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慕容白深深吸进一口气,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成昆若想动手,必定要等到六大门派齐聚光明顶之后。
那时机才是一箭双雕的好时候。”
他停顿片刻,目光转向猛然抬起脸的铁冠道人张中,话里藏着别样的意味,“到时候,我去便是。”
他的视线在张中脸上停留了一瞬。”你须记得,此刻的我,并非明教中人。”
“即便将来坐上那教主之位,在那位置上的人,也只会是江湖上名叫慕容白的年轻人,而不是昆仑山的赵昊。”
夜色已沉,接近子时。
营帐里灯火摇曳,映出何太冲与班淑娴对视的影子。
他们看着那道年轻的身影抓起桌上一封早已读过的信笺——那上面报告着元兵已至昆仑山下的消息——随即装出匆忙的模样,大步踏入了帐外浓稠的黑暗里,朝着峨眉派驻扎的方位去了。
脚步声渐远。
何太冲摇了摇头,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如今,连我也有些看不透这孩子心里究竟在盘算什么了。”
班淑娴却笑了起来,眼角细纹里透出些微光亮。”这正说明咱们的昊儿有能耐。”
笑声落下,她忽地拧起眉,眼神锐利地刺向身旁的丈夫,“你这老糊涂,可别动什么不该动的念头。”
这些年过去,无论是她还是何太冲那几房妾室的肚皮都始终不见动静。
夫妇二人早绝了亲生骨肉的念想,将全部心血与期盼都浇灌在了这个徒弟身上。
先前,慕容白并非没有察觉张中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决绝——那是一种试图违背教规、硬闯光明顶密洞的冲动。
但他自己心里已有了新的计较。
他要去亲眼确认成昆藏在密洞里的那些东西,亲手掂量它们的份量。
他盘算着,或许能用那些物事,给赵敏和她麾下那些如铁铸般的骑兵备上一份意想不到的“厚礼”
至于眼下这场闹得沸沸扬扬的六大派围剿光明顶,除却少数几个当真红了眼的门派,于昆仑、武当,于明教的五行旗、五散人乃至大半教众而言,不过是一场演给某些人看的乏味戏文罢了。
既是戏,他又何必浪费光阴,陪着一板一眼地唱下去呢?
方才,当着何太冲夫妇的面,他已向张中低声交代了紧要的安排。
待张中领命离去,他又同师父师娘将己方的每一步谋划反复推敲,直至确认再无疏漏。
此刻,他独自走在冰冷的夜风里,手指摩挲着信纸粗糙的边缘,朝着那片属于峨眉派的、隐约传来细微动静的营地走去。
他要去见灭绝师太。
有些话,即便是在这样的深夜里,也到了该说的时候。
帐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守夜 ** 提灯的身影在帆布上投出晃动的轮廓。
慕容白站在那圈光晕边缘,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缠绳。
先前那位进去通传的峨眉 ** 很快便折返,挑起门帘冲他点了点头。
帐篷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灭绝师太端坐在简易的木凳上,外袍齐整, ** 髻都一丝不苟,仿佛从未歇下。
她抬手示意慕容白坐在对面的箱笼上,目光如浸了寒水的针。
“这个时晨找来,”
她的声音干涩,压得很低,“是 ** 有异动?”
慕容白摇了摇头。
帐内空气凝滞,灯芯偶尔爆开细微的噼啪声。
他向前倾了倾身,影子陡然拉长,覆上师太膝头。”与明教无关。”
他停顿片刻,让接下来的字句沉入寂静里,“是北边来的人。”
灭绝师太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朝廷?”
她重复道,语气里掺进一丝金属摩擦般的冷硬。
“是。”
慕容白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融进帐外掠过的风里,“ ** 的兵马,不在大都。
他们走的路线,不是冲着光明顶来的。”
他抬起眼,视线擦过师太肩头,落在摇曳的灯焰上,“是往东南。
走的是古道,昼伏夜出。”
寂静蔓延开来。
远处传来巡夜 ** 交接的短促口令,旋即又被吞没。
灭绝师太搁在膝上的手缓缓收拢,指节泛出青白色。
她没问消息来源,也没质疑真伪,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多少人?”
“不少于三千。
披甲,配弩。”
慕容白答道,“领队的是个生面孔,但旗号……是汝阳王府的旧徽。”
油灯的光猛地一跳。
灭绝师太忽然站起身,袍角带起一阵微凉的气流。
她走到帐边,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许久,她才转回身,眼底映着两点跳动的光,灼人得很。
“六大派都在这里,”
她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仿佛在齿间碾过一遍,“他们绕过去,是想掏谁的老巢?”
慕容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拨了拨灯芯,火光倏然亮了些,将他半边脸庞映得明暗分明。”武当山离得最近。”
他抬起眼,“但少林寺的粮道,也
灭绝师太的呼吸滞了一瞬。
她重新坐下,木凳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消息……昆仑派知道了?”
“师父与师娘方才已商议过。”
慕容白垂下眼帘,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昆仑会抽调人手,天明前动身,沿西线插过去,看能否截住尾巴。”
他顿了顿,“但主力不能撤。
光明顶近在眼前,若此刻分兵,便是前功尽弃。”
“所以你来寻我。”
灭绝师太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峨眉 ** 轻功好,擅夜行,是也不是?”
慕容白迎上她的目光。”是。
更因为师太您坐镇于此,各派皆服。
武当少林那边,需得一个足够分量的人去递话,他们才会信,才会立刻动起来。”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灭绝师太盯着他,仿佛要透过皮肉看清底下盘绕的筋络。
良久,她忽然极轻地点了下头,动作快得像是错觉。”带多少人?”
“八个。
最多十个。
人多反易暴露。”
慕容白道,“子时三刻动身,赶在天亮前过鹰嘴涧。
那边有我们的人接应。”
灭绝师太站起身,走到帐边一只铁皮箱前,掀开箱盖,取出一柄用油布裹着的短剑。
她解开布条,剑身出鞘三寸,寒光割开了昏黄的光线。”峨眉派九个 ** 随你去。”
她将短剑递过来,剑柄朝前,“见到宋远桥或是空性,将此物呈上,他们自会明白。”
慕容白双手接过。
剑柄还残留着箱体内侧的阴凉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手心。
他躬身行了一礼,转身欲走。
“赵师侄。”
灭绝师太忽然叫住他。
他回头,看见师太仍立在原处,身影被灯光拉得细长,投在帐壁上,微微晃动。”你师父将掌门之位传你的心思,我略有耳闻。”
她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此事若成,昆仑派在江湖上的话语权,便不再是今日这般光景。
你……好自为之。”
慕容白握紧了手中的短剑。
冰凉的金属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再次欠身,随即掀帘没入帐外浓稠的黑暗里。
油灯仍在原处静静燃着。
灭绝师太站在原地未动,听着那阵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夜风吞没。
她缓缓坐回凳上,合上眼,手指在膝头极轻地敲击着,一下,又一下,仿佛在计算着什么看不见的刻度。
帐外,远处山峦的轮廓在夜色中逐渐清晰起来,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冰冷的鱼肚白。
她盯着慕容白紧蹙的眉峰,声音压得很低:“莫非是那边……有了动静?”
“是。”
慕容白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茶碗的边缘,“刚传回的消息。
三千铁骑已经进了昆仑山,藏在暗处。
他们的算盘,是要将六大派和明教一齐吞掉。”
话音未落,坐在对面的老尼姑眼底骤然腾起两簇寒火。
她没拍桌子,只是搁在膝头的手攥紧了灰布僧袍,骨节泛出青白色。”好精的谋划。”
她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嗓音像磨过的生铁,“好啊,那就来。”
她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半点暖意。”先踏平光明顶,再回头收拾那些蹄子。
郭襄祖师的名号,总不能在我手里蒙尘。”
三千铁骑?她不在乎。
袖中那柄古剑贴着腕骨,传来沉甸甸的凉意,这凉意让她血液烧得更烈。
话已出口,带着硝石与铁锈的气味,斩钉截铁。
慕容白看着她眼中灼灼的光,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这态度在他意料之中,可要扭转它,怕是要费一番周折。
然而峨眉这股力量,他非借不可。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迟疑。
“师太,”
他声音放得缓,带着晚辈特有的恭谨,“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老尼姑瞧见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眉梢的厉色反倒淡了些许。
她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浅的弧度,摆了摆手:“说吧。
这里没有外人。”
慕容白仍踌躇着,唇抿成一条线。
老尼姑看他这般,那点笑意又深了些,语气里竟掺进几分难得的家常:“前几 ** 师娘过来喝茶,还提起你。
说你也到年纪了,想着向我那芷若徒弟提一提,若是两家能结个姻亲,岂不是美事?”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和缓些:“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只当我是你师娘那般的长辈,不必拘束。”
慕容白脸上那层为难,一半是真,一半是刻意铺的垫子。
可他万万没料到,铺垫之下,竟引出这样一番话来。
他喉头一哽,险些没接上气。
师娘……他暗自摇头。
自从二老断了得子之念,便将全副心思都系在了他这个徒弟身上,盼着早日抱上徒孙。
这份急切,他懂,也怨不起来。
按这世道的常理,他这个年纪,早该妻儿绕膝,即便没有儿女,房里也该有人了。
可这些年过去,除了自幼跟在身边、如今已算半个屋里人的小云,他身边再没添过别的女子。
小云的肚子始终不见动静,何太冲与班淑娴看在眼里,心头焦灼难耐。
慕容白与周芷若走得亲近,那姑娘又生得一副叫人移不开眼的容貌,班淑娴怎会不动念头?眼前摆着这样好的机会,她自然不愿放过。
慕容白转念间便明白了其中关窍,只得在灭绝师太面前挤出几声干笑,暂且将话题带过。
他深深吸了口气,试探着开口:“师太这些年与明教势同水火,可是因为光明顶上那位杨逍?”
灭绝师太与明教的仇怨,根源确在杨逍身上。
早年杨逍气死她的心上人,逼得她遁入空门;后来又是杨逍,害死了她视如亲女的纪晓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