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的冬天对于林天来说格外冷，不是说冬天气温有多低，而是技术信仰上的迷茫。
在王昊的资助下，他买了新的macbook，当他敲下第一行objective-c代码时，他以为自己找到了通往未来的钥匙。苹果的App Store简直是程序员的乌托邦：封闭、秩序井然，只要你的代码够牛，就能直接把才华变现。
但现实很快给了他一耳光。
那台mac的主板烧了。维修费够他吃半年的泡面。而要想继续开发ioS应用，他需要购买昂贵的开发者账号，需要一台性能更好的苹果电脑，甚至需要一部用来真机调试的iphone 3GS。
对于此时连房租都要靠周涛预支稿费来垫付的林天来说，苹果生态那高昂的“入场费”把他这个穷小子死死地挡在了外面。
所谓“科技改变生活”，有时候得先看你有没有钱买得起那个科技。
就在林天对着烧坏的电脑发呆，准备重新去电脑城找份装机员的工作混口饭吃时，大洋彼岸吹来了一阵风。
谷歌发布了Android 1.5/1.6版本，htc G1、G2开始在水货市场流通。更重要的是，这个带着绿色小机器人Logo的系统是开源的。
开源，意味着免费。意味着随随便便的电脑只要装上Eclipse和Adt插件，就能摇身一变成为开发机。
林天在论坛上下载了安卓的源码。当他看到那些熟悉的Java代码结构时，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亲切感。
“穷，是第一生产力。”林天自嘲地在键盘上敲下了第一行安卓代码。
他决定开发一款名为“极光工具箱”的App。
那个年代的安卓手机，配置低得令人发指。256m的内存是标配，跑个qq都能卡出幻灯片的效果。系统自带的文件管理器极其难用，后台进程更是像打不死的蟑螂，关了一个又冒出来一堆，导致电池极不耐用。
林天的“极光”主打的就是一个字：净。
没有花里胡哨的UI，没有后台常驻的流氓服务，安装包只有几百Kb。它能一键清理内存、管理文件、批量卸载预装软件。最重要的是，林天在代码里写下了一条死规矩：绝不申请任何不必要的权限，绝不联网上传用户数据，绝不植入任何广告。
在那个移动互联网还是“蛮荒时代”的年份，大部分App都在想方设法地偷用户通讯录、推弹窗广告。林天的“极光”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个异类。
但也正因为这份干净，当林天把ApK安装包上传到当时国内最大的几个安卓论坛（机锋、安智）时，几乎是一夜之间口碑爆棚。
“良心软件！”
“楼主好人一生平安！”
“终于有个不偷跑流量的工具了！”
看着论坛里几百页的回复和不断上涨的下载量，蜷缩在地下室里的林天感觉到了暖意。那种成就感跟他当年拿了省状元差不多。他觉得自己像个侠客，用代码这把剑在这个混乱的江湖里劈开了一道清流。
然而，江湖险恶，侠客往往死于暗箭。
大概是一个月后，林天在后台查看用户反馈邮件时发现画风突然变了。
“垃圾软件！我就用了一次，话费就被扣了十块钱！”
“什么极光？简直是极恶！半夜自动下载黄色游戏，还弹窗关不掉！”
“开发者去死吧，全家火葬场！”
林天懵了。他像疯了一样把自己的代码检查了三遍。没有问题，绝对没有问题。他的代码里连联网的模块都没写，怎么可能下载游戏？怎么可能扣费？
直到他在一个名为“山寨手机乐园”的网站上下载到了一个同样名为“极光工具箱”的安装包。
图标一样，界面一样，功能一样。
但是，当林天反编译这个ApK后，他感到了一阵恶寒。他的源代码被人恶意篡改了。有人在他的核心代码里强行植入了一段加密的恶意代码。这段代码会在用户手机空闲时悄悄联网，发送扣费短信，甚至静默安装其他的流氓软件。
更让林天绝望的是，这个被篡改的“李鬼”因为有着推广渠道的加持，下载量竟然是林天那个“李奎”的十倍！
在这个盗版横行、渠道为王的年代，用户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官网，哪个是修改版。他们只知道，手机里这个叫“极光”的东西是个吸血鬼。而所有的脏水都泼到了开发者林天的身上。
就在林天看着满屏的谩骂，气得浑身发抖的时候，他的诺基亚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是林天吗？我是张峰啊。”
“听说你最近搞了个‘极光’？挺火啊，兄弟。”张峰笑着说，“出来坐坐？我在‘金钱豹’，请你吃自助。”
林天本想挂电话，但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那些修改版，是你干的？”
“哎，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干呢？那叫‘优化’，叫‘商业化赋能’。”张峰的声音流露出优越感，“见面聊聊吧，林天。我知道你现在过得挺惨，看在顾玮的面子上我给你指条明路。”
一个小时后，林天出现在了金钱豹的门口。张峰穿着一身名牌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正站在门口抽烟。
“哎哟，状元郎，怎么瘦成这样了？”张峰夸张地拍了拍林天的肩膀，把他拉进了一个包厢。
包厢里没有别人，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
“林天，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张峰打开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复杂的图表，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各种数据：激活率、留存率、扣费转化率、静默安装成功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