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乙巳年亥月壬戌日,戌时初。
浑黄雾气在空地上缓缓流淌,九张灵壤凝成的匠台泛着温润的金光,熔金炉里的纯铜液翻涌着细碎的金泡,咕嘟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主铸台中央那副刚拼合完毕的范模上,木客指尖按着范模顶端的榫卯扣,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宣布可以开闸浇筑,身侧的纸墨生却忽然皱起了眉。
“等等。”纸墨生俯身,指尖拂过范模侧壁预留的刻纹面,指腹沾了一点细碎的灵土屑,“不对,这范坯表层看着紧实,内里纹理是散的。现在刻上去的铭文,等铜液一冲,受热胀冷缩,铁定走形。”
木客愣了一下,立刻蹲下身,指尖顺着范模内壁的纹路摸了一圈。他指尖灵力微动,顺着榫卯缝隙探进去,片刻后脸色沉了几分:“你说得对。灵壤这东西看着结实,实则内里金土灵气是散的,我拼合的时候只盯着榫卯严丝合缝,忘了范坯本身的肌理没顺过来。”
他说着,抬手在范模侧壁轻轻一敲。
咚的一声闷响,范模表层纹丝不动,可边缘处却簌簌落下了极细的土屑。一旁的跃糯(天工猴兽)凑过来,小爪子抠了抠刻纹槽里的纹路,原本刻得棱角分明的线条,被它轻轻一刮,居然就磨平了一个角。
“还真是。”跃糯(天工猴兽)蹦到范模顶上,扒着边缘往里瞅,“这土坯看着硬,实则内里发‘糠’,就像没揉透的面团,刻啥都留不住深印子。”
众人的心跟着一沉。
方才墨渊塑匠台的时候,是用太极劲力把灵壤彻底压实炼化,台体浑然一体,自然坚硬如玄铁。可制范不一样,钟范不能是死硬的整块,既要耐得住铜液高温,又得有细微的透气性,还要保证脱模时不粘铜胎,分寸拿捏极难。木客惯用的榫卯拼范法,是把一块块裁切好的灵壤板拼接起来,每块板都单独压实,可拼合之后,板块与板块之间的肌理始终接不上,内里灵气乱窜,自然留不住精细纹路。
“我再重新压一遍坯。”木客咬了咬牙,抬手就要拆开已经拼好的范模。
“没用。”铜伯摇了摇头,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灵土,“这不是压得够不够紧的事。金土灵壤自带丑牛镇基的法则,性子沉、犟,你硬压它,它内里就攒着力气,等受热了一胀,纹路自然就歪了。得顺着它的性子来,可怎么个顺法……”
铜伯说着,眉头拧成了疙瘩。他铸了一辈子器,什么样的范料没见过,可这种自带法则灵性的灵壤,却是头一回碰到。硬压则崩,松压则散,简直是油盐不进。
纸墨生也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啮纹刀收了起来:“别说是刻千字文了,就算是刻粗纹,最后出来也得是模糊一片。这范坯不定性,后面的工序全白搭。”
场中刚提起来的劲儿,又泄了几分。
木公输蹲在一边,指尖在地上画了好几种范模结构,有分体范、有整体范、有失蜡法的内胆结构,画了又涂,涂了又画,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失蜡法倒是能做精细纹饰,可咱们现在哪来的蜡料?总不能用灵脂凝吧,灵脂熔点太低,铜液一浇就化没了,撑不住型。”
众人七嘴八舌地想办法,有人说用灵液泡透灵壤增加黏性,有人说加星丝当筋增加韧性,还有人说刻阵纹稳住内里灵气。可试了一圈,效果都差强人意:灵液泡过的土坯黏糊糊的,刻纹倒是深了,可受热就化;加了星丝的土坯韧性够了,可纹路总被星丝顶得歪歪扭扭;刻阵纹更不用说,空间里法则压制,阵纹刻上去就散,连半分灵力都锁不住。
试到戌时正,地上堆了七八块废掉的范坯,要么一压就裂,要么刻纹就糊,没一块能用的。
火离指尖的灵火都弱了几分,熔金炉里的铜液反复保温,也耗了不少灵气。朱元璋靠在一边的土坡上,抱着酒葫芦抿了一口,咂咂嘴:“这玩意儿比当年修城墙夯土还费劲。当年夯土好歹是死的,使劲砸就结实,这土倒好,还带脾气的。”
刘彻蹲在废坯堆旁边,扒拉着碎土块,一脸心疼:“这可都是精纯金土灵壤啊,炼出来都是上好的铜料,就这么糟蹋了……”
没人说话,气氛又沉了下来。
所有人都围着那堆废范坯发愁,谁也没注意到,一直安安静静蹲在铜伯身边的墩墩(玄铁牛兽),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它慢悠悠地走到一块废掉的土坯前,低下头,两只圆圆的牛眼盯着土坯上歪歪扭扭的纹路,像是在琢磨什么。
方才众人试错的时候,它就一直蹲在旁边看着。
它看不懂什么榫卯结构,也不懂什么刻纹肌理,可它能感受到灵壤里那股沉凝的、犟劲儿十足的气息——和它自己的本源气息一模一样。就像春天犁地的时候,冻了一冬的硬土也是这般,硬邦邦的,一锄头下去只能砸个白印,可要是顺着土性,犁尖顺着土层纹理慢慢走,再硬的土也能翻开,翻出来的土块匀匀实实,种啥都长得好。
墩墩(玄铁牛兽)心里想着,下意识地抬起了前蹄。
它的蹄子是玄铁本源凝的,沉实厚重,边缘带着自然的弧度,像极了耕地的犁尖。它低下头,前蹄轻轻按在土坯上,没有像众人那样使劲往下压,而是顺着土坯的长边,缓缓往前推了过去。
唰——
蹄尖贴着土坯表层划过,没有硬凿,没有猛压,就像犁尖扎进土里,顺着土层的走向往前趟。原本内里散乱的灵壤,被这道力道一带,居然顺着蹄尖的方向缓缓流动起来,内里乱窜的金土灵气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顺着犁过的痕迹整整齐齐地排布开。
一蹄推到头,墩墩(玄铁牛兽)收回蹄子,歪头看了看。
原本松垮垮的土坯,被它这一“犁”,表层平整得像被碾过一样,边缘处原本开裂的缝隙居然自行弥合了。更神奇的是,土坯内里的灵气纹理全顺了过来,从横七竖八变成了整整齐齐的顺向排布,看着就敦实了不少。
“嗯?”
最先发现动静的是盐糯(晶海盐猪兽)。它本来趴在盐客脚边舔爪子,鼻子动了动,嗅到土坯里灵气变纯了,立刻颠颠跑了过来,围着土坯转了两圈,鼻子凑上去闻了闻,又抬头看了看墩墩(玄铁牛兽),发出一声疑惑的哼哼。
这声哼哼引来了众人的目光。
铜伯一眼就看到了土坯上那道平整的犁痕,瞳孔微微一缩,快步走了过来。他蹲下身,指尖抚过墩墩犁过的地方,灵力探进去一探,脸上瞬间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这……这肌理全顺了!”铜伯声音都有点发颤,“内里灵气全顺着一个方向走,没有一点乱窜的劲儿!这比硬压出来的紧实十倍还不止!”
众人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木客拿起那块土坯,翻来覆去地看,又用刻刀在上面刻了一道细线。刀刃切入的手感顺滑至极,刻出来的线条棱角分明,半点不崩边。他指尖用力掰了掰土坯边缘,土坯坚硬如石,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成了!居然真的成了!”木客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就这么一蹄子,比我压半个时辰还管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墩墩(玄铁牛兽)身上。
墩墩(玄铁牛兽)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用蹄子蹭了蹭地面,小声哞了一下。它也没多想,就是觉得这土和地里的土一样,得顺着犁,不能硬砸。
“犁坯……这是犁坯刀法啊。”
墨渊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他缓步走过来,蹲下身看着土坯上那道流畅的犁痕,指尖顺着痕迹轻轻划过,眼底带着了然:“仿丑牛犁地之理,顺物性肌理而行,不逆不夺,引而导之。开粗坯、定大型,不崩不裂,出型周正——这是所有范模工艺的入门根基。”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后世匠人多用失蜡法制精细范模,都说失蜡塑形细腻,却不知其核心逻辑,正是顺着材质肌理开坯定型。追根溯源,这套法子最早就是从丑牛一脉的犁坯刀法里化出来的。”
众人听得恍然大悟。
难怪硬压不行,逆着灵壤的性子来,它自然要反抗。可顺着它的肌理走,把散乱的灵气理顺,它反而变得服帖紧实,既保留了透气性,又有足够的硬度,刚好是铸范最理想的状态。
“墩墩,好样的!”铜伯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墩墩(玄铁牛兽)的背上,拍得它往前踉跄了半步,“不愧是玄铁牛兽!居然自己悟出了始源级的技法!有这犁坯刀法,咱们的范模就稳了!”
墩墩(玄铁牛兽)憨厚地晃了晃脑袋,耳朵抖了抖,像是有点害羞,可眼里却藏着点小得意。
有了法子,众人立刻动了起来。
木客负责裁切坯料,墩墩(玄铁牛兽)则当起了“开坯师傅”。它站在制模台边,一块接一块地犁坯,前蹄起落沉稳有力,每一道犁痕都深浅一致、流畅周正。蹄尖过处,灵壤内里的纹理应声理顺,原本松垮的土坯瞬间变得敦实平整,连尺寸都分毫不差。
跃糯(天工猴兽)蹲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学着墩墩的样子,用爪子推着小刻刀在碎土块上划,可划出来的痕迹歪歪扭扭,内里的灵气半点没顺。它不服气地试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泄气地蹲在一边,给墩墩递坯料,嘴里还碎碎念:“这活儿看着简单,原来这么多门道……还是墩墩厉害。”
奶团(星纹鼠兽)也抱着一小块灵壤,用自己的小啮纹刀试着犁,结果刀太细,直接扎进了土里,拔都拔不出来。它抱着土块晃了半天,逗得盐糯(晶海盐猪兽)直哼哼。
有墩墩(玄铁牛兽)的犁坯刀法打底,制模进度突飞猛进。
木客把犁好的坯板用榫卯拼接,因为肌理顺了,拼接处的灵气自然融合,严丝合缝,连半分缝隙都没有。纸墨生拿着刻刀在范模内壁试刻《千字文》,刀刃切入顺滑,刻出来的字迹笔锋清晰、力透坯体,就算用手蹭都蹭不掉。
“完美。”纸墨生长舒一口气,看着内壁整整齐齐的字迹,满意地点头,“就这清晰度,浇铸出来的钟身,字口肯定利落,连修磨都省了。”
漆姑也过来核对了四季花卉与时序纹的位置,指尖抚过刻好的花纹槽,挑剔的眉眼终于舒展了几分,淡淡点头:“肌理顺了,纹路走势就正,髹漆的时候不会挂漆。”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一尊两丈多高的完整钟范就稳稳立在了主铸台上。范体周身泛着温润的土金色泽,内里纹理顺直,结构敦实,从上到下找不出半分瑕疵。范顶预留了浇铸口与排气孔,范底牢牢嵌在主铸台的卡槽里,稳如泰山。
戌时末,熔金炉里的第一炉纯铜也达到了最佳温度。
赤金色的铜液在炉里翻涌,表面没有半分杂质,像一汪融化的暖阳。盐客指尖捻起一点铜液碎屑,盐糯(晶海盐猪兽)凑过来嗅了嗅,满意地点了点头——纯度已经到了极致,再炼就要耗损灵性了。
“准备浇筑!”
铜伯沉声号令,所有人立刻各就各位。
火离指尖灵火暴涨,稳住熔炉温度;木公输守在范模边,检查排气孔是否通畅;锻石握着校准尺,随时准备监测胎体厚度;冶风站在风道口,等着鼓风助凝;刘彻和朱元璋也收起了玩笑神色,一人扶着浇铸槽的一头,确保铜液平稳流入。
墩墩(玄铁牛兽)站在范模正前方,周身泛起淡淡的玄铁光泽。它闭上眼,缓缓调动自身的丑牛本源,一丝丝沉凝的骨气顺着范底渗入,提前为钟胎定下根基。
“开闸!”
随着铜伯一声令下,熔炉闸口缓缓开启。
赤金色的铜液顺着导流槽倾泻而出,像一条金色的河流,平稳地注入范模顶端的浇铸口。没有飞溅,没有轰鸣,铜液顺着理顺的范壁缓缓流淌,填满每一道纹路、每一处凹槽。范模里的空气顺着排气孔缓缓排出,带着淡淡的金土气息。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浇铸口。
墨渊站在人群后方,指尖搭在《天工开物》上,神魂里的匠意缓缓铺开,和场中十二脉的匠意连在一起。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铜液在范模里缓缓流动,每一道纹路都被填满,每一处肌理都在融合。雾气深处的牛形虚影也微微低下了头,目光落在范模上,周身的金光又亮了几分。
一炉铜液浇完,刚好灌满整尊范模。
铜伯立刻下令:“封浇口!控温缓冷!”
木客手脚麻利地封上浇铸口,青瓷子立刻上前,在范模周围布下灵土层,控制降温速度。铸钟最忌骤冷,一冷一热之间,胎体最容易出裂纹。必须让温度缓缓降下来,让铜胎慢慢凝固定型。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空间里没有日夜,只有浑黄的雾气缓缓流动。众人围坐在铸台边,轮流值守,时不时检查一下范模的温度。伴随兽们也蔫蔫地趴在旁边,盐糯(晶海盐猪兽)趴在炉边余温处打盹,奶团(星纹鼠兽)抱着半块灵谷糕啃得正香,跃糯(天工猴兽)闲不住,时不时跑到范模边敲两下,听听里面的动静,每次都被铜伯瞪回去。
到了亥时中,范模的温度终于降到了合适的程度。
“可以开范了。”青瓷子指尖探了探范壁温度,点头示意。
众人立刻围了上来,木客拿着工具,小心翼翼地拆开榫卯结构。一块一块范板被取下,露出里面渐渐成型的钟胎。随着最后一块范板落地,一尊完整的青铜钟赫然立在铸台中央。
钟体呈古朴的暗金色,钟底宽厚,钟口微扬,钟钮处的牛兽昂首冲天,气势十足。钟身的《千字文》字迹清晰,四季花卉纹路灵动,钟足处的十二只迷你兽纹栩栩如生,一眼看去,厚重又精致,完全符合众人的预期。
“成了!”
冶风忍不住低呼一声,脸上满是喜色。
“太周正了!”木公输绕着钟胎走了一圈,摸着内壁的共鸣槽,“尺寸分毫不差,共鸣槽位置全对!”
众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接连两道难关都闯了过来,这尊丑牛镇山钟,眼看着就要成了。
铜伯也面带笑意,走上前,手里的铁锤轻轻在钟腹上敲了一下。
当——
一声闷响传来,声音倒是厚重,可尾音里却带着一丝极细微的杂音,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发颤,不够通透,也不够纯正。
铜伯脸上的笑容顿住了。
他皱了皱眉,又换了个位置,再敲一下。
当——嗡——
这一次杂音更明显了,钟声发闷,尾音带着细碎的震颤,像钟体里面有什么东西裂了,跟着声音一起晃。
“不对。”铜伯脸色沉了下来,指尖贴着钟壁缓缓移动,灵力探入钟胎内部。片刻后,他收回手,眉头拧成了疙瘩,“有暗裂。在内膛共鸣槽的位置,好几道细裂纹,从里往外裂的,外面看不出来。”
这话一出,全场的笑意都僵在了脸上。
“暗裂?”木公输立刻上前,指尖贴着内膛摸了一圈,脸色也沉了,“还真是……三道细裂纹,都在共鸣槽的拐角处。应该是浇筑的时候,铜液流速在拐角处变向,内里应力没散干净,冷却的时候就扯出了裂纹。”
“影响大吗?”织云娘连忙问。
“太大了。”铜伯摇了摇头,声音沉重,“钟是靠共鸣发声的,有暗裂,声音就不纯,镇基的力道也散。更麻烦的是,这裂纹在内膛,打磨不到,补焊也补不了——一焊,热胀冷缩,裂纹只会更大。”
场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刚升起来的喜悦,就像被一盆冷水浇灭了。所有人都盯着钟胎上看不见的暗裂,心里沉甸甸的。范模的问题刚解决,好不容易浇铸成型,居然又出了暗裂的毛病,而且还是无解的内伤。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藤婆轻声问,“用星丝缠上行不行?”
“不行。”木公输摇头,“暗裂是胎体本身的肌理断了,星丝只能加固外壁,接不上内里的金属肌理。这就像骨头断了,光在外面缠布条没用。”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没了主意。
接连两次受挫,就算心性再稳的匠人,也难免有点泄气。锻石蹲在一边,盯着钟胎发呆;纸墨生摸着钟身的文字,轻轻叹气;火离指尖的灵火都黯淡了几分,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伴随兽们也蔫了。
奔糯(罡风马兽)刨了刨蹄子,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有点不甘心;跃糯(天工猴兽)也不蹦跶了,蹲在钟台上,戳了戳钟钮上的小牛纹,垂头丧气的;盐糯(晶海盐猪兽)也不哼唧了,趴在地上,小尾巴耷拉着。
整个空间里都弥漫着一股低落的气息。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声夸张的哀嚎。
“哎哟喂——我的小钱钱啊!”
众人一愣,转头看去。
只见刘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拍着大腿,脸上那叫一个痛心疾首,眼泪都快下来了:“这得浪费多少好铜料啊!这么多精纯金土灵壤,得炼多少铜啊!换算成星沙瓦罐汤,够彭祖置办一整年的珍馐食材了!我的天,这一炉子下去,多少汤钱没了啊……”
他一边喊,一边还真就挤出了两滴眼泪,抹了把脸,那模样要多心疼有多心疼,活像被人掏了钱袋子。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朱元璋也跟着一拍大腿,仰着头就开始“哭”:“还有我的汤山星酥梨啊!这么多材料,能换多少筐酥梨啊!就这么裂了,我的梨啊……”
他一边“哭”,一边偷偷把手里的酒葫芦往嘴边送,仰着头的时候刚好灌一口,放下葫芦继续“哀嚎”,干打雷不下雨,演得比刘彻还投入。
众人先是愣了几秒,等看清朱元璋偷喝酒的小动作,再看看刘彻坐在地上撒泼打滚的样子,先是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全场都笑了起来。
“我说二位,至于吗?”盐客笑着摇头,“不就一炉铜料,至于心疼成这样?”
“怎么不至于!”刘彻立刻坐直了身子,一脸认真,“这可是钱!是实打实的好东西!浪费了就是犯罪!”
“就是!”朱元璋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酒葫芦藏在身后,一本正经,“民以食为天,浪费食材钱,就是对不起老百姓!”
两人一唱一和,逗得众人笑得前仰后合。刚才还沉闷压抑的气氛,被这两个活宝一闹,瞬间散了个干净。连铜伯都忍不住笑了,摇着头骂了句“两个活宝”,脸上的愁容也淡了不少。
墨渊也微微勾起了唇角,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又看向旁边的墩墩(玄铁牛兽)。
墩墩(玄铁牛兽)本来也低着头发愁,被两人闹得也抬起了头,看着刘彻在地上打滚,有点懵,又有点想笑,牛眼里的低落散了不少。它走到钟胎边,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钟壁,像是在安慰这尊受伤的钟胎。
蹭着蹭着,它忽然停下了动作。
它能感受到钟胎内里金属的纹理,就像之前感受到灵壤的纹理一样。金属的肌理也是有走向的,裂纹就是肌理断了的地方。就像犁地的时候,土块碎了,顺着纹理再犁一遍,就能把碎土重新拢到一起……那金属的肌理,是不是也能顺着纹路再“拓”一遍,把断了的地方重新接上?
墩墩(玄铁牛兽)想着,抬起前蹄,轻轻贴在钟壁上。
它没有用力敲,而是顺着钟体的弧度,缓缓地、缓缓地往前蹭。蹄尖带着淡淡的玄铁本源之力,顺着金属肌理的走向,一点点往前推。就像犁地翻土一样,把断裂的肌理一点点往中间拢,把散乱的金属颗粒重新归位。
它的动作很慢,很轻,蹄尖过处,钟壁上泛过一丝极淡的玄铁光泽。
没人注意到它的动作,大家还在笑刘彻和朱元璋耍宝。只有铜伯,笑着笑着,眼角余光瞥见了墩墩的动作,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目光紧紧盯在墩墩的蹄子上。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随着墩墩的蹄尖划过,钟胎内里那道细碎的暗裂,居然……正在一点点弥合?
铜伯屏住了呼吸,一步一步走过去,生怕动静大了打断了墩墩。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是一种顺着材质肌理走的力道,不硬砸,不强压,而是像拓印一样,把本源的肌理拓进去,让断裂的金属颗粒顺着纹理重新生长、融合。和犁坯刀法异曲同工,只不过一个是治土,一个是治金;一个是开坯定型,一个是拓骨合纹。
铜伯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犁地犁的是土,锻打锻的是金,道理是一样的啊!
匠人锻打,总想着用大力砸实,可金属也有性子,你砸得越狠,它内里应力越大,反而容易裂。可要是顺着金属的肌理走锤,一锤一锤都落在纹理的走向上,把散乱的肌理拓顺,把断裂的地方拓合,这不比硬砸管用得多?
一瞬间,无数锻打的经验在脑海里闪过,全都串成了一条线。
铜伯周身的气息忽然变了。他闭上眼睛,手里的铁锤缓缓抬起,神魂里的匠意彻底铺开,和墩墩的玄铁本源连在了一起。他仿佛也变成了一头犁地的牛,握着锤就像握着犁,眼前的钟胎就是一片待耕的地,每一道金属肌理都是田垄。
始源级技法——【拓坯之能】,应声而醒。
铜伯睁开眼,眼底精光一闪。
他没有说话,提着锤走到钟胎边,看准一道肌理走向,铁锤轻轻落下。
咚。
一声轻响,不重,却带着一股绵长的力道,顺着金属肌理传遍整个钟胎。原本断裂的纹理被这股力道一带,缓缓向中间靠拢,细碎的金属颗粒重新排列、融合,那道暗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了一丝。
众人的笑声停了下来,全都看了过来。
铜伯没有停,第二锤、第三锤,锤起锤落,节奏缓慢却沉稳。他的锤不砸在同一个地方,而是顺着钟体的弧度,沿着金属肌理的走向,一锤接一锤地往前拓。就像牛犁地,一垄接一垄,不慌不忙,稳扎稳打。
每落下一锤,钟胎就微微震颤一下,内里的暗裂就弥合一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彻也不坐地上撒泼了,爬起来凑到跟前,瞪着眼睛看;朱元璋也收起了酒葫芦,脸上的玩笑神色褪去,认认真真地盯着铜伯的锤法。
“这是……顺着肌理锻打?”木公输喃喃道,“我从来没见过这种锻法。一般锻打都是往实了砸,他这是往顺了拓……”
“是拓坯。”墨渊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赞许,“仿牛犁地之理,顺材质肌理开料拓形,能精准剔除废料、规避暗裂,再零碎的边角料也能开出周正器型。这是所有锻造工序的根基,是丑牛一脉最本源的锻法。”
锤声还在继续,咚、咚、咚,沉稳有力,像大地的心跳。
铜伯额角渐渐渗出了汗珠,可手里的锤半点不抖,节奏始终如一。墩墩(玄铁牛兽)站在他身边,周身的玄铁光芒越来越盛,源源不断地为本源之力加持,帮着引导金属肌理归位。一人一兽,动作默契得像是演练了千百遍,一锤一蹄,都顺着同一个韵律。
渐渐的,钟胎表面泛起了温润的光泽。
原本暗沉的铜色,变得越来越透亮,内里的杂质被拓坯之力一点点挤了出来,顺着肌理排到了表层。内膛的三道暗裂,从深变浅,从浅变无,最后彻底弥合,连一丝痕迹都找不到。整个钟胎的金属肌理浑然一体,再没有半分散乱之处。
当——
铜伯落下最后一锤,收锤站定。
一声清亮厚重的钟声随之响起,不闷不飘,雄浑中正,像从大地深处传来,带着沉稳的力量,顺着地面缓缓扩散开。钟声在虚空里回荡,一圈圈音波散开,搅得浑黄的雾气都跟着翻涌起来。
这一次,没有杂音,没有震颤,尾音绵长纯正,绕梁不绝。
“成了……”
纸墨生声音有点发颤,“这声音……太正了。”
铜伯长出一口气,看着手里的铁锤,又看了看身边的墩墩(玄铁牛兽),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一个拓坯之能!没想到我铸了一辈子器,居然还能悟出始源级的锻法!这一趟,没白来!”
墩墩(玄铁牛兽)也仰起头,发出一声浑厚的哞鸣,和钟声呼应在一起。
就在这时,空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牛鸣。
嗷——
众人猛地抬头,看向雾气深处。
那尊巨大的丑牛虚影,终于动了。
它缓缓低下头,倨傲的眼神里不再是漠然的审视,而是带着几分赞许,几分认可。它周身的金光暴涨,像一轮金色的太阳,照亮了整片浑黄虚空。无数金土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像潮水一样涌向中央的青铜钟。
钟身受到本源感召,也跟着泛起了耀眼的金光。
钟钮上的牛兽纹像是活了过来,昂首扬蹄,发出无声的长鸣。钟身的《千字文》字字发光,四季花卉纹路流转着不同颜色的灵光,钟足处的十二只迷你兽纹也各自亮起了本命灵光,十二道光芒交相辉映,和钟体的金光融在一起。
轰——
整个虚空都震动了一下。
一道粗壮的金色光柱从钟顶冲天而起,直直刺入雾气深处。光柱所过之处,浑黄的雾气纷纷散开,露出后方一片更广阔、更厚重的空间。那里矗立着无数古老的匠台,散落着各式各样的上古工具,隐隐还有磅礴的本源气息扑面而来。
丑牛本源,正式开启了。
众人看着眼前的景象,脸上都露出了震撼与欣喜。
从最开始找不到试炼方向,到盐糯(晶海盐猪兽)刨出图谱,再到范模难定、墩墩悟出犁坯刀法,再到钟胎暗裂、铜伯觉醒拓坯之能,一路磕磕绊绊,却终究凭着十二脉的合力,凭着刻在骨头里的匠道骨气,闯过了这场试炼。
墨渊抬头看着冲天的金光,指尖的《天工开物》微微发烫。
他知道,这试炼考的从来不是多么精妙的技法,也不是多么强大的修为。考的是匠人面对难题时的那股不肯放弃的韧劲儿,是顺物性、不硬来的处事智慧,是十二脉拧成一股绳的传承之心。
丑牛的傲骨,从来不是桀骜不驯,是扎根大地、稳步向前的沉稳,是遇山开山、遇水架桥的坚韧,是代代相传、永不折断的匠道脊梁。
金光越来越盛,钟声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