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八月,距离灾难已经过去了近三个月,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人们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神情——那是一种刚刚擦干眼泪,又必须马上挤出笑容去迎接客人。但生活本来就是这样,悲伤和喜悦往往是混着来的,像一锅乱炖。
林天那间位于海淀区的地下室租房今天破天荒地热闹。
这地方平时也就顾玮偶尔来“视察”一下他的服务器有没有被林天这个“借用者”搞坏,但今天,这间不到二十平的小屋子挤满了人。
杨明宇坐在那张唯一的破沙发上,手里摇着一把不知从哪弄来的蒲扇。他刚从教育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办公室出来,不过杨明宇似乎并不在意现在还在坐冷板凳。
赵敏和吴哲是昨天刚回来的。
三个月不见,赵敏瘦脱了相,现在下巴尖得很。她的头发剪短了,参差不齐,据说是为了在灾区方便打理,自己拿手术剪刀咔嚓的。
吴哲更惨,这个立志要当心理医生的作家,此刻看起来比他的病人们还像个病人。缩在墙角剥着花生,剥好了也不吃,就堆在那儿。
至于顾玮,这个“被迫”成为幕后英雄的商人,正一边心疼地看着满屋子的烟头和空酒瓶,一边还得强颜欢笑地充当服务员,给大家分发他带来的烤串。
“我说各位,”顾玮把一大把羊肉串放在桌子上,“今儿可是好日子,八月八号!奥运会开幕!你们能不能别一个个跟刚参加完追悼会似的?这肉串可是我排了一小时队买的,给点面子行不行?”
林天从电脑屏幕后探出头来,他伸手抓过一串肉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顾老板,你少在那儿阴阳怪气。大家刚从那边回来,缓不过劲儿来正常。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
“嘿!你这白眼狼!”顾玮气乐了,“要不是我的几台服务器,你那破网站早崩一万次了!现在我也算是半个抗震救灾英雄吧?虽然是被迫的。”
杨明宇笑了,用蒲扇指了指顾玮:“顾玮说得对。今晚不谈沉重的事。咱们是来看烟花的。”
“烟花……”赵敏低声重复了一句,手里的啤酒罐被捏得嘎吱作响。
在汶川的那三个月,她见过的“火光”都不是烟花。那是焚烧遗物的火,是废墟里为了照明点起的火,甚至是……
她猛地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像是要浇灭心里的某些东西。
“老师,”赵敏突然开口,“我在那边,给一个孩子截了肢。没有麻药,只有两针杜冷丁。但全程都没哭,就一直看着我。后来手术做完了,他问我,姐姐,以后我还能穿短裤吗?”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连顾玮吃肉串的声音都停了。
赵敏自嘲地笑了一下,眼圈红了:“我当时特想骗她,说能。但我张不开嘴。我是个医生,我救了他的命,但我亲手锯掉了他的腿。这种感觉,真他妈的……操蛋。”
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在14班的时候,他们的烦恼是模拟考排名掉了几名,是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是爸妈不理解自己的梦想。那时候的痛苦是矫情的,而现在,生活撕下了温情脉脉的面纱,把血淋淋的现实呈现在了他们面前。
气氛压抑。这就是2008年的夏天,悲伤太重,重得连奥运会的喜庆都差点缓解不了。
杨明宇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布满灰尘的小窗户。外面,北京的夜空已经被城市的灯光染成了橘红色。远处,隐约能听到鞭炮声和欢呼声。
“你们不是废物。”杨明宇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光,看着他这群伤痕累累的学生,“赵敏,那个孩子虽然没了腿,但还活着。活着就有机会穿短裤。”
杨明宇走过来摸了摸赵敏那乱糟糟的短发,“你们做了你们能做的一切。在这个夏天,你们比任何人都勇敢。现在,把那些事暂时放下。今晚,咱们只做一件事——庆祝。”
“庆祝什么?”顾玮小声嘀咕,“庆祝我们还活着?”
“对,庆祝我们还活着。”杨明宇拿起一瓶啤酒,用牙咬开盖子,“不仅庆祝我们活着,还庆祝这个国家挺过来了。你们知道吗?这就像是一个人刚从IcU里被推出来,虽然浑身插满管子,虽然疼得想死,但他睁开眼了,看见太阳了。这就值得喝一杯。”
就在这时,电视机里传来了激昂的倒计时声。
那个着名的“大脚印”烟花,开始沿着北京的中轴线,一步一步,轰轰烈烈地向着鸟巢走去。
“来了来了!”林天跳起来,把声音调大。
那一个个巨大的脚印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整个北京城。
当最后一个脚印在鸟巢上空炸开化作漫天繁星时,电视里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林天看着电视,突然觉得眼眶发热。他想起了那个在汶川废墟上搭建的简陋基站,想起了顾玮这几台日夜轰鸣的服务器,想起了那几万条成功匹配的数据。
“敬他妈的2008!”林天举起酒瓶,大吼一声。
“敬活着!”赵敏举杯,眼泪顺着脸颊流进嘴里,是咸的,也是甜的。
“敬奥特曼!”吴哲也举起了杯子。
“敬我的服务器……和电费!”顾玮虽然还在心疼钱,但也红着眼圈举起了杯子。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点微醺。
电视里,那个画卷缓缓展开,李宁举着火炬在空中奔跑。
这时,林天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但落款让他们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王昊。
林天拿起手机,念出了那条短信。
“兄弟们,我在车间里,刚刚跟工人们一起看了直播。那个大脚印真好看,像咱们以前在操场上跑步留下的印子。老头子身体不太好,工厂订单也不稳定了,但我还能撑住。中国能挺过来,我也能。加油。勿念。”
短短几十个字,没有抱怨,没有卖惨,只有把牙齿打碎了往肚子里咽的硬气。
“这孙子……”顾玮骂了一句,转过头去偷偷抹了一下眼睛,“以前觉得他是个只会撒钱的傻x富二代,现在看来,这小子比我们都爷们儿。”
赵敏抢过手机,噼里啪啦地按着键盘回信息:“王昊你大爷的!撑不住了就说一声,咱们14班还在呢!别一个人扛着!”
信息发出去,没回复。估计那边的信号不好,或者是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少爷独自消化着这份来自远方的温暖。
杨明宇看着这群孩子,心里那种既酸楚又欣慰的感觉油然而生。
这就是他带出来的学生。
“杨老师,”林天突然转过头,借着酒劲问道,“你说,以后还会更难吗?”
杨明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想起自己那个在教育部坐冷板凳的处境,想起那份关于县中教育塌陷的报告被扔进废纸篓的瞬间。
“会。”杨明宇没有撒谎,“生活就像个那个顾玮的服务器,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崩。也许明天金融危机会来,也许后天我们会失业,也许我们会面对更多的离别和委屈。”
众人的眼神暗淡了一下。
“但是,”杨明宇话锋一转,指了指电视屏幕上那熊熊燃烧的圣火,“只要心里的火不灭,再黑的夜也能走出路来。2008年教会了我们什么?不就是两个字吗——‘不服’。地震震不垮我们,困难也压不垮我们。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只要我们还记得自己是谁。”
“对!不服!”
“来,再走一个!”
夜深了,北京的欢呼声渐渐平息。
林天看着满屋子东倒西歪的伙伴。赵敏抱着靠枕睡着了,眉头依然皱着,可能是梦到了手术台;吴哲还在那儿剥花生,但动作慢了很多;顾玮正在心疼地算着这顿饭的成本;杨老师依然摇着蒲扇,眼神深邃地看着窗外。
2008年,真的很苦。苦得让人想逃。
但2008年也很暖。暖得像这间拥挤的地下室,暖得像那条来自远方的短信,暖得像那漫天绽放的烟花。
这是属于他们的黄金时代的前夜。虽然黎明前总是最黑暗的,但他们知道,只要哪怕有一点点光,他们就能把这点光变成燎原的火。
“王昊,等你回来。”林天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然后关掉了那个仍在后台疯狂跳动的数据库监控窗口。
今晚,让服务器休息一会儿吧。
今晚,让中国和这群长大了的孩子们都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