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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儿会意,转过身,把腰挺直了,朝着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吼道:“兄弟们,随我进城!”
千百条嗓子同时炸开,声浪震得城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大队人马涌进城门。
城里的街道像被水洗过一样空荡,商铺的门板歪歪斜斜地敞着,米缸面缸都见了底。
风吹过来,卷起几片枯叶,在地上打着转。
贾玷又打了个手势。
队伍迅速散成若干个小队,沿着不同方向钻进了城里的大街小巷。
没过多久,消息一个接一个传回来。
城里空了。
没有兵,没有粮草,没有战马。
最要紧的是——北静王府的后院里,那间用来关押要犯的密室,门开着,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地下暗牢入口处,血腥气扑面而来,浓得像一层凝固的雾。
贾玷的眉峰几乎拧成死结,他踏进甬道,靴底踩过黏腻的地面——那层暗红色的淤血已经积了半寸厚。
走廊两侧的牢房里还在往外渗着液体,沿着砖缝蜿蜒爬行,一滴一滴砸在台阶上。
兴儿扶着墙,胃里翻涌得厉害。
他冲出门洞,弓着腰干呕起来,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抽气声。
贾玷扫了他一眼:“你跟着我打了多少仗?什么肠子脑浆没见过,现在就受不住了?”
兴儿擦了一把嘴角,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大爷,这不一样。”
贾玷没再说话。
他转过头,目光掠过那一间间关过人的铁笼——栅栏上挂满了发黑的手印,墙角堆着断掉的镣铐,空气里除了铁锈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腐甜。
稍微缓过劲的兴儿朝几个士兵挥了挥手:“你们几个,进去,把里面的人抬出来。”
贾玷补了一句:“寻个干净地方埋了。
抚恤银子,按双倍给。”
“是!”
贾玷转身离开暗牢。
脚刚踏上地面,已经有人赶过来禀报。
“国公爷!全城都搜遍了,没有找到义忠亲王的下落。
探子刚递来准信——燕国公带着半数叛军,已经撤往陕西了。”
这个结局贾玷心里早就有了数,没什么值得惊讶的。
他手里拿的是朝廷调令,江南这一摊烂账,他犯不着揽到自己头上。
于是他只点了点头,示意那人退下。
“兴儿。”
“属下在。”
“来福那边怎么样了?”
“回国公爷,来福前几日来信,说一切都已经上了正轨。
海船造好了,就差拉到海上试一试。
要是顺利的话,他年前就能回来。”
贾玷说:“嗯,知道了。
传令下去,大军原地扎营。”
兴儿应了声“是”
,人却没动。
贾玷抬起眼皮看他:“还有事?”
兴儿迟疑了一下:“国公爷,咱们……不追燕国公吗?”
贾玷笑了一声,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你是怕燕国公跑了吧,更怕老百姓遭殃。
可打仗这种事,无论谁赢,百姓都没什么好日子过。
再说了,燕国公和北静王不是一路人。
你进城的时候没仔细看?刚才搜查了一圈难道也没注意?”
他顿了顿,“城里没有横七竖八的 ** ,沿街的铺子窗户都没破几扇。
燕国公走的时候只卷了粮草,没动过刀。”
贾玷抬手朝街面方向一指,接着往下说道:“再说了,北静王已经死在他们手里。
借着这档子事,那些还不服气的家伙,也一并被收拾干净了。
这会儿他们正往陕西跑,头一件事就是要喘口气,把手底下的势力重新捏合起来,等捏瓷实了,才有力气再举旗 ** 。
第二件事嘛——我得瞧瞧燕国公这人到底能不能派上用场。
要是他经得起这回的考验,下次两军对垒的时候,他脑袋还能暂且留在脖子上。”
兴儿听完,点了点头,眼神里却还带着几分迷糊:“行,您怎么说都有理,我照做就是了。”
贾玷没好气地摆摆手:“去去去!”
“是!”
“站住!”
兴儿转过身来:“国公爷还有什么吩咐?”
“给来福带句话,让他赶紧滚回来!”
“诶!好嘞!”
兴儿乐呵呵地退了出去,转头又跑去关押俘虏的地方,捡起自己从前的老行当。
等兴儿走远了,贾玷坐到案前,铺开纸笔开始拟写奏折。
他得把这边战场的消息,用最快的马送进神京。
大明宫里,元康帝接到贾玷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折子,当场放声大笑。
那笑声又沉又厚,震得御书房屋顶的瓦片都像要跳起来。
得知北静王已经伏诛,他心里那叫一个畅快——更别提自家这边的兵马几乎没折损几个人。
贾玷这一仗,打得真是干净利落。
唯一让人有点堵心的是,义忠亲王居然还活着,而且被燕国公带去了陕西。
不过转念一想,两个扎在心头上的刺,贾玷不费什么力气就帮他拔掉了一根。
剩下的那个,无非是多熬些时日的事。
念头转到这儿,元康帝忽然想起一件事——德妃的娘家,不就是贾府么。
他当即站起身,喊了一声:“夏守忠!”
“奴才在!”
“挑几根上等的人参,再备些绫罗绸缎,朕要去看看德妃。”
“遵命!”
皇帝的仪仗从御书房出来,往德妃的住处去,必经之路恰是那处宫苑。
也是凑巧,元康帝路过的时候,正撞见锦衣卫在向太上皇禀报事情。
太上皇正站在那儿散步,远远地就听他在呵斥人:“废物!全都是废物!朕养着你们,是让你们吃干饭的吗!趁乱都救不出义忠亲王!滚!立刻给朕滚下去!”
元康帝远远瞧见了这光景,并不叫仪仗停下,任凭队伍不急不慢地往前走。
一直到了太上皇跟前,他才从停下的步辇上走下来,躬身施礼:“儿子,见过太上皇。”
太上皇正在火头上,压根儿懒得跟元康帝敷衍,只随意点了下头。
太上皇撑着额头,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嗯,皇帝你自便。
朕身子骨不舒服,得回去躺着。”
元康帝今日心情格外敞亮,哪肯就这样放他走。
他往前凑了半步,语调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快:“诶,太上皇别急着走嘛——您气成这样,该不会是因为贾玷那小子仗打得太顺了吧?您派去的人,没能在乱子里把您那个宝贝亲孙子捞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哎呀,不就是个孙儿么。
您要是稀罕,朕回头多给您生几个就是了。”
太上皇一个字都不想再听下去,扭头就往回走。
可夏守忠弓着腰,不声不响地横挪了半步,恰好挡在他去路上。
“大胆!”
太上皇的声音骤然拔高,震得廊柱仿佛都在发颤,“连朕的路你都敢拦?我看你这颗脑袋是不打算要了!”
夏守忠只是把身子埋得更低,垂着眼皮,嗓音又细又平:“太上皇息怒。
皇上不过是想跟您唠唠嗑,联络联络感情罢了。”
太上皇盯着那颗低垂的脑袋,胸口猛地一堵,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如今连一个阉奴也敢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了。
元康帝瞧见太上皇脸色发青、喘气急促,便假意上前,一手捏住袖口,抬起另一只手要替太上皇顺胸口。
可太上皇哪容他碰触,猛地转身,抬手就是一掌,结结实实掴在元康帝面颊上。
“呸!”
太上皇连“朕”
都不用了,皇家体面也扔到了地上,“老子做皇帝那阵子,你还在哪个旮旯里玩泥巴呢!轮得到你在我跟前抖威风?轮得到你带着这个阉人在老子面前作威作福?!”
他偏过头,冲着阴影处厉喝,“来人!把这个见风使舵的阉狗拖下去,剁碎了喂狗!”
暗处的锦衣卫应声而动,跨步上前就要拿人。
元康帝挨了一巴掌,脸上却笑意不减,甚至比方才更愉悦了几分。
看见太上皇又一次被自己气得失态,他心里熨帖极了。
眼下太上皇要动他这条忠心耿耿的老狗,元康帝倒也放得下身段。
他伸手拦住锦衣卫,嘴上打着圆场:“哎呀,太上皇何必动这么大的气。
夏守忠老糊涂了,您跟他较什么劲。”
他转脸看向跪在地上的夏守忠,语气轻飘飘的,“夏守忠,跪下。”
夏守忠依言跪倒,随即连连磕头,额头磕在砖面上发出闷响,声音里带出恰到好处的惊慌:“太上皇饶命!奴才老糊涂了!太上皇开恩,饶了老奴这条贱命吧!”
元康帝又转过脸来,满面春风:“您看,您大人有大量,不如给朕一个面子?您不也说了么——您当皇帝的时候朕还在玩泥巴。
那朕怎么敢纵容奴才,在您脑袋上拉屎呢?”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像一根软刺扎进骨头缝里。
太上皇听罢,胸口像被人浇了一瓢滚油,脖颈上青筋突突直跳。
他一个年迈之人,脸色涨得通红,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小畜生!我就是进了棺材,也得拽着你一块儿!”
元康帝倒也没再火上浇油,语气反而放软了些:“行了,朕不过跟您开个玩笑。
把夏守忠还给我吧。
您那位心头肉义忠亲王,不是一根头发都没少么?您要是把自己气出个好歹,或者跟朕彻底撕破脸,往后还拿什么等他 ** 安安回来?”
太上皇依旧咬紧牙关,可那股子 ** 味儿总算淡了不少。
他朝锦衣卫的方向摆了摆手,夏守忠这才得了自由。
“太上皇,朕还得去德妃那边走一趟。
她如今肚子里怀了孩子。
您既然这么喜欢抱孙子,不如,一道去看看?”
太上皇脸上满是不屑:“你怎么知道那一定是位小皇子?你又怎么知道,他一定能活到长大?”
说完这话,太上皇盯住元康帝的面孔,亲眼见着他的脸色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一点一点由红转黑,心里才算舒坦了些许。
他二话不说,转身便回了自己的寝殿。
可刚踏进殿门,太上皇便一把扶住柱子,嘴里喷出一口鲜血。
殿内伺候的宫人吓得魂飞魄散。
他身边的老太监扯着嗓子尖声喊:“传太医!快传太医!”
德妃宫中,元康帝正与贾元春柔声细语说着体己话。
殿外匆匆跑来一个小宦官,瞧见里头气氛和缓,一时进退两难,只敢在门口探头探脑。
夏守忠立在元康帝身侧,瞥见了这一幕,便悄悄溜出门去,不敢扰了皇上的好兴致。
“小柱子!你鬼鬼祟祟的,作什么?”
那被唤作小柱子的太监连忙赔上笑脸,伶俐地解释道:“干爷爷您老人家安好!我这是刚从御医院跑回来的。”
宫里头有些脸面的大太监认干儿子是常有的事。
太监生不了孩子,只能靠这法子慰藉心里那点空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