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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福见玉葳蕤点头,当即带着义忠亲王的话回去找贾玷复命。
“爷,您看是不是该派人去接秋老进京?”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还有袁小将军那边……要不要提前打个招呼?”
贾玷略微点头:“两边都要办。
这件事,让石头亲自跑一趟。”
院里的石砖反射着正午的光,来福站在廊下,目光落在贾玷远去的身影上。
那人刚才随口提了一句——“他这人粗中有细,武艺也好。”
这话说得漫不经心,来福却一个字一个字刻进了脑子里。
他垂着眼退出去,脚步声压得极轻。
院子里,石头正蹲在井边擦刀。
看见来福过来,那张黝黑的脸上立刻堆满了憨实的笑容。
来福肚子里堵着的那团气,到了嘴边全散了。
他深吸一口气,嗓子眼发干,索性换了副公事公办的口吻:“爷交代你出一趟远门。”
石头站起身,刀往腰后一别。
来福从袖口抽出两样东西,一张泛黄的皮纸,一副卷起来的画像。”找到这个大夫,把他带回来。”
他把东西递过去,“路上一根指头都不能让他少。”
石头接过来,点了两下头,声线压得粗:“成!多谢来福哥!”
他把画像塞进怀里,转身就要往马厩方向跑。
“嘿!”
来福抬手喊住他,“你跑什么跑!回来!”
石头脚下一顿,转过脸来,眼里全是茫然,但人还是老老实实站回了原地。
来福压低声音训了一句:“先去见袁小将军。
那大夫也姓袁。”
话点到这儿就停了。
石头愣了两秒,眼底的茫然慢慢化成波光,像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突然通了。
他咧开嘴,朝来福拱了拱手:“来福哥提点得是!”
来福站在原地,看着石头大步走远的背影,心里翻来覆去地拧着滋味。
换作自个儿是主子,怕是也舍不得不喜欢这人。
贾玷那话说得不虚——这人粗里有细,功夫硬,瞧着憨却不蠢,什么该问、什么该烂在肚子里,他比谁都清楚。
袁鸿那边倒是痛快。
石头把话一摆,那位年轻的将军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秋老若愿去,我不拦他。”
石头办事确实利索。
半个月后,轻策庄的院子里落下一道灰影。
秋老背着药箱跨进门时,贾玷已经站在正堂阶下等着了。
他抬眼看见来人,双手合拢,躬身行了一礼:“秋老先生。
一路辛苦,备了粗酒,给先生洗尘。”
秋老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还了一礼,嗓门亮堂得像敲钟:“国公爷太客气了。
糟老头子一个,哪值当接风洗尘?”
他左右扫了两眼,忽然皱眉,“袁鸿那混小子人呢?”
贾玷侧头看向来福。
来福后背一僵——这事他忘通知袁鸿了。
汗从后颈滑进衣领,他几乎能预料到军法落下来的声音。
正想开口请罪,院门外忽然有人接上了话。
“秋老!”
秋老转过身,目光朝门边的袁鸿扫去。
“你这个小兔崽子!”
“翅膀硬了是吧?出门就不想着回来?!”
话音未落,他已经提起手里的拐杖,朝着袁鸿的方向虚晃了一下。
袁鸿反应快得像是早就料到这一手,身体向侧边一闪,躲开了那道虚影,嘴里却一点不饶人地嚷起来:“哎哎哎!老家伙你收手!”
“这可是在国公爷的眼皮底下!”
“别丢了体面!体面啊!”
秋老这才把拐杖顿回了地面,转过身看向贾玷。
他嘴角扯出一丝歉意的弧度,笑了笑。
“国公爷,让您见怪了。”
贾玷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温和的敬意。
“哪里的话。
老先生和晚辈之间这般亲厚,我羡慕都来不及。”
这句话落在秋老耳朵里,像是引着炉火添了炭,他当即笑得连眼角的褶子都挤到一起。
“哦嚯嚯嚯,那就别说这些虚的。”
“先去看看那方子吧!”
秋老干脆利落,贾玷自然求之不得。
玉葳蕤早就在青策庄里等着了。
听到秋老这番话,她的目光转向贾玷,直到对方向她递过一个许可的示意,才迈着稳重的步子走上前去。
她从袖中抽出那份清单,双手捧到秋老面前。
“请老先生过目。”
秋老没再推辞,接过纸卷便摊开来看。
过了片刻,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声音低沉地说道:
“这根本算不上什么药方。”
“不过,要从这些东西里凑出一张方子来,倒也不是不行。”
“只是凑出来的,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方子了。”
“而且,每一张都是用来治病救人的。”
“没有半点害人的东西。”
玉葳蕤点头附和:
“确实如此。
我都查验过了。”
“无论怎么组合,都配不出 ** 。”
贾玷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早料到会是这样。
要是这么容易就被我们抓到把柄。”
“那就不像是背后那人的手笔了。”
来福在一旁听得疑惑,低声问道:
“爷,您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
贾玷先是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还不能完全肯定,但心里大致有个方向。”
“这批药材里头,有一部分应该是他们真正要用到的。”
“剩下的,全是拿来混淆视听的烟雾。”
“我知道这话说出来,有些强人所难——”
“可一旦他们真的出手。”
“恐怕又是一场天大的祸事。”
他说完,朝秋老和玉葳蕤的方向拱了拱手,躬身行了一礼。
“所以,此事全拜托二位了。”
“请助贾某一臂之力。”
玉葳蕤始终以贾玷为主,哪里敢受他这一拜,急忙侧身避开,顺着贾玷的动作一同向秋老行礼。
秋老倒没有躲,伸手捋了捋下巴上的山羊胡,稳稳当当地受了这一礼。
“国公爷言重了。
既然答应了别人的事,就得替人办到底。”
“这点儿规矩,小老儿还是懂的。”
饭桌前的热气还未散尽,贾玷冲着那位老者拱了拱手,笑意漫过眉梢:“那就劳烦秋老费心了。”
秋老捋了捋胡须,目光落在他脸上,嘴角噙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好说,好说。
老朽尽力便是。”
贾玷转头扫了一眼桌上的杯盘,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
他侧过脸,声音平稳:“来人,这些菜凉透了,撤下去换一桌热的上来。”
几个下人应声而动,手脚利落得像踩了鼓点。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桌面便重新腾起白蒙蒙的蒸汽,菜肴的香气在空气里打了个转。
贾玷抬手一引:“秋老,请。”
秋老摆了摆手:“国公爷先请才是。”
贾玷的笑容里添了几分暖意,声音压低了一些:“还请秋老见谅。
我出门前答应过内人,得赶回去陪她一道用饭。”
秋老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笑声从胸腔里滚了出来:“哈哈哈哈——原来如此!那国公爷赶紧回去,莫让夫人久等。
老朽既然应了这事,便不会偷懒。”
贾玷含笑点头,转身带着来福踏出了门槛。
回到贾府的时候,盛明兰正对着一桌子菜发呆。
她的眼睛亮得像两枚被水洗过的黑石子,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碗碟,手却老老实实搁在膝盖上,没动过筷子。
“夫人!我回来了!”
贾玷的声音刚落地,盛明兰的眼睛就猛地亮了,整个人像被点了火的灯芯,腾地一下站起来,声音脆生生的:“国公爷回来啦!快——小桃,去打水来!给国公爷净手!”
小桃抿着嘴笑,一边手脚麻利地端了铜盆过来,一边嘴皮子就没闲着:“国公爷您是没瞧见,我们姑娘方才那模样,眼珠子都快掉进菜盘子里去了!”
这一句话,像在平静的水面投了颗石子,屋里的丫鬟婆子们纷纷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盛明兰眉毛一竖,双手叉腰,故意凶巴巴地瞪过去:“小桃!我平日里是不是太纵着你了?还敢打趣起主子来了?”
小桃缩了缩脖子,可脸上半点惧色都没有,嘴皮子依旧翻得快:“哎呀,国公爷净完手赶紧陪夫人吃饭吧!再不让夫人吃上饭,夫人可就要吃人了!”
这一下,屋里的人再也撑不住了,笑声像开了闸的水一般涌出来。
盛明兰作势要冲过去揍她,被贾玷一把拦住。
“好了好了,夫人何必跟小桃计较?快吃饭吧,我都饿了。”
盛明兰这才收了架势,嗔怪地剜了小桃一眼,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 “暂且饶你这一回。”
可这顿饭,注定无法安稳下咽。
筷子刚触碰碗沿,门房便踉跄着冲了进来,脚下不稳,几乎扑倒在地。
“爷!夫人!”
“出大事了!”
他喘得厉害,胸腔剧烈起伏,话都连不成串。
盛明兰眉心拧起,放下竹筷:“何事惊慌?缓口气,慢慢道来。”
门房大口吸气,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一口唾沫才稳住声音:“爷!夫人!宫里传信——德妃娘娘生产不顺!”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站起,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贾元春此人,虽不讨人喜欢,可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
她若真出了差池,整个贾府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这时候,贾玷反而比盛明兰镇定得多。
他目光沉下:“明兰,老太太和二婶娘多半也要进宫。
你先去和她们碰头,我去找个懂医术的女子,带到宫里去。”
“咱们在宫门前会合。”
盛明兰此时全听贾玷安排,点头应下。
她转身回屋更衣,手指虽快,脸上却还算平静,没有乱了分寸。
贾玷不再耽搁,喊来福备马,鞭子一甩便出了门。
好在玉葳蕤还在轻策庄中。
贾玷见到她第一句便让她换上一身贾府婢女的衣裳,又命她洗去脸上脂粉,不露半点痕迹。
随后,三人骑马朝宫门方向疾驰。
到了宫门前,果然看见贾府的马车正从另一侧飞奔而来。
车辙碾过石板,赶车人额上全是汗。
贾玷抬手拦下车,让玉葳蕤上了马车,与盛明兰几人挤在一处。
他自己依旧骑在马上,没有下来。
按规矩,后宫内院外男不得擅入。
可贾玷是朝中权臣,又是德妃娘娘的嫡亲堂兄。
这个时候,也没哪个不长眼的敢上前触霉头。
行至德妃宫外,远远便看见元康帝的身影。
一群人快步走近,跪下行礼。
元康帝明显坐立不安,心不在焉地抬手示意众人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