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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的风带着铁锈味。
本晖收起禅杖时,杖头的血珠正顺着纹路往下淌,一滴,两滴,渗进石板缝里。
远处楼阁的灯火映过来,把血渍照成暗紫色。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些横在地上的影子——七具,或者八具,数不清了。
风把丝竹声送进耳朵,琵琶弦颤得像是谁在抽泣。
“阿弥陀佛。”
这声佛号念得又轻又快,几乎被风吹散。
他转身往巷口走,僧鞋踩过积水,溅起细小的红点。
以杀护道,这话他十年前就说过。
那时西域来的老和尚瞪圆了眼睛,手里的念珠捏得咯咯响。
今夜不过是将那句话化成了动作,一下,又一下,直到再没有站着的人。
事情办完了。
他这样想着,脚步没有停。
*
窗台边的蜡烛烧短了一截。
阿拉达盯着那截越来越短的烛芯,觉得自己的耐心也在以同样的速度消融。
楼下街市的热闹隔着窗纸透进来,反而让这间屋子显得更静。
老妈妈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呼吸声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不该这么久。”
他突然开口,声音干得像晒了三天的羊皮。
烛火跳了一下。
从这扇窗望出去,能看见楼外楼第三层的飞檐,檐角挂的铜铃在风里一动不动。
没有火,没有烟,没有预想中的崩塌声。
只有弦乐一阵高一阵低地飘着,像在嘲笑什么。
他松开攥得太紧的拳头,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印子。
那些养在府里的高手,那些用金银请来的亡命徒——他们本该在一炷香内让那座楼变成火海。
可现在呢?现在连一点异常的动静都没有。
老妈妈终于挪了半步:“东家,要不要派人……”
“派谁?”
他打断她,语气里透出自己都没察觉的焦躁,“还能派谁?”
窗玻璃映出他的脸:深陷的眼窝,高耸的颧骨,还有那双属于草原又属于西域的眼睛。
这张脸在长安城里从来算不得上等。
那些收了他厚礼的官员,酒酣耳热时拍着他的肩说“阿拉达兄弟”
,可一旦真出了事,谁会为个混血种的生意拼命?
烛芯爆开一朵灯花。
他盯着那点骤然亮起又迅速暗下去的光,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手下无能,是对手那边……有他没算准的东西。
图日根派来的人?不,那个蒙古将军不会这么早出手。
那会是什么?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凉。
如果今夜不成,明天太阳升起时,长安城就不会再有翠华楼的位置了。
这个念头像根冰锥,直直钉进他脑子里。
他花二十年从街边卖羊奶的混血小子爬到今天,不是为了让一切结束在一座新起的楼面前。
“再等半柱香。”
他说,声音重新稳下来,稳得自己都信了,“半柱香后若还没动静——”
话没说完。
因为远处的弦乐突然停了。
不是渐弱,是戛然而止,像被人一刀切断。
紧接着,有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不紧不慢,一步,两步,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间隙里。
阿拉达和老妈妈同时转向门口。
门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僧衣,袖口沾着深色的污渍。
烛光照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
“大师?”
老妈妈先认出来,声音发颤。
本晖合十行礼,动作标准得像寺里的泥塑。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越过老妈妈,落在阿拉达脸上。
“东主。”
他说,“巷子里的人,不会来了。”
阿拉达觉得喉咙发干:“……什么意思?”
“意思是,”
本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他们都在地上躺着。
如果东主想见,现在去还能看见完整的模样。
再过两个时晨,巡夜的官兵就该收尸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的声音。
一滴,两滴,砸在铜盘上。
阿拉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看向窗外——楼外楼的灯火依然亮着,亮得刺眼。
而自己花大价钱养的那些人,那些所谓的高手,此刻正躺在某条巷子的血泊里,身体慢慢变冷。
本晖又行了一礼,转身退出房间。
僧衣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极淡的血腥味,混着巷子里的铁锈味,久久不散。
门重新关上。
阿拉达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几乎要灭。
远处,楼外楼的第三层飞檐上,那只一直不动的铜铃,忽然在风里响了一声。
叮——
清脆,冰冷,像某种宣告。
阿拉达的视线早已将楼外楼扫视过不止一遍。
那里没有图日根安排的护卫,半个蒙古骑兵的影子都看不见。
“为什么还不动手?!”
拳头砸在窗框上,木屑刺进皮肉,他却感觉不到疼。
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染红了袖口。
一旁的翠华楼 ** 看得脸色发白,捏着丝帕的手抖了抖,想上前又不敢动。
就在她终于鼓起勇气要开口时——
一声笑从窗外飘进来,轻飘飘的,却冷得像腊月里的风。
“你以为你派出去的那些人,真能成事?”
话音落下时,窗边已经多了个人。
白衣,年轻,眉眼生得俊,可嘴角那点笑意却让人脊背发凉。
** 还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那人已经坐在屋角的摇椅上,椅脚吱呀一声,慢悠悠晃了起来。
阿拉达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见过江湖客,手下也养过几个所谓的高手,可这样的身法——快得几乎只剩一道影子——他从未亲眼见过。
心底那点侥幸忽然沉了下去。
但他到底是在生意场上打过滚的人,脸上反倒平静下来,只将流血的手往身后收了收,目光定定落向白衣人。
对方也正瞧着他,眼里还带着笑,话却像冰碴子:
“还是说,你现在就急着让我送你一程,好去陪下面那些同伴?”
“黄泉”
两个字刚出口, ** 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牙齿磕得咯咯响。
阿拉达却往前踏了半步。
他眯起眼,声音压得低而稳:
“阁下究竟是谁?”
杀意凝成实质的寒意渗进门缝时,阿拉达已经不需要猜测来者的身份。
可他依然问出了那句话。
或许心底还存着一丝侥幸——只要不是楼外楼的人,活下来的可能就能多出三成。
摇椅吱呀作响。
翘着腿的年轻人正在笑,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面。
阿拉达盯着他,等一个回答。
“你该知道我是什么人。”
年轻人声音里带着西域口音特有的起伏,像沙漠里被风吹动的铃铛。
阿拉达的心往下沉,却还没沉到底。
翠华楼的东主手里总攥着些筹码。
钱能堆成山,女人能织成网,隔壁房间里还睡着两个护卫——其中一个,是当年黄河两岸听见名字就让人缩脖子的角色。
他们本该防的是醉汉 ** ,今夜倒可能变成救命的刀。
阿拉达吸进一口气,让笑容爬上脸颊。
“长安最好的珠宝,最美的女人,任你挑。”
他语调放缓,每个字都裹着蜜,“若是肯抬手,往后你就是我的朋友。
楼外楼给多少,我出双倍。”
他在长安待得够久,早学会了用利益织网。
刀剑会锈,恩情会淡,只有金子碰撞的声音永远清脆。
年轻人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动摇,只有冰一样的讥诮。
他眼皮抬了抬,目光扫过阿拉达的脸,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记清楚,”
声音里掺着些砂纸摩擦似的粗糙感,“长安的银子堆不成你的山,最美的女人也早就不在你那栋楼里了。
现在,你还能掏出什么来换自己的命?”
这话像根针,恰好扎进阿拉达最不愿被碰触的地方。
若不是此刻性命被捏在别人掌心,他几乎要立刻吼回去。
的确,楼里几个最红的姑娘都被挖走了,连百合姑娘还在又怎样?楼外楼不知从哪儿弄来好些秦淮河上曾经的名字,百合站在她们边上,立刻就显得黯淡了。
可阿拉达还是咬着牙认定,论起财富,长安城里没人能压过他。
有什么是他给不起的?只要眼前这白衣人说一句,连百合他都能立刻送出去,更别说那些攒了大半辈子的金珠玉石。
而楼外楼那个慕容白,又能给他什么?
阿拉达把涌到喉咙的火气硬生生咽回去,他盯着对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可银子最多的人,也不是你,对吧?”
他本想先勾起对方的贪心,再一步步摊开手里的筹码,扭转局面。
但阿拉达没料到,银狐公子只是摊开双手,肩膀轻轻耸了耸。”我不在乎。”
这世上会有对钱没兴趣的人?
阿拉达心头一震,还想再加些价码。
可对方没给他机会。
一直靠在摇椅上的人忽然站了起来,就那样站在原地,目光像钉子似的钉住阿拉达的眼睛。”和你说了这么久,”
他问,“你等到你想等的人了吗?”
什么?
这句话让阿拉达本就纷乱的思绪骤然掀起更大的浪,最后全化成了冰冷的恐惧。
他之所以还能在这里周旋,说这么多招揽的话,最大的倚仗就是翠华楼里还藏着两位他寄予厚望的江湖人。
难道自己的盘算,早就被这年轻人看穿了?
可如果他明知自己在拖延时间,还有闲心说这么多话,那除非……
“哦?”
没等阿拉达想透,银狐公子忽然咧开嘴,缓缓吐出四个字:“我等到了。”
几乎同时,紧闭的门板外,传来一阵压低了的、沉甸甸的脚步声。
脚步声一下又一下传来,像钝器敲打蒙皮的鼓面,震得阿拉达和老妇人胸腔发闷。
门轴转动时发出绵长的 ** 。
进来的人穿着青布衣衫,手里握着剑。
剑锋沾着暗红。
阿拉达最后那点指望,果然断了。
傅安晨扫过窗口那张死灰的脸,视线转向屋角那个始终含笑的身影。”还没解决?”
他的语气里掺着不耐,“公子那边等久了。”
被称作银狐的男人只是扬了扬嘴角。
他手指掠过腰际,一道银光便滑进掌心。
软剑如蛇信般点出两次,阿拉达与老妇人喉间同时绽开细线。
“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