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首长放下搪瓷缸,眉毛一挑,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来了精神:
“就你那个从小定下的小媳妇?那个追着火车跑的小姑娘?”
闻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点压下去的笑意又浮了上来,像是藏也藏不住。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尾音里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老首长哈哈大笑,端起搪瓷缸又抿了一口,咂了咂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行啊小子,有福气。”
闻阅把话筒轻轻放回座机上,转过身来,嘴角那点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老首长端着搪瓷缸,斜眼睨他:
“乐成这样,瞧你那点出息。”
“她考上大学了。”
闻阅声音里带着一股藏都藏不住的得意劲儿,像是自己立了功似的。
“考上大学不是很正常?”
老首长不以为然地吹了吹茶沫。
“她成绩好,我听你念叨过八百回了。隔三差五就在那儿‘青青这次模考又进了前十’,耳朵都让你磨出茧子了。”
闻阅停了一下,抬起眼,慢慢地说:
“她考的是军校。跟我一个学校,一个专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可眼睛里有东西在发亮。那光是从里头自己燃起来的,亮得压都压不住。
老首长端着茶缸的手顿住了。
他眯着眼看了闻阅好几秒,然后慢慢地靠回椅背上。
“这丫头……”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和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倒是真敢。放着好好的清闲路不走,图什么?”
闻阅低下头,嘴角终于彻底弯了起来,轻声说:
“图我呗。”
老首长愣了一瞬,随即“呸”了一声,拿缸子朝他虚晃一下:
“美得你!”
可骂归骂,他眼底的那点笑意却藏不住。
他在部队里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样的兵没见过,什么样的家属没接触过。
可一个姑娘家,放着安稳的大学不走,放着轻松的日子不过,为了一个人考军校、学情报、走这条又苦又累的路——
这哪是图什么。
这是把心都掏出来了,干干净净地捧到他面前,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操场上口令声远远地传过来,一、二、三、四,节奏分明,像这支部队一样永远稳当有力。
过了好一会儿,闻阅才低声开口,语气里收起了刚才那点得意,换上了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老首长,我以后得更拼了。不然对不起她。”
老首长抬头看了看他。这小子跟了他几年,什么时候偷过懒、什么时候叫过苦,他心里门儿清。
可此刻闻阅眼里那种认真劲儿,比他在训练场上任何一次都要沉,都要真。
老首长难得没有损他,只点了点头:
“像句人话。”
他站起身,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拍了拍闻阅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落得很实在:
“行,既是你媳妇儿考上了,那今晚加个菜。让炊事班给你卧两个鸡蛋,算我们全连给你贺一贺。”
闻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加鸡蛋就不用了吧……”
老首长眼睛一瞪,嗓门立刻提了上来:
“给你加就加,少废话!你媳妇儿考上军校,这是咱营的喜事,我说了算!”
闻阅没再推,笑着应了一声。
窗外最后一点暮色也沉了下去,营区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肩章上,把那颗五角星镀了一层暖绒绒的边。
他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收住的弧度。
脑海里,何青最后那句话又响了起来,轻而坚定,像山间那股不回头的小溪,一路叮叮咚咚地往前淌——
“我是真的,想成为和你一样的人。”
他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嗯,他知道,一直都知道。
军校管得严,新学员一年到头出不了几次校门。
何青刚进去那几个月,每天训练完累得倒头就睡,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数着日子盼他休假。
闻阅也一样。
部队的假期本就金贵,攒了几天全用在了她身上。每次休假批下来,他头一件事就是买票,往她那个城市赶。
火车咣当咣当晃一整夜,他也不嫌累,坐在硬座上靠着窗,脑子里全是她扎着马尾跑过来的样子。
到了地方,他先不回招待所,直接拐去车站旁边那家小商场,在洗手间里把军装换下来,穿上带来的便服。
白衬衫,深色长裤,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干净利落,像是把部队那身硬朗的架子卸了下来,换上了一个普通年轻人的温柔。
他又对着镜子刮胡子,把头发理了理,才拎着给她带的东西往她学校走。
校门口那排老梧桐底下,何青早就等着了。
她站在树荫里,脱了军装,换了一条碎花的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被晒成蜜色的小腿。
头发放下来,柔柔地披在肩上,别了一只小小的白色发卡,整个人看起来明媚又清甜,像夏天傍晚从巷口跑出来的邻家妹妹。
她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拎着个小布袋,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远远看见他走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闻阅哥哥!”
她撒腿就跑过来,步子又急又欢,裙摆被风扬起来,像一朵开得正盛的花。
跑到跟前也不刹住,一头就往他怀里扎,额头抵在他胸口,闷闷地蹭了两下,两只手环住他的腰,抱得紧紧的。
闻阅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鼻尖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散漫的笑意:
“都当兵的人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毛毛躁躁。”
何青从他怀里仰起头来,鼻尖红红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咧嘴露出两颗小虎牙,声音又软又赖:
“我就要在你面前毛躁,就要就要。”
说着还故意把头发揉乱,歪着脑袋冲他笑,一脸“你能拿我怎样”的小得意。
闻阅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弯弯的眼睛滑到翘起的嘴角,再到裙摆下那截细细的脚踝,心里某个地方狠狠软了一下,又酸又胀。
一个月没见了,她在电话里从来不说苦,可他知道军校的日子是什么滋味。她那张小脸明明比上次见面又尖了一点,眼底还带着浅浅的青。
他抬起手,把她耳边那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粗糙,蹭过她耳廓时带起一阵痒意。
何青缩了缩脖子,没躲,反而把脸往他掌心里贴了贴,像只撒娇的小猫。
“瘦了。”
他蹙着眉,语气里带着不遮掩的心疼。
“食堂没吃好?”
“好着呢,就是训练累嘛。”
何青撇撇嘴,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软软的。
“不过你来了我就不累了。”
闻阅伸手,把她整个人往怀里一带,圈得紧紧的,下巴抵在她头顶,胸腔里震出一声低低的笑:
“以后每次休假,我都来。给你带很多很多的糖。”
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像一幅怎么都看不够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