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国贸cbd里。
这里是“君合”律师事务所,国内红圈所的头把交椅。在这里工作的哪怕是个扫地的阿姨走路都带着风。至于那些律师们更是个个眼高于顶。
苏晓蔓此刻正蹲在茶水间的角落里跟一台卡纸的复印机较劲。
她穿着一身黑色职业装,那是她在淘宝上淘来的“面试套装”,她拒绝了家里的经济资助。她不想用家里的资源和钱,她想靠自己的努力在这个城市站稳自己的脚跟跟。这就和周围那些动辄几千上万的行头比起来显得寒酸。
“哎,那个谁,新来的实习生!”
苏晓蔓不用抬头都知道,那是被称为“女魔头”的高级合伙人Lisa的助理,Amy。
“复印个文件都要半小时?你是用手抄的吗?”Amy踩着恨天高走过来,把一摞厚厚的文件“啪”地摔在苏晓蔓面前的桌子上,“这几份合同,甲方急着用,半小时内印好装订成册送到会议室。要是耽误了Lisa姐的谈判,你明天就不用来了。”
苏晓蔓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挤出笑容:“好的Amy姐,马上就好。”
等Amy扭着腰走了,苏晓蔓才敢对着那台该死的复印机狠狠地踹了一脚。
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律政俏佳人”生活?
想当年在江城一中,她苏晓蔓也是众星捧月的校花,是全校师生的公主。后来考入中国政法大学,那也是拿过国奖的学霸。
可到了这儿,在这个汇聚了全中国最顶尖律师的地方,她那点骄傲消失地无影无踪。
在这里,没人关心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也没人关心你拿过多少奖。他们只关心你能不能在三分钟内泡好一杯从牙买加空运来的咖啡,能不能在半夜两点随叫随到,能不能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样处理那些枯燥乏味的法律文书。
她现在的身份说好听点叫“律师助理”,说难听点,就是个高级打杂的。
每天的工作内容如下:
早上七点到所里给所有前辈擦桌子、浇花、换咖啡豆;
八点开始,像个陀螺一样在各个办公室之间穿梭,送文件、取快递、订外卖;
中午,趁着大家吃饭的空档,蹲在档案室里整理那些发霉的旧案卷;
下午,继续复印、扫描、装订,偶尔还要帮出差的律师订机票、酒店,甚至还要帮某些已婚男律师给家里那位挑选结婚纪念日礼物;
晚上十点以后才是属于她自己的学习时间。
她就像一张随处可见的便利贴,哪里需要贴哪里,用完了随手一撕,扔进垃圾桶也没人心疼。
“这就是所谓的‘职场炼狱’吗?”
苏晓蔓一边飞快地给文件打孔,一边在心里自嘲。
那天在江城的“比惨大会”上,她没好意思多说。毕竟跟林天那种连饭都吃不上的比起来,她好歹还能在cbd吹空调。但这种精神上的凌迟有时候比肉体上的饥饿更让人绝望。
特别是当她看到和她同期的另一个实习生——一个家里有背景、据说跟Lisa姐沾亲带故的男生,每天只要坐在那儿喝喝茶、聊聊天,就能得到Lisa姐的夸奖时,那种不公平感吞噬着她的心。
“凭什么?”
她不止一次地问自己。凭什么我拼了命地努力却只能是个端茶倒水的?凭什么那些凭借着关系的人就能轻轻松松地赢在起跑线上?
这时候,她就会想起杨明宇。
想起那个曾经在天台上给她披上外套的男人,想起那个在她家最落魄的时候给她煮面的男人。
“晓蔓,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杨老师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所谓的公平,都是强者制定给弱者看的游戏规则。你想打破规则,唯一的办法就是成为制定规则的人。”
“制定规则……”
苏晓蔓看着手里那份密密麻麻的并购合同。这是一份价值几个亿的收购案,每一个条款背后都可能藏着巨大的陷阱。
虽然她的工作只是复印,但她却养成了一个没人知道的习惯——背案卷。
从进所的第一天起,只要经过她手的文件,无论是复印的、扫描的还是归档的,她都会利用一切碎片时间,哪怕是上厕所的时间把它们通读一遍,然后死记硬背下来。
哪怕有些条款她现在还看不懂,哪怕有些商业逻辑她还理解不了,但她就像一只贪婪的仓鼠把这些知识一股脑儿地塞进自己的脑子里。
因为她记得杨老师说过:“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哪怕你现在只是一颗螺丝钉,也要做一颗最懂整台机器运作原理的螺丝钉。”
半小时后,苏晓蔓抱着装订好的合同准时敲响了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长桌一头坐着甲方代表,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另一头是Lisa姐和她的团队,那个关系户男生正坐在Lisa姐旁边,煞有介事地拿着一支钢笔转来转去。
“Lisa律师,关于第12条的股权回购条款,我们还是觉得风险太大了。”甲方代表敲着桌子说,“如果三年内完不成对赌协议,你们怎么保证我们的利益?这可是两个亿的资金!”
Lisa皱着眉头,显然这个问题有点棘手。她翻看着手里的文件,似乎在寻找着反驳的依据,但一时间没找到关键点。
会议室里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那个关系户男生倒是挺积极,插嘴道:“王总,您放心,咱们这么大的公司,肯定不会赖账的……”
这话一出,全场更尴尬了。这是法律谈判,你当是菜市场买菜呢?靠信誉担保?
Lisa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男生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就在这时,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退出去的苏晓蔓开口了。
“其实……根据最高院去年的那个指导案例,关于‘回购条款’的效力认定,如果能增加一个‘连带责任担保’的补充协议,风险是可以规避的。”
所有人都看向了苏晓蔓身上。
Amy正要发火:“你个实习生懂什么?出去!”
“等等。”Lisa却抬手制止了Amy,她转过头看着苏晓蔓,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你说的是哪个指导案例?”
苏晓蔓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冒汗,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么大的场合发言,而且还是“越级”发言,弄不好就是卷铺盖走人的下场。
但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脑海里,那些熬夜背下来的案卷像幻灯片一样飞快闪过。
“是最高人民法院指导案例xx号,‘某投资公司诉某科技公司股权转让纠纷案’。”苏晓蔓清晰地报出了案号,甚至连判决书里的关键段落都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判决书第15页第3段明确指出:在对赌协议中,如果目标公司无法履行回购义务,其股东应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所以,我们只需要在合同附件里增加一份股东个人担保协议,就可以在法律层面上最大程度地保障甲方的资金安全。”
说完这一大段话,苏晓蔓感觉自己快虚脱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那个挑剔的甲方代表王总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法务总监,低声问了几句。法务总监迅速在电脑上查了一下,然后对着王总点了点头。
“不错,很专业。”王总转过头,对着Lisa笑了,“Lisa,看来你手下真是卧虎藏龙啊。连个实习生都能对指导案例信手拈来。”
Lisa的脸上也露出了微笑。她深深地看了苏晓蔓一眼,眼神里少了几分冷漠,多了几分赞许。
“Amy,去按她说的,拟一份补充协议。”Lisa吩咐道,然后指了指那个关系户男生的位置,对苏晓蔓说,“你,坐这儿来。”
那个关系户男生一脸懵逼地被赶到了后排,而苏晓蔓堂堂正正地坐在了谈判桌上。
接下来的谈判顺利了许多。
会议结束后,送走了甲方。Lisa回到办公室,把苏晓蔓叫了进去。
“那个案例,你是怎么记住的?”Lisa一边卸下精致的耳环,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我在整理档案室旧卷宗的时候看到的,觉得有用就背下来了。”苏晓蔓老老实实地回答。
“背下来了?”Lisa有些意外,“你背了多少?”
“大概……这一年所里经手的所有并购案卷宗我都看过了。”
Lisa正在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放下杯子,第一次正眼打量起眼前这个穿着廉价西装的女孩。
在这一行混了这么多年,她见过太多聪明的、漂亮的、有背景的实习生。但肯下这种笨功夫,肯在没人看见的角落里死磕的人,太少了。
“行了,出去吧。”Lisa挥了挥手,“从明天开始,不用去复印室了。跟着Amy,学着写起诉状。”
“谢谢Lisa姐!”苏晓蔓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她依然是个实习生,依然要加班到深夜,依然可能被骂得狗血淋头。
但至少,她不再是一张随用随扔的便利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