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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的头发里缠着草屑,小的袖口破了个洞,露出半截脏兮兮的胳膊。
空气里飘着一股酸腐味,像是什么东西在缸里沤久了。
贾玷的脚步顿了一下,眉毛挑起来:“你们这是……掉进沟里了?”
玉葳蕤皱着眉没吭声,低头扯了扯自己袖口的破洞,满脸嫌弃。
秋老倒是大大咧咧地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哈哈一笑:“我俩这些日子闷在屋里捣药方子,熬了几宿,也没顾上拾掇。”
他指了指自己花白的头发和身上那件辨不出颜色的褂子:“就整成这副模样了。”
贾玷笑了笑,没再追问这个,只问药方的事:“可有眉目了?”
秋老咂了咂嘴,脸上的笑慢慢收住:“有是有,只是……”
来福站在贾玷身后,急得直搓手:“我的秋老先生诶,您可别吊我们胃口了!您倒是说啊!没瞧见我们爷都急成什么样了?”
贾玷侧过头扫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来福立刻缩了缩脖子,不再吭声。
秋老抬起头,面上的笑意彻底退干净了,换上一副凝重的神色,直直看着贾玷。
“国公爷,”
秋老的声音沙哑,指节敲在桌案上,“这些药材,无论怎么搭配,都调不出能夺人性命的东西。”
“你想要的那种,邪门的玩意儿,根本不存在。”
“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身侧的女子,“我和玉丫头还发现了。”
“这些个寻常草药,反复组合下来。”
“不但不是毒。”
“它反倒,是能救人性命的药引子!”
玉葳蕤立在窗边,手指搭在窗棂上,语气像掺了碎冰:“确切说,是治瘟疫的。”
“我们试出了四种有用的搭配。”
“这四张方子,每一张。”
“都指向同一个病症——疫病。”
来福站在门口,手里的茶壶搁在半空,壶嘴滴落的水珠砸在砖缝里,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愣是没吐出一个字。
贾玷的太阳穴突突跳动。
不对。
这不该是结果。
他指尖叩击桌面的频率骤然加快,忽然,所有杂音在脑海里断成一条线。
“我明白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这就是尽头了吗?”
“还有没有其他方向?”
秋老点头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寸移动都在确认:“有。
这只是我们现在筛出来的排列……”
“剩下没试过的方子,还多着。”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还得往深了挖。”
玉葳蕤应和着点了下头:“昨夜才调整的路子。”
“调整完,连夜翻了古卷。”
“这才确认这批药材多数能遏制疫病。”
“所以,接下来这阵子。”
“我们得在这个方向上继续试下去。”
贾玷颔首,但他下颌的线条崩得像拉满的弓弦。
“怕是,没那个时间了。”
屋内几人面面相觑,空气忽然稠滞了几分。
来福替所有人问出那句堵在喉间的话:“什么没时间了?”
贾玷眉头拧出深痕,面色算不上多好,却还是压着性子把话摊开:“我的意思是,既然有人把药材全收了。”
“过后又放出来卖。”
“那有没有可能。”
“他把供货的那条线,全换成了自己人?”
“你们研究出来,这些药。”
“都是对付瘟疫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那么……”
来福瞳孔猛地撑开。
玉葳蕤的眉头拧成结,她接过贾玷的话尾,声音冷得像刀刃刮过石面:“那么,一场人为的瘟灾,恐怕已经架上弦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在炉膛里碎裂的声响。
沉默漫过呼吸,几息之后,贾玷猛然回头,声音沉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来福!”
“你马上传信去沿海,打探消息!”
“看各地有没有爆发疫症!”
“再往陕西的兴儿那边送封信。”
“让他们提前防范!”
“石头!”
他转向另一侧,“你去探神京城内外。”
“记住,护住口鼻,别碰任何来路不明的人!”
他目光最后落在秋老和玉葳蕤身上。
秋老和玉葳蕤那会儿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算是把贾玷的意思吃透了。
贾玷转过头,对着身后那两个人低声交代:“来福,石头,这些单子你们想办法撒出去,怎么让它传遍街头巷尾,你们自己掂量。
药材的来路,我去盯着。”
在场的人没有再吭声,个个垂着脑袋应了。
贾玷把话交代完,转身就把给盛明兰新捎回来的那件斗篷托人送了回去,自己则径直往宫门的方向走。
他请见元康帝的时候,那男人还在蓉常在的床榻上腻着没起。
门外小柱子低声禀报了一句,里头半天才传来动静。
元康帝从那张粉色的帐幔里慢慢爬出来,脸色蜡黄得吓人,眼眶底下两片乌青像是淤上去的印记。
他脚步虚浮着晃了两步,伸手把寝衣套上,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掏空了的疲态。
“来人。”
他嗓子一开,宫女们立刻动了。
几个年轻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入,手底下动作麻利,谁也不出声,只管在最短时间里把人收拾齐整。
小柱子就候在门外,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多言。
等元康帝迈出门槛,他才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御书房的方向去。
贾玷候在那里的时候,脸上早没了颜色,一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可等元康帝真正踏入那扇门,他还是弯下腰,行了个礼。
抬头垂眼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元康帝脚下那两步虚得几乎拖地的走法。
“你这么急,最好别拿些芝麻绿豆的事来烦朕。”
元康帝那声音压得很沉,带着一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耐烦。
贾玷那点走神的念头立刻被这句话拽了回来。
他清了清嗓子,躬身回话:“回陛下,臣前些日子留意到,神京里几样常用的草药一批接一批地断了供应。
看着不对,就让人顺着查了一趟。
结果发现,断货的那些,都是几个治时疫的旧方子里的东西。”
话说完,他把手里几张药方递给了小柱子,小柱子接过去再转呈给元康帝。
元康帝接过来扫了两眼,又随手递了回去——他哪看得懂那上头写的是什么?再说,刚从被窝里被人硬生生叫起来,他心里窝着一团火,根本没那份耐性细看。
“朕知道了。
你是说,有人在背后谋划一场瘟疫?”
贾玷愣了一下——这人在这种状态下,居然还理得清思路?那是不是该再加点量?可眼下不是琢磨这事的时候。
他把那念头压回肚子里,喉咙里轻咳一声,开口说:“是。
我已经派了人手出去,四处探一探,看看有没有哪块地方已经露出苗头了。”
元康帝微微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只嗯了一声:“你做得很妥当。”
荣国公府的主院里,盛明兰夹起一块羊肉放进丈夫碗中,声音轻柔得像三月里的风:“用饭吧。”
贾玷的目光从虚空里收回,落在妻子脸上,嘴角微微一扯:“好。”
盛明兰放下竹筷,视线在丈夫紧锁的眉头上停了一瞬。
那道皱痕深得能夹住一只苍蝇,从黄昏到入夜都不曾松开。
她没再开口。
直到丫鬟撤走碗碟,厅里只剩烛火噼啪跳动的声音,盛明兰才把手里的茶盏推到一边:“今日从早到晚不见人影,夜里回府那模样,像是魂魄都丢了一半。”
她抬眼看他,“到底出什么事了?”
贾玷正捏着茶杯出神,被她这句话猛地拽回现实。
他放下杯子,伸手在脑门上搓了一把:“这事,你必须有数。”
盛明兰没答话,只是安静地等他说。
“最近可能要闹大疫。”
贾玷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指在桌面点了两下,“咱们府上和岳父那边,我已经叫人备了粮食——”
他顿了顿,“药材也囤了,明天就能送到。”
盛明兰正要开口,贾玷已经把手探进怀里,抽出几张叠得方正的纸笺。
纸面带着体温,他把那几张纸推到盛明兰面前:“这个你先收着,别声张。”
他的指腹在纸面压了压,“怕传出去,闹得满城人心惶惶。
到了真要用的时候,你再拿出来。”
盛明兰接过药方,借着烛火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手指把纸边折好,塞进袖中。
贾玷这才舒出一口气,背靠椅背,目光落在屋顶的横梁上。
他想起午后在宫里的那番对话。
元康帝听完他的话,只是摆摆手说“继续办吧”
,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太监传膳。
甚至他转身要走时,把“往后这种小事不必进宫”
这句话甩在身后,就跟丢一枚铜板似的。
贾玷当时站在殿内,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大门拐角,眼底浮出一丝凉意。
原来自己把这人想得太聪明了。
元康帝还是那个元康帝——糊涂,昏聩,耳根子软。
再加上那些药物日日滋养,脑子只会越来越钝。
也好。
省得再往上加药量。
御辇远走之后,贾玷拐去了太医院。
他把配好的药方拍在案上,让当值的太医们连夜赶工。
几个太医面面相觑,却也无人多问一句——德妃娘娘刚生下皇子,荣国公的权势正是水涨船高的时候。
没有圣旨,没有口谕,几张纸笺递过去,太医院的头儿已经点了头。
墙头上的草,风一吹就倒。
出宫之后贾玷没停留,回府换了身铠甲,又领着神武营的一队精兵往神京城墙外奔去。
马蹄踏过泥土,尘土裹着汗味钻进鼻腔。
他在城外转了一整日,从晨露未干跑到暮色四合,什么可疑的迹象也没发现。
回到府里,他坐在书房,拨着指节算计——太医院那边已经在配药,府上的粮食也囤下来了。
岳父那边,应该也快把消息带到了。
盛明兰已经起身,朝他伸过手来:“你先歇下,明日还有事要忙。”
贾玷握住她的手掌,片刻后才松开,站起身往内室走去。
灯花噼啪炸了一下,窗外的虫鸣忽然歇了,像是连它们也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 她的指尖捏着那张药方,骨节泛白。
“晓得了,我都记下了。”
盛明兰压低嗓音,目光在丈夫脸上停留了一瞬,“就说庄子是陛下赏的,那些东西是庄头孝敬的,对吧?”
贾玷点头。
她突然伸手拽住他的袖口,力道大得布料绷紧:“你在外头走动,更要当心——别让人钻了空子。”
男人垂眼,看见自己清晰的影子映在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瞳仁里,像嵌进去的一样。
唇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