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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凤姐心里咯噔一声——这小嫂子,怕也对贾玷有想法?

王夫人坐在侧首,嘴角向下撇着。

一等侯算什么,国公府又算什么,她可是宫里贵妃的亲娘。”老太太,”

她声音拔高了些,“我和老爷现今是贵妃的生身父母,这东路院住着,是不是短了身份?依我看,荣禧堂才配得上。”

贾政站在一旁,眼里闪着期待的光。

自打搬出正院,衙门里那些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味道。

贾赦差点笑出声来。”弟妹,你这脸皮,够厚实的。”

元春能爬上去,还不是靠了他家玷儿?

贾母没吭声。

她看着这个二儿媳,眼底一片凉薄。

今天敢搬进荣禧堂,怕是活不过今夜。

林黛玉低头喝茶,迎春和惜春对视一眼。

几个姑娘心里都明白——如今这荣国府,老太太说了不算,贾玷才是一言九鼎。

“大哥,我们可是贵妃娘娘的爹娘。”

王夫人腰板挺得笔直,“是皇上的岳父岳母,住个荣禧堂,难道委屈了谁?”

“行啊,”

贾赦笑呵呵地摆摆手,“等玷儿回来,你跟他说就是。”

王夫人心里冷笑。

贾玷?不过是个替皇家办事的奴才。

待她把贵妃娘娘的名号亮出来,还怕他不乖乖让出正堂?

贾母不再接话,端起茶盏。

满堂人就这么坐着,看她一个人唱戏。

赖大满头大汗地冲进来。”老太太,牛伯爷带着诸位老亲,都到门口了!”

贾母腾地站起来,脸上堆满了笑。

王夫人也直了直身子,下巴抬得老高。

这群人这时候上门,肯定是冲着元春封妃来的。

贾赦看见王夫人那副模样,忍不住咧嘴笑了。

牛继宗领着一群人呼啦啦涌进荣庆堂,人还没站稳,声音就先到了。”老太君!你家那只麒麟儿,可真是了不得啊!”

他拍着大腿,“京营大营,如今全落回我们开国一脉手里了!”

王夫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暮色浸透京营驻地时,贾玷正俯身查看沙盘上的地形标记。

帐帘掀开,亲兵身影被火把光拉得扭曲。”大爷,府上老太太传话,请您即刻回去一趟。”

那声音压低了半调,像在传递暗号。

贾玷直起身,未系紧的皮甲发出细响。

他扯过披风裹住肩头,翻身上马时,马蹄铁磕在碎石上溅起一串火星。

前厅里只剩下烛油燃烧的焦味。

贾母半倚在软榻上,指尖捏着茶盖却不碰杯沿。

贾赦垂手站在三步外,颈间洇着汗渍。

王熙凤倚着门框,目光在公公与老太太之间来回跳动。

“牛继宗他们今日来过了。”

贾母忽然开口,声调像揉皱的纸,“一群人围着我夸玷儿,倒像是专程来给谁添堵的。”

她顿了顿,茶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你二婶娘咳了两次,没人搭理她。”

贾玷没接话。

他当然记得那位贵妃娘娘的母亲——别人越捧他,王夫人的脸色就越像浸了水的旧布。

贾赦在旁边挪了挪脚,靴尖蹭过地砖:“母亲,老亲们不过是来走动走动……”

“走动?”

贾母把茶盏往案上一搁,“他们想走动的是谁的门路,你心里没数?”

她转向贾玷,眼神忽然变得绵软,“你今年十九了,该成家了。”

屋里静了一息。

贾赦的喉结上下滚动,王熙凤的手指在门框上无声敲了两下。

“你老子是不是已经替你定了人家?”

贾母的声音拔高,身子从榻上微微撑起,指腹在锦垫上按出凹陷。

贾玷没看贾赦,但听到父亲吸气的声音。

那阵呼吸拖得很长,像在拽什么沉重的东西。”母亲,”

贾赦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是玷儿自己看中的姑娘,我见过,人不错。”

四周的空气忽然变稠。

王熙凤的目光钉在贾赦后脑勺上,她心里那个猜测正像被拨亮的油灯——公公始终不提那姑娘的出身,怕是个连姓氏都经不起推敲的门户。

“好得很。”

贾母慢慢吐出一口气,那声气里裹着牙根磨出来的冷意,“我竟不知道,玷儿的事也能绕过我来定。”

她唤了一声赖大,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但屋角站着的管家觉得那平稳比发火更吓人,“派人去京营,把他叫回来。

他想娶谁,总得当面跟我说。”

赖大埋头退出去时,听见身后老太太的手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响。

他加快几步,冲院外一招手,牵马的家仆早候着了。

夜色四合时分,院子里响起靴子踏过青砖的声响。

贾玷跨进门槛时,衣摆沾着马背上蹭来的尘土。

他看见母亲王熙凤靠在门框旁,冲他使了个眼色,又迅速垂下去。

榻上贾母正端坐,手边搁着那只再没添过茶的杯子。

“今天这么热闹。”

贾玷扯下披风搭在肘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营寨换防的事。

荣庆堂里乌压压坐了一片人,贾玷刚跨过门槛,心里咯噔一下——今天这阵仗不对。

老太太端坐在正中间,脸上的皱纹纹丝不动,目光直直钉在他身上。

旁边王夫人垂着眼,嘴角却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自家儿子到底省心,不像这个整天惹事。

“玷儿,那姑娘是哪家的?”

贾母的声音像冬日里结了冰的石板,“叫什么名?”

贾玷快步走到老太太跟前,弯下腰,压低嗓子:“祖母,那是盛家的六姑娘,叫明兰。”

“明兰?”

贾母眉头拧成一团,“盛家?”

她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把脑子里的圈子翻了个遍,硬是没想起京城哪户姓盛的值得她记住。

“庶出的吧?”

贾母的语气沉下去,“这事,我不点头。”

贾玷还没直起腰,又凑近了些:“明兰虽是庶女,可她从小养在勇毅侯独女盛老太太身边,识大体,人也聪慧。”

他话一句接一句往外倒,跟不要钱似的全堆到明兰身上。

贾母忽然一拍扶手:“我想起来了。

可就算这样,她到底也只是个孤女,没根没底的。”

她最看重的长孙,怎么能娶个拖不动家族的媳妇。

贾玷抬头朝屋顶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祖母,有些人家,我不能碰。”

这口黑锅他甩得干净利落,全推到了元康帝头上。

贾母愣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

只是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皇帝怎么就管起自己孙子的婚事了?难不成那个明兰,跟蓉哥儿媳妇一样,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来历?

“行了,都回吧。”

贾母挥了下手,声音透着疲惫,“我乏了。”

众人起身告辞,脚步声杂沓着往外退。

贾玷走前朝鸳鸯那边递了个眼色——等下来梨香院书房见我。

鸳鸯脸上腾地烧起来,红晕从脖子根一直爬到耳尖。

书房里灯烛快燃尽了,贾玷靠在椅子上眼皮打架,门外终于响起脚步声。

他整个人立刻清醒过来。

“进来。”

鸳鸯推门进屋,嘴还没张开,就被一只手扯进了怀抱。

她吓了一跳,鼻尖撞上他的胸口。

“大爷——”

“鸳鸯,有件事想托你。”

贾玷的嘴唇贴到她耳边,热气拂过她的皮肤。

她胸口跳得厉害,话也说不利索了:“大、大爷您说。”

脑子里飞快转着——他要提什么过分的要求?自己是该直接答应,还是先推拒一下再点头?

“帮我在祖母面前多敲敲边鼓,”

贾玷的声音里带着笑,“让她别拦我的婚事。

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鸳鸯低着头,嗯了一声。

贾玷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丫鬟,心里想——平儿和鸳鸯这点最对他胃口,不顶嘴,不推三阻四。

他指尖捻着她袖口的衣料:“鸳鸯,往后给我当姨娘,好不好?”

# 小说天刚蒙蒙亮,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

贾母坐在榻上,手指一下下敲着扶手,眼睛看向门口。

那个叫鸳鸯的姑娘,上回远远见过一面,模样周正,眼神清亮——这样的丫头,不该落得个随主子去了的下场。

贾玷很清楚这个道理。

他不想让鸳鸯重复书里那条路,那条跟着贾母咽气就一并消失的路。

“嗯。”

鸳鸯低下头,耳根泛红。

贾玷笑出声来:“行了,回吧。

往后有什么事,直接找我。”

手掌落在鸳鸯臀上,轻轻一拍。

那姑娘踮起脚,在他脸颊上啄了一口,转身就跑,裙角翻飞,眨眼没入月亮门。

贾玷摸了摸自己那头乌黑垂肩的长发,嘴角往上一挑:“哥们还是有点本事的。”

“大爷,您可真不害臊!”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平儿端着木盆,盆沿冒着热气,她正抿着嘴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贾玷一把将她拽进怀里:“好你个小蹄子,敢笑话爷。”

平儿连连告饶,笑声断断续续。

贾玷感受着臂弯里那具温软的身子,心里暗暗咬牙——必须尽快把明兰娶进门,不然自己迟早得憋出病来。

次日清晨,鸟雀才刚在檐下闹起来。

贾母一睁眼就把鸳鸯唤到跟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反驳的份量:“鸳鸯,你去打发人去盛家,请他们过府吃饭。”

鸳鸯垂着手,心跳漏了一拍。

“我想见见那个盛明兰。”

贾母补了一句。

鸳鸯本想替贾玷说几句好话,可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她应了一声“是”

,转身时脚步有些乱,裙摆扫过门槛。

贾母望着那个匆忙远去的背影,眉头微蹙:“这丫头,怎么今日这般毛手毛脚的?”

梨香院里,贾玷刚练完一套拳脚,正站在院中活动筋骨。

晨露挂在槐树叶尖上,被阳光照成一颗颗碎银子。

鸳鸯几乎是撞进来的。

贾玷伸手一捞,将她拉到胸前,低头笑问:“怎么,想爷了?”

“大爷,出事了。”

鸳鸯没好气地拍掉他那只在她腰间游走的手,压低声音,“老祖宗要见盛家六姑娘,方才已经打发人去传话了。”

贾玷愣了一瞬,随即想起明兰那些信里的字迹——娟秀、从容,透着股子沉稳。

他摇了摇头:“不碍事。”

“大爷……”

“你回祖母身边去,别露了馅。”

贾玷在她唇上亲了一口,松开了手。

鸳鸯咬了咬下唇,转身跑出院子。

贾玷靠在廊柱上,抬头望着那片被晨光染亮的天。

这些日子,他跟明兰只靠书信来往,纸上的字看了又看,可终究不如见一面来得实在。

他转身回屋,翻出一件青灰直裰换上,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房外,日头已经爬上了墙头。

贾玷靠在朱红大门边,目光一直盯着巷子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