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坐!我坐不住!”宋将军把烟扔在桌上,“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你?说你狂妄自大!说你走火入魔!你要是真把这几篇什么物理数学的文章发出去,万一……我是说万一,有点瑕疵,他们能把你喷死!”
“你是个搞工程的,隔行如隔山,这道理你不懂?”
宋将军是真的急了。
他是真把林舟当兄弟,当战友。
他不忍心看着林舟因为一时意气,毁了自己的前程。
“老宋。”
林舟自己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色的烟雾。
透过烟雾,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
“你觉得,我是为了赌气?”
“难道不是?”宋将军瞪着眼,“你要不是赌气,你会干这种傻事?一个人写五篇?你当写论文是写检查呢?”
林舟摇了摇头。
“老宋,你打过仗。你知道,当敌人的碉堡堵在冲锋路上,机枪扫得咱们抬不起头的时候,该怎么办?”
宋将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炸掉它。拿炸药包顶上去。”
“对。”
林舟指了指桌上的稿纸。
“这就是我的炸药包。”
“现在的学术界,就是那个碉堡。里面坐着陈国栋,坐着魏文明,坐着那些把持话语权、排斥异己的学阀。他们用‘同行评议’当机枪,压得年轻人抬不起头,压得新思想冒不出芽。”
“如果我们绕着走,那这块阵地永远拿不下来。”
“《龙国科学》如果想活下去,想成为世界一流的期刊,就必须把这个碉堡炸平。”
宋将军听得一愣一愣的,但还是觉得不对劲。
“炸碉堡我懂。可你这……你这是拿自己当董存瑞啊!万一没炸开,把你自个儿搭进去了咋办?”
“你不是专业的科学家,老林,这才是关键!你拿什么跟人家斗?”
林舟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世界地图。
“老宋,你信不信,有些东西,我比他们更专业。”
“我不信!”宋将军梗着脖子,“你造雷达我信,你造导弹我信。你搞基础理论?你哪来的时间?你哪来的积累?”
“有些东西,不需要时间。”
林舟转过身,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需要的是眼光。”
“老宋,这浑水,我已经趟进来了。退,就是死路一条,不仅杂志要死,我也要背上一辈子‘沽名钓誉’的骂名。”
“只有冲过去,把他们打服,打怕,打得他们跪在地上叫祖宗,这事儿才能平。”
宋将军看着林舟。
他看到了林舟眼里的火。
那种火,他在战场上见过。那是敢死队冲锋前的眼神。那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宋将军张了张嘴,想骂人,却骂不出来。
他知道林舟的脾气。这头驴,牵着不走,打着倒退。一旦认准了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
宋将军指着林舟,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小子……你真是气死我了!”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像头暴躁的狮子。
最后,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帽子狠狠摔在膝盖上。
“行!你牛!你狂!”
“老子不管了!既然你要炸碉堡,那老子就给你当掩护!”
宋将军从兜里掏出配枪,“啪”地一声拍在茶几上。
“你就在这写!我看谁敢来捣乱!谁要是敢打扰你,老子崩了他!”
“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老林。”
宋将军抬起头,眼神凶狠地盯着林舟,眼底深处却藏着深深的担忧。
“你要是写砸了,丢了人。我就把你绑回基地,关禁闭!关到你老死为止!省得你在外面给老子惹祸!”
林舟笑了。
他知道,这关,过了。
“放心吧,老宋。”
林舟重新拿起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
“这一仗,我会赢得漂漂亮亮。”
“我要让这五篇论文,成为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降维打击。”
林舟闭关了。
说是闭关,其实就是把自己锁进了办公室里的小套间。那地方本来是放杂物的,后来给腾出来放了一张行军床。
门口,宋将军留下的警卫员小张,像个门神一样杵着。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握着那把上了膛的家伙,眼神警惕得像只盯着耗子的猫。
谁也不让进。
连送饭都是老王亲自送,敲三下门,把铝饭盒放在门口,然后退开。过一会儿,门开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饭盒捞进去,再把上一顿的空饭盒扔出来。
空饭盒里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光了。
“这就好,这就好。”老王看着空饭盒念叨,“能吃能喝,说明脑子还没烧坏。”
整整七天。
这七天,编辑部里静得吓人。大家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都用气声。打字机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噼里啪啦的,像是敲在大家的心尖上。
每个人都在等。
等着看林舟到底能憋出个什么大招,或者是……憋出一个天大的笑话。
外面也没闲着。陈国栋那帮人虽然没再公开叫骂,但私底下的风言风语传得更凶了。
“听说了吗?那个造飞机的林舟,要搞基础物理了。”
“这不是关公卖豆腐——人硬货软吗?”
“等着看吧,七天?七天连一篇像样的综述都抄不完,还写五篇原创?做梦呢!”
这些话传到老王耳朵里,老王只能装聋作哑。他心里苦啊,就像吞了二斤黄连。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林舟别疯得太厉害。
哪怕写出来的东西平庸点,哪怕是把国外的教材翻译一段拼凑一下,只要格式对,逻辑通,他老王拼了这张老脸不要,也要给它发出去!
只要不露馅,就能混过去。
第七天傍晚。
夕阳斜着照进走廊,把灰尘照得像金粉一样飞舞。
“咔哒”。
一声脆响,那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在寂静的走廊里,这声音简直像是一声枪响。
小张猛地回头。老王正端着茶杯在走廊里溜达,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手背,他也顾不上疼,瞪着眼往那边看。
门开了。
一股子浓烈的烟味儿,混合着墨水味、汗味,还有那股子几天没洗澡的馊味,像是一堵墙一样撞了出来。
林舟走了出来。
他瘦了。
原本合身的白衬衫,现在挂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袖口全是黑色的墨迹,领口敞着,露出的锁骨深陷。胡茬子长满了一脸,头发乱得像个被雷劈过的鸟窝,眼窝深陷,眼圈黑得像熊猫。
但那双眼睛。
老王发誓,他这辈子没见过那么亮的眼睛。
亮得吓人,亮得像是里面烧着两团火,要把这世间的一切迷雾都烧穿。
“林……林工?”老王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发颤。
林舟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稿纸。
那稿纸边角都卷了,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还有各种看不懂的符号和图画。
他走到老王面前,把那摞稿纸往老王怀里一塞。
“拿去。”
林舟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排版,校对。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许改。”
说完这句话,林舟身子晃了晃。小张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给我弄碗面。”林舟摆摆手,推开小张,“要大碗的,多放辣子。吃完我睡会儿,谁也别叫我。”
说完,他转身回了屋,一头栽倒在行军床,不到三秒钟,呼噜声就震天响了起来。
老王抱着那摞稿纸,感觉沉甸甸的,像是抱着一颗不定时的炸弹。
……
会议室。
灯火通明。
所有的编辑都到齐了。老王坐在主位,面前摊开那五份手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到极点的味道。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先伸手。
“看吧。”老王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咱们都是干这行的,好坏总能分得清。要是真不行……咱们再想办法。”
他拿起第一篇。
字迹很潦草,那是思维速度太快,手跟不上脑子的表现。但笔锋锐利,力透纸背。
标题:《基于量子自旋效应的超低功耗计算架构初探》。
老王是学物理出身的,虽然这些年搞行政多了,底子还在。
“量子……计算?”
他念出这四个字,眉头就皱成了“川”字。
现在的计算机是什么?是庞然大物。是晶体管,是集成电路。大家都还在研究怎么把晶体管做小,怎么提高集成度。
量子?那不是搞微观粒子研究的吗?跟计算机有个毛关系?
老王往下看摘要。
“……利用电子的自旋态叠加性质,实现‘0’与‘1’的同时存在……并行计算能力将呈指数级增长……打破摩尔定律的物理极限……”
老王的手抖了一下。
“扯淡!”
他下意识地骂了一句。
“0和1同时存在?那不就是既是男的又是女的?既是活的又是死的?薛定谔的猫啊?”
旁边搞数学的老赵凑过来:“我看看。”
老赵看了两眼,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这公式……”
他指着其中一行推导公式,手指头都在哆嗦。
“这是线性代数的高维展开?不对,这是希尔伯特空间的操作算符……我的天,他把量子力学的算符引进了布尔代数?”
老赵抓着头发,一脸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