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更猛烈的风灌进来,卷走了丹房里沉积的松烟味,取而代之的是远处山雨欲来的土腥气。
“时晨快到了。”
他说。
慕容白最后看了一眼矮几上的铜牌,转身朝门外走去。
衣袂翻飞间,他丢下一句话,散在风里:
“那就去会会这场等了三年的大雨吧。”
即便所有人都清楚那层未说破的 ** ,可只要这个由头摆在明面上,慕容白便有了足够的机会。
张中收敛神色,声音压得低沉。”赵……慕容兄弟。”
他顿了顿,将这几日的安排一一道来,“少林那边的动静传来,又接到你的信,我便按早先定下的章程,给彭和尚他们去了消息。
五散人里头,除了布袋和尚,彭莹玉和周颠都应了,过几日便在蝴蝶谷碰面。”
慕容白先前寄给冷谦与张中的密信里,确然提过借六大派围剿光明顶的由头,召集五散人与五行旗主事之人商议。
可此刻听张中说完,原本以为十拿九稳的事,竟横生枝节。
他眉心微微蹙起。”周颠不知内情也就罢了,”
慕容白的语气里掺进一丝凝重,“可说不得是知情的。”
布袋和尚与张中素有交情,一僧一道往来不少。
张中曾试着劝说过他,想将这位老友拉入己方阵营。
可那和尚只摇头,说明教内斗多年,他再不愿掺和进去。
当时他也立了誓,绝不向杨逍吐露半分,慕容白这才暂且搁下,未再动作。
谁料如今,偏偏是这说不得成了变数。
他将疑虑摊开,想听听眼前两人的看法。
冷谦只是极缓、极稳地摇了摇头,吐出三个字:“不妨事。”
张中沉吟片刻,也跟着摇头。”布袋和尚心肠软,”
他声音放慢了些,“他还念着与杨逍往日的情分,不肯先撕破脸。
可他对明尊的忠心不假,倘若事成,他也不会与新教主为难。”
慕容白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也只能这样了。”
冷谦见他眉间仍凝着忧色,竟破例多说了几句。
他目光定定落在慕容白脸上,一字一句道:“他不会说出去。”
那双眼睛里透出的笃定,让慕容白怔了怔。
他思量片刻,终是对冷谦点了点头。
张中此时笑了笑,接话道:“正是。
布袋和尚回信说了,两不相帮。”
慕容白不愿再纠缠于此,转而问道:“五行旗那边如何?”
张中唇边浮起一丝浅笑,声音平缓:“五旗平静,苍松传讯,几日后蝴蝶谷聚首,各掌旗都会到。”
召集的信函,其实早在接到慕容白消息的那天就已送出。
因此,过了十来天,这场会面即将开始的时候,连远在西域的周颠也准时踏进了蝴蝶谷。
十个人挤在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里,围坐成圈。
周颠耐不住沉默。
他以前见过慕容白一面,自然清楚对方出身昆仑派。
此刻看见慕容白不仅在场,还被冷谦、张中、闻苍松、庄铮等人围在中间,眉头立刻拧紧了。
他鼻腔里哼出一声,目光直刺慕容白:“这位小兄弟并非我教中人,怎会出现在今日这场合?”
“难道是想叛出师门,投奔圣教?”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凝住。
原本低声交谈的众人全都转过视线,聚焦在周颠与慕容白之间。
像烈火旗辛然、厚土旗严垣这些并不知晓内情的高层,眼中同样浮起疑虑,等着慕容白的回应。
慕容白却只是轻轻摇头。
他抬起一根手指,对着周晃了晃:“周兄,眼下坐在这里的人,名字是慕容白,不是赵昊。”
坐在侧旁的辛然一直凝神听着,此时忽然低呼:“楼外楼背后那位东家?”
慕容白转向他,颔首:“是。”
“是”
字尾音还未散尽,他的身形已动。
座椅上仿佛只余一道残影,掌风已扑向周颠面门。
变故虽突然,屋内众人皆是江湖里打磨多年的老手,反应都不慢。
周颠更是自开口后便一直盯着慕容白的一举一动。
见掌风袭来,周颠当即跃起,挥拳相迎。
拳掌相接,不过呼吸之间,两人已过了数招。
厚土旗的严垣性子最敦厚,见两人莫名斗起来,便想起身劝开。
可肩膀忽然一沉——有只手按住了他,暗劲透来,逼得他不得不转头看向身旁那人。
唐洋的视线落在严垣身上,让他再难动作。
场中铁冠道人拦住了辛然,闻苍松按住了庄铮,其余人只是 ** 观望。
严垣心头一沉,却无法揣测这些人暗中勾连的意图。
他只能压下不安,将目光投向慕容白与周颠的交手处。
只一眼,严垣便从椅上猛然起身,连手边桌案被碰翻也浑然不觉。
“乾坤大挪移?”
他绝不会认错——当慕容白与周颠双掌相触的刹那,所有袭向慕容白的拳劲竟如数奉还。
这正是明教唯有教主方能修炼的秘传心法。
严垣瞪大双眼,怎么也想不通,这位昆仑派的年轻继承者如何习得本教绝学。
他眼底掠过深思。
就连素来暴躁的辛然与庄铮,此刻也拧紧眉头,沉默不语。
唐洋这次并未再拦严垣。
铁冠道人与闻苍松几人嘴角都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乾坤大挪移既现,大局便已定下一半。
如今唯一仍不甘心的,恐怕只剩场中与慕容白对峙的周颠。
“你从何处偷学本教秘术?!”
周颠厉声喝问。
他曾亲眼见过阳顶天施展此功,绝不会认错。
慕容白只淡淡一笑:“机缘偶得罢了。”
话音未落,他体内九阳真气骤然奔涌,一股浑厚推力将周颠震得连退数步,恰好落回原先的座位。
这一震让在场众人心头俱是一凛。
他们都是江湖中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眼力毒辣,此刻都已看出:慕容白周身流转的内力,远比周颠深厚得多。
周颠坐回椅中,调匀了呼吸才抬眼看去。
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人显露的手段,比起记忆里那位震慑武林的阳教主,似乎还要凌厉半分。
“就算你练成了那门功夫,”
周颠的声音依旧硬邦邦的,“明教也轮不到外人来坐头把交椅。”
他清楚对方方才留了余地,自己脏腑的震荡很快便平息下去。
周颠性子虽暴,却分得清好歹,于是不再冲着那人发作,转而将视线钉在了张中几个身上。
交手时眼角的余光早已捕捉到厅内的暗流。
这些多年的老兄弟,不知为何竟站到了另一边。
周颠不怕同他们撕破脸,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张中!唐洋!你们打的什么算盘?”
被点到名字的几位却都沉默着,无人接话。
站出来说话的仍是慕容白。
他望向周颠,眼里带着些许笑意,语气缓得像在聊家常:“周兄,我说了,今日我只是慕容白。”
这一声“周兄”
叫得平和,反倒让周颠憋着的气无处可泄。
他听懂了话里的意思,张了张嘴,最终只从鼻子里哼出两股粗气,扭头看向别处。
那副模样让慕容白嘴角微扬。
随即他敛了神色,抱拳环视一周,嗓音沉了下来:“在座各位,我今日立誓,所求并非教主之位,只为驱除胡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况且诸位应当记得,明教早年未曾 ** 时,纵被朝廷称作反贼,在江湖上可曾背过‘ ** ’之名?”
这话说得实在,辛然与庄铮几人都微微颔首。
连周颠绷紧的肩背也松了些许。
“还不是杨逍惹的祸!”
周颠闷声嚷道。
厅里的人都明白——若非那个人这些年四处树敌,那些自诩正道的门派,又怎会始终将矛头对准光明顶。
杨逍闯下的乱子一桩接着一桩。
这些年明教暗中筹划的大事,难免被拖慢了脚步,几乎难以推进。
蒙元朝廷的兵马在外步步紧逼,中原各派的高手在内死死纠缠。
明教能在这前后夹击的缝隙里撑到今日,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算拼尽了力气。
就连向来不理教务的周颠,此刻眉宇间的倦色也掩不住,说是心力交瘁,半点不虚。
慕容白寥寥几句,便将众人心头的郁结引向了杨逍。
厚土旗的掌旗使严垣适时低叹一声,嗓音沉缓:“狮王……也脱不开干系。”
话里透着真切,辛然与周颠几个听了,都不由摇头苦笑。
巨木旗掌旗使闻苍松早已得了示意,此刻将手中折扇“嗒”
地一收,起身环视众人。
“细数这些年来,教中兄弟折损了多少?无缘无故便丢了性命。
这笔血债固然要记在少林、峨眉那些门派头上,可真正该担首罪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是光明顶上那位。”
他吸了口气,声音放得更缓:“请诸位,听我一言。”
有人的地方,便免不了纷争。
明教内斗多年,这些身居高位的,谁心里没有一本账?
往日不过顾念同教情分,不愿将那层纸捅破罢了。
今日被慕容白率先挑明,又有张中、闻苍松等人在旁呼应,顿时激起了满堂的共鸣。
只能是杨逍。
金毛狮王谢逊手上确实沾了不少江湖人的血,连少林四大神僧之首的空见大师也亡于他手。
可谢逊已经失踪了十几年。
这十几年来,是杨逍接过了四处树敌的担子,频频与各派冲突厮杀,最终让明教坐实了“ ** ”
之名。
如今更引来六大派合围光明顶,总坛燃烧了数百年的圣火,竟有了熄灭之危。
少林、峨眉、武当、昆仑、华山、崆峒——中原武林这六大门派,每一家都与杨逍结有旧怨。
像峨眉、昆仑两派,与他之间更是血海深仇,化解无望。
少林的英雄帖既出,天下各派共赴光明顶、讨伐“魔头”
杨逍,已成定局。
到那时,为护总坛圣火,为保明教数百年传承,五散人与五行旗难道真能冷眼旁观,任由光明顶随杨逍一道,在六大派手中化为焦土?
不能。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闷。
几个人围坐一处,脸色都不太好看。
替那个人收拾残局,这种差事落在谁头上,心里都像堵了块湿透的棉絮,又沉又闷,透不过气。
可眼下,似乎有了转机。
闻苍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将眼前的局面一层层剥开。
他说话时,手指偶尔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