

他停了停,看了看在场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

“但我们现在不一样了。经过这几年的布局,朝廷对江南已经形成了合围之势。

不是我们要不要动手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的问题。”

王在晋微微皱眉:“稷王所说的‘合围’,指的是……”

钟擎伸出一只手,一个一个地掰手指头:

“第一,军事上。西南有秦良玉的白杆兵坐镇重庆,扼住了长江上游。

一旦江南有变,秦良玉的部队顺江而下,半个月就能打到南京。

连云港有沈有容的水师分舰队,封锁了海上的通道。

南京城里,有常延龄统领的孝陵卫——这支人马虽然名义上是守卫太祖陵寝的,但实际上已经换装了我们最新的装备,训练程度不亚于辉腾军。

此外,凤阳还有皇陵卫,随时可以南下策应。”

“第二,经济上。”

钟擎接着说,

“北方的粮食产量已经完全可以自给自足,不再依赖江南的漕粮。

天津和保定的纺织工厂,产量已经超过了苏松地区的传统手工业。

朝廷的财政收入,现在主要来自北方的新兴产业和海外贸易,江南的赋税占比已经降到了不足三成。

换句话说,就算江南今年一粒粮、一文钱的税都收不上来,朝廷照样运转得下去。”

“第三,政治上。”

钟擎的语气变得更加从容,

“南京各部衙门北迁之后,江南士绅在朝廷中枢的影响力已经降到了历史最低点。

现在朝堂之上,说话管用的是北方系的官员和新式学堂出身的年轻人,江南籍的官员要么靠边站,要么主动转型。

没有政治代言人,江南士绅就算有天大的委屈,也只能在秦淮河的画舫上发发牢骚。”

他说完,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总结道:

“所以,现在的局面很简单——江南已经被我们包围了。

军事上跑不掉,经济上耗不起,政治上说不上话。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我们动手之前,主动配合朝廷的改革,争取一个体面的结局。”

文华殿里安静了片刻。

朱由检打破了沉默:“稷王的分析很透彻。那接下来,具体怎么做?”

范景文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厚厚的折子,呈到御案上:

“陛下,臣与户部的同僚拟了一份《江南清理纲要》,请陛下御览。

主要内容有三条:第一,重新丈量江南七府一州的田亩,废除士绅优免特权,一律按实有田亩征税。

第二,设立江南土地清理局,由朝廷派遣官员主持,地方官府配合,强制收购超出限额的私有土地,分给无地佃农。

第三,裁撤江南各府的多余官吏,精简机构,削减行政开支。”

朱由检接过折子,没有立刻翻开,而是问了一句:“阻力会有多大?”

范景文坦率地回答:

“很大。江南士绅经营了几百年,根深蒂固。

如果朝廷强行推行这些政策,必然会遭到激烈的抵抗。明的暗的,软的硬的,都会来。”

朱由检点了点头,看向钟擎:“稷王怎么看?”

钟擎笑了笑:

“阻力大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我们不需要他们心甘情愿,只需要他们无力反抗。

秦良玉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白杆兵三万精锐,随时可以出动。

沈有容的舰队也已经完成了补给,可以在半个月内封锁长江口。

常延龄那边,孝陵卫的实际兵力已经扩充到了八千人,装备了最新式的步枪和火炮。

只要江南有人敢动武,我们有足够的力量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其扑灭。”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当然,能不流血是最好的。

所以我建议,在正式动手之前,先给江南的士绅们递个话——朝廷不是要赶尽杀绝,而是要建立一个公平的秩序。

如果他们愿意配合,朝廷可以保证他们的合法财产和人身安全。如果他们非要硬顶,那就别怪朝廷不讲情面了。”

马世龙这时开口了。

他是以兵部左侍郎衔入阁协理戎政的,说话带着武将特有的干脆:“

稷王殿下所言极是。臣在军中多年,深知一个道理:打仗之前,先把包围圈扎紧了,敌人自然就不敢动了。

江南士绅手里没有兵,只有几个护院家丁,翻不了天。只要我们的军队摆出姿态,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

李邦华也点了点头,他主管工部,考虑的是更实际的问题:

“臣附议。不过在动手之前,有一件事需要先办好——江南的水利和道路。

清理士绅之后,必然涉及到土地的重新分配和移民安置。

如果没有完善的水利和道路系统,后续的工作很难开展。

臣建议,在清理的同时,由工部派出技术人员,对江南主要河道进行一次全面的疏浚和加固。”

朱由检听完几位阁臣的意见,沉吟了片刻,最终拍了板:

“那就这么办。

范先生牵头,户部和刑部配合,尽快把《江南清理纲要》细化落实。

稷王负责协调军方,确保各地驻军随时处于战备状态。

王先生负责财政保障,该花的钱一分不能少,不该花的钱一分不能多。

马先生负责军务协调,确保各地驻军的调动顺畅。李先生负责工程配套,水利和道路的规划要同步跟上。”

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语气沉稳而坚定:

“江南这块硬骨头,朕啃定了。诸位爱卿,辛苦了。”

众人起身行礼,鱼贯而出。钟擎走在最后,在跨出殿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那张大幅疆域图。

图上,江南地区用淡墨勾勒出轮廓,像一块嵌在大明版图上的明珠,又像一颗潜藏多年的暗疮。

他轻声说了一句:“该清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