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杨逍盯着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忽然想起教中那些泛黄的记载。
三十三代教主,最高也只到第五层;阳教主困在第四层,最终没能走出那条密道。
而眼前这人……
他深吸一口气,内息仍在脏腑间翻腾。
“少年英雄。”
杨逍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混着喘息,“真是少年英雄。”
沉默片刻,他抬起眼睛。
“我有个条件。”
对面的人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我死后——”
杨逍一字一字说得很慢,“你来接任教主之位。”
风忽然停了。
枯叶悬在半空,又缓缓坠落。
慕容白站在原地,竟一时忘了应答。
杨逍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血丝顺着嘴角蜿蜒而下。
他顾不得擦拭,只死死盯着眼前人:“乾坤大挪移第七层……自创教以来从未有人练成。
你既已踏足此境,教主之位除了你,天下还有谁能坐?”
他胸腔剧烈起伏,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难道我明教数十万子弟,还比不上昆仑山那几间瓦舍?”
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斑驳的石壁上。
慕容白沉默着,目光落在杨逍染血的衣襟上。
第七层心法带来的不仅是武学的巅峰,更是一道沉重的枷锁——这道理,杨逍明白,他自己又何尝不明白。
杨逍的指节捏得发白。
他想起光明顶 ** 的烽烟,想起各地分坛传来的急报。
若能用这条命换得明教重归一体,换得眼前这人执掌乾坤,那便值了。
至于不悔……武当昆仑皆是名门正派,总该守信。
他正要开口,殿外却陡然炸开一阵长笑。
笑声浑厚绵长,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杨逍与慕容白同时转头,只见彭莹玉与韦一笑不知何时已立在门槛处。
韦一笑的眼神晦暗难明,彭和尚则笑得前仰后合,连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好!好一个杨左使!”
彭莹玉终于止住笑声,抬手抹了把脸,“贫僧往日看你不惯,今日却不得不服——能为圣教赌上性命,你杨逍是条汉子。”
韦一笑的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杨逍看着他们,想问的话在舌尖转了几转,最后化作一声叹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怎么没有意义?”
彭莹玉踏前一步,僧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盯着杨逍苍白的脸,又瞥向慕容白腰间那柄古朴的长剑,“蝴蝶谷那场大会,贫僧也在场。
有些事……杨左使怕是还不清楚。”
彭和尚没有立即回答。
他侧过脸去,视线与慕容白短暂交汇,随后才重新看向杨逍,声音沉了下去:“既然到了这一步,有些话也不必再藏。”
他的指尖往旁边移了半寸,停在那个始终静立的年轻人身上。”杨左使,这位慕容公子,本就是来承继教主之位的。
武功、胸襟、谋略,皆是上选。
有他引领明教,我们五个老兄弟——没有异议。”
杨逍眉梢微微一动。”慕容公子?”
眼前站着的分明是昆仑派的赵昊,怎地从彭莹玉口中却换了个称呼?他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片刻之后,眼底恍然掠过一丝明悟。
“你们啊……”
他摇了摇头,唇边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重复低语:“原来是这样。”
见话已挑明,而杨逍神色间并无激烈抗拒,慕容白向前踏了小半步,衣摆擦过地面积尘。”那么,方才我所提的条件,杨左使可愿应下?”
杨逍却未直接应答。
他转而盯住彭莹玉,嘴角那点笑意渐渐转冷。”彭和尚,真正想要杨某这条命的,恐怕不止赵兄弟一人吧?”
到了此刻,若还看不出慕容白身后站着五散人,他这光明左使也算白当了许多年。
甚至那些迟迟未至的五行旗、天鹰教部众,或许也早已暗中倒向这一边。
喉间泛起一丝极淡的涩意。
当年为争权柄,与教中旧友闹得四分五裂,偌大一个明教从此散若盘沙。
而今,这群老兄弟却又因着教主之位重新聚拢,齐齐站在这个年轻人身后。
权柄啊。
他无声地笑了笑。
若是这样一个武功心智皆属顶尖的年轻人,或许真能压得住教中这些桀骜难驯的老面孔吧?明教的衰颓由自己而起,如今竟也要在自己眼前终结。
杨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闭口不言。
寂静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
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起初很低,带着重伤之人特有的气弱与断续,可渐渐越扬越高,竟透出几分豁达的意味。
那笑声在厅堂梁柱间回荡,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中。
这才是明教那位逍遥仙。
笑音渐收时,杨逍将目光转向始终沉默的韦一笑,问道:“蝠王,你呢?”
青翼蝠王只是轻轻摇头。”我来,只为护教。”
杨逍从韦一笑短短几个字里听出了他的选择。
有五散人站在身后,加上蝠王与鹰王两股力量,即便光明左右使都已不在,今日之后完成整合的明教,也注定会震动整个江湖。
只是他再也等不到那一刻了。
等不到明教重新崛起,等不到女儿往后安稳的日子。
他深深吸进一口气,目光定在慕容白脸上,声音压得很低:“赵兄弟,你答应过的事,莫要忘了。”
慕容白颔首:“事情结束后,我们会放出消息,说杨左使是因朝廷大军与六大派齐至,为退强敌强行修炼乾坤大挪移第三层,最终内力反噬而亡。”
停顿片刻,他又补充:“至于我,会在合适的时机出手,保住明教。”
杨逍听罢,忽然笑出声来:“赵兄弟真是步步都算得清楚。”
他朝慕容白抬了抬拇指,随即不再多说,只向众人摆了摆手:“各位,请回吧。”
“杨某……该闭关练功,冲击那第三层心法了。”
明教立教至今,三十多位教主里,因强练这门武学而经脉错乱的数不胜数。
杨逍虽非正式接任的第三十四代教主,可当年阳顶天将乾坤大挪移传给他时,分明已将他看作继承之人。
若非阳顶天去得太突然,担心那时的杨逍镇不住教中诸老,也不会在遗书中让谢逊暂代教主之位。
若是那样,慕容白当初在密道里见到的那封信上,写的恐怕便是传位给杨逍了。
说服杨逍只是第一步,后面的戏还得演完。
与彭莹玉、韦一笑走出大殿后,慕容白先渡了一道温厚的真气到韦一笑经脉中,让他感觉到体内寒毒有化解的可能,随后向彭莹玉低声嘱咐几句,便转身潜入密道离开了光明顶。
密道深处,银狐公子几人已差不多收拾妥当。
慕容白没有多言,只让他将那些人送出去后,去找本晖大师听从安排。
至于他自己,则提起轻功,如一片夜风般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昆仑派的驻地。
成昆既死,六大派之中再无暗中作乱之人。
因此在攻破光明顶前最后一道防线后,众人决定暂作休整。
何太冲便邀上灭绝师太、鲜于通两位掌门,又请来武当宋远桥,一同去见此次行动的盟主——少林空闻方丈。
空闻方丈亲自迎出了山门。
何太冲与灭绝师太并肩站在最前,身后跟着另外两派的代表。
空闻将众人引入禅房,掩上门窗。
何太冲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说朝廷的骑兵已到了三十里外,藏在山坳里。
灭绝师太紧接着补充,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白印。
她说那些马匹的蹄铁都包了棉布,夜里行军半点声响也没有。
禅房里只剩下呼吸声。
空闻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看向坐在角落的鲜于通。
那把白纸扇在对方指间转了个圈,扇骨敲在桌沿,发出笃的一声。
“其实不难。”
鲜于通笑着说。
**崆峒派的五位长老坐在同一张长凳上。
他们听着鲜于通说完,又听空闻缓缓点头,最后看见灭绝师太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五张脸同时沉了下去。
其中年纪最长的那个咳了一声,想说崆峒派从来都是五门共治,这等大事——
“够了。”
空闻的声音不高,却让禅房里的空气凝住。
灭绝师太转过脸。
她眼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深井般的冷,看得人骨头缝里发寒。
五位长老彼此对视,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他们想起山道上那些还没干透的血,想起明教五行旗那些古怪的兵器。
仇恨可以等,命只有一条。
命令传下去时,夕阳正卡在山脊之间。
各派 ** 只当是要休整一夜,明日再攻。
没人注意到几位掌门聚在空闻的禅房里再没出来。
海沙帮的帮主拎着酒坛想去凑个热闹,被少林武僧拦在院门外。
他挠挠头,听见院里隐约有扇子开合的声响,唰啦,唰啦,像鸟扑腾翅膀。
鲜于通说得对,他们其实不必多做些什么。
光明顶最后一道关卡昨天傍晚已经破了,碎石和断木还堆在隘口。
现在退回去,等于把自己送进朝廷张开的网里——那些包着棉布的马蹄,那些藏在山坳里的箭镞,都在等着他们筋疲力尽的时刻。
倒不如继续往前走。
只是目的变了。
空闻捻着佛珠,一颗一颗数过去。
他想起临行前师弟空智的欲言又止,想起寺里那尊弥勒佛总是笑着的嘴角。
明日上山,不再是去灭魔,而是要去谈一笔生死买卖。
禅房的窗纸渐渐暗成灰色。
灭绝师太忽然站起身,剑鞘撞在桌角,闷响。
她说得找个由头,不能直接去叩明教的门。
何太冲接话,说明教那些魔头多疑得很。
鲜于通的扇子又转起来,他说,那就让他们不得不开。
怎么让?
扇子停住,扇尖指向西边天际最后一线光。
“天黑了。”
鲜于通说,“天黑好办事。”
几位掌门陆续离开禅房,脚步声散进暮色里。
空闻独自坐在原处,佛珠搁在桌上。
他听见远处传来 ** 练拳的呼喝声,一声,一声,像心跳。
明天此时,这些年轻人里会有多少还能这样喘气?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仗非打不可,有些门非敲不可。
哪怕门后是深渊。
慕容白踏入六大派营地时,周遭的气息与往日并无不同。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 ** 那顶最大的帐篷——何太冲的居所。
帘子掀起时,茶香混着低语飘了出来。
何太冲与班淑娴正对坐着,杯中的水汽缓缓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