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的北京春天来得有点早。
国家教育课程改革实验中心的王主任正在给杨明宇倒茶。
茶是好茶,明前的龙井,茶叶在玻璃杯里上下翻飞,像极了那些在体制内沉浮的人。
“小杨啊,这一年的借调期马上就满了。你的组织关系还在江城一中,按理说呢,下个月你就得回去。”王主任吹了吹茶叶沫子开口道,“但是呢,经过中心党组的研究,再加上我个人的极力推荐,咱们部里决定给你一个特批的名额。”
王主任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杨明宇感激涕零的表情。毕竟在2009年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基层教师,想要把户口落进北京三环里,想要拿到教育部的正式编制,那难度不亚于国足踢世界杯夺冠。
这就叫“上岸”。多少北漂博士挤破了脑袋在博士后流动站里卷生卷死,为的不就是这一纸调令吗?
可杨明宇的反应让他失望了。
杨明宇带着疏离的微笑,点了点头:“主任,您费心了。”
就这?
王主任有点不甘心,他觉得这年轻人可能没听懂“特批”两个字的含金量,于是他决定把话挑明了说:“小杨,你可能不清楚。只要你签了这个字,你的户口、档案立马就能进京。以后你就是咱们中心的正式研究员,享受副处级待遇。而且,部里正在筹备一个新的教材编写组,我有意让你进组当个职务锻炼锻炼。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也是你实现教育理想更大的平台啊。”
要是换作上一世的杨明宇面对从天而降的馅饼,估计能当场给王主任跪下磕两个响头,然后欢天喜地地回家烧高香。
但现在的杨明宇,看着王主任的脸,心里却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这些天他在北京干了什么呢?
名义上他是特约研究员,是各省教育厅都要奉为座上宾的专家。实际上呢?他就是个“吉祥物”。
每天的工作不是在充满了车轱辘话的研讨会上点头微笑,就是陪着各路来访的考察团,一遍又一遍讲述14班的故事。
他曾试图做点实事。
那个位于地下室的办公室,墙上贴满了中国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点。那都是他利用周末和假期自费跑遍了北京周边的打工子弟学校,甚至远赴西部几个贫困县调研得来的数据。
他写了一份《关于县域高中教育资源塌陷与流动儿童受教育权保障的调研报告》。在这份报告里,他没有歌功颂德,而是揭开伤疤:县中的优秀生源和骨干教师正在被超级中学无情地掐尖,留守儿童的心理问题触目惊心,基层教育生态正在从“森林”变成“荒漠”。
他满怀期待地把这份报告递交上去。
结果呢?
“主任,您说的道理我都懂。北京很好,平台很大,编制很香。但我这个人可能天生就是个劳碌命,享不了清福。”
王主任愣住了,手里拿着那份还没递出去的入编申请表:“你说什么?小杨,你可别犯浑啊!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杨明宇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车水马龙的长安街,远处是巍峨的部委大楼。这里是中国的权力中心,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顶峰。
“主任,您知道我这段时间在地下室里想得最多的是什么吗?”杨明宇自顾自地说道,“我想起了我的学生周涛。那小子前两天刚把一本赚钱的网文给删了,宁可吃泡面也不愿意写那些脏东西。文字是作家的脸,不能弄脏了。”
“这跟你的编制有什么关系?”王主任听得一头雾水,觉得这年轻人是不是写报告写魔怔了。
“有关系。”杨明宇转过身,指了指自己的心,“教育是我的脸。我这一年,坐在有空调的办公室里,喝着明前龙井,看着那些被修饰过的数据,我觉得我的脸在发烧。我觉得我离真正的教育越来越远了。”
“真正的教育不在文件里,不在会议桌上,也不在ppt里。它在那些漏风的教室里,在那些因为考不上好高中而准备去打工的孩子的眼睛里。”
杨明宇走回办公桌前,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信封双手递给了王主任。
信封上只有两个字:辞呈。
“您刚才说,这里是实现教育理想更大的平台。我也曾经这么以为。”杨明宇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解脱后的轻松,“但后来我发现,脱离了土地的理想就像这满城的柳絮,看着热闹,其实轻飘飘的,落在哪儿都生不了根。”
“我的根在土里。我得回去,回到那些最需要我的地方去。那里可能没有编制,没有副处级待遇,甚至连像样的教具都没有。但那里有真实的、鲜活的、等待被点燃的生命。”
王主任看着那个信封,他这辈子见过嫌待遇低辞职的,见过为了出国辞职的,甚至见过为了下海经商辞职的,但从来没见过为了“回土里”而辞掉教育部编制的。
“你……你这是何苦呢?”王主任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回江城,顶天了也就是个特级教师,再过几年当个校长。你能改变什么?你能改变全中国的教育现状吗?在这里,你哪怕参与制定一条政策,影响的也是千千万万的学生啊!”
“主任,政策确实能影响千万人,但落实政策的是人。”杨明宇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我可能改变不了全中国,但我至少能改变我视线所及的那一小块地方。哪怕只能改变一个学校,一个班级,甚至一个孩子,那也是实实在在的改变。对我来说,那种看得见摸得着的改变比文件上的宏伟蓝图更让我踏实。”
王主任沉默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只关心级别、待遇和上面的脸色了呢?
良久,王主任长叹了一口气,没有去接那个信封,而是摆了摆手:“你这头倔驴。行了,东西放下,你先回去吧。手续……我会让人给你办。”
“谢谢主任。”杨明宇深深地鞠了一躬。
走出主任办公室的那一刻,杨明宇觉得走廊里的空气都变得清新了。那种压在他胸口整整一年的憋闷感烟消云散。
他回到了自己的地下室办公室。收拾东西。
没有奖杯,没有证书,那些虚头巴脑的荣誉他一个都没拿。他的行李很简单,除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剩下的全是书和笔记本。
那一摞摞厚厚的笔记本,是他这一年来最大的财富。
里面记录着他跑遍数十个贫困县的调研笔记,记录着他对未来“县中塌陷”危机的思考,记录着他构思的全新的、适合资源匮乏地区的“低成本素质教育模式”。
王主任说那些报告太锐利,不适合发表。没关系,他不打算发表。他打算把这些报告,变成行动指南,带回江城,带回长林,带到那些真正需要它的地方去验证,去落地。
收拾到最后,杨明宇在抽屉的最深处翻出了一张照片。
那是14班的毕业合影。照片上,几十张笑脸灿烂得像花儿一样。那时候的他们刚刚打赢了高考那场仗,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现在的他们呢?
林天在为了不写流氓代码而穷困;王昊也休学了;周涛在地下室里删掉了那章能赚钱的爽文……
杨明宇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每一个人的脸。
“孩子们,老师回来了。”他轻声说道,“这一年,老师也在迷茫,也在走弯路。但现在,老师想清楚了。你们在社会这个大染缸里挣扎,老师不能躲在象牙塔里享清福。咱们师生一场,还得并肩作战。”
他把照片放进贴身的口袋,背起双肩包。
走出大楼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柳絮依然在飞,但杨明宇觉得它们不再像是烦人的垃圾,而像是漫天飞舞的蒲公英种子。
它们轻飘飘的,是因为它们在寻找落脚的地方。一旦找到了合适的泥土,它们就能钻进去,生根,发芽,开出最顽强的花。
门口的保安大爷看着杨明宇背着包出来,热情地打了个招呼:“杨老师,出差啊?”
这大爷平时没少蹭杨明宇的烟抽,对这个没架子的年轻专家印象极好。
杨明宇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大楼一眼,然后转过头,对着保安大爷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不,大爷。我不出差了。”
“我回家。”
2009年的春天,在那个网文野蛮生长、房价开始飙升、智能手机前夜的激荡年代里,有一个傻子拒绝了通往金字塔尖的电梯,转身走向了那条通往泥泞田野的小路。
他走得大步流星,头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