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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县,烈阳宗,深处一座僻静的阁楼。

欧阳宗清屏退了所有人,独自站在窗边,望着外面被紧急清扫,装点过的宗门景致。

假山流水依旧,亭台楼阁如故,阳光洒在光洁的石板路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宗门上下,焕然一新,每一个角落都被反复擦拭,每一株草木都被精心修剪,力求展现出最恭顺、谦卑的姿态。

这本该是迎接贵客的最高礼数,可此刻看在欧阳宗清眼中,却只觉得讽刺和悲凉。

这光鲜亮丽背后,是摇摇欲坠的恐惧,是摇尾乞怜的卑微。

他枯站了许久,直到日头偏西,才深深地、疲惫地叹了口气,转身,用传音玉符唤来了一个人。

片刻后,阁楼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烈阳宗核心弟子服饰,面容英俊却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和苦涩的青年,走了进来。

正是欧阳鹤。

几日不见,欧阳鹤似乎也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显然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欧阳宗清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儿子,喉结滚动了几下,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羞愧和悔恨。

他张了张嘴:“鹤儿……你来了。”

欧阳鹤沉默着,只是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神复杂。

有悲哀,有无奈,有早已预料到的漠然,却独独没有责怪。

责怪又有何用?事已至此。

“孩子……”欧阳宗清向前迈了一步,却又停住,他不敢去看儿子的眼睛,低下头,声音更加艰涩,“之前……我应该听你的。”

这句话,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作为一个父亲,一个宗主,向自己的儿子承认错误,尤其是在这种关乎宗门存亡的巨大错误上,其中的痛苦和屈辱,难以言表。

欧阳鹤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但很快又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声音平静:“爹,您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

是啊,没有用了,太上长老死了,尸骨无存。

烈阳宗最大的倚仗和底气,被对方像碾死蚂蚁一样碾碎了。现在,屠刀已经悬在了头顶,说再多后悔的话,又有什么用?能换回太上长老的命吗?能平息那位尉迟老祖的怒火吗?

“不!我觉得……或许,或许还有一些转圜的余地!”欧阳宗清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近乎偏执的光芒,那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绝望希冀,“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都不能放弃!”

“余地?”欧阳鹤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什么余地?”

欧阳宗清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目光灼灼地盯着儿子:“这位吴大人……不日就会亲临我们烈阳宗。到时候,有一件事情,爹想请你……务必帮忙。”

“我?”欧阳鹤指了指自己,脸上露出荒谬的神色,“我能帮什么忙?我现在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在吴大人眼中,恐怕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你能!”

欧阳宗清急切地抓住儿子的手臂,用力之大,让欧阳鹤微微皱眉,“你与吴大人,终究是旧识!你之前不是前往过漠寒县吗?不是与吴大人一同执行过镇玄司的任务,有过并肩作战的情谊吗?”

“念及这份旧情,哪怕只有一丝一毫,只要你能在吴大人面前为我们烈阳宗美言几句,说说好话,或许……或许就能让他,让那位老祖,对我们网开一面!哪怕……哪怕只是惩罚我一人,放过宗门其他弟子,也是好的!”

他说得又快又急,眼中充满了哀求,哪还有半分昔日烈阳宗主的威严和霸气。

欧阳鹤静静地看着父亲眼中那近乎卑微的希冀,听着他那不切实际的幻想,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很淡,却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嘲讽和悲凉。

欧阳宗清被这笑声弄得一愣,不解地看着儿子。

“爹。”

欧阳鹤停止了笑,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苦涩和疲惫,“您太高看我了,也太低估吴大人,更低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

“您让我念及旧情?”

“可您知道,我与吴大人之间,有什么旧情可言吗?”

“在漠寒县,我欧阳鹤,是烈阳宗少主,是高高在上的天骄,是去招揽他吴升的。”

“而他,只是一个偏远小城的天才。”

“我视他为可造之材,试图招揽,甚至施舍般地给出《烈阳剑典》的诱惑。”

“在他眼中,那时的我,恐怕与那些仗势欺人,眼高于顶的纨绔子弟,并无太大区别。”

“所谓的并肩作战,也不过是镇玄司的任务使然,我对他,或许有过欣赏,但绝无平等,更遑论情谊。”

“至于后来,我败于他手,他更是轻描淡写地拒绝了《烈阳剑典》,还说出了那句我当时觉得狂妄无比的话……爹,您觉得,这样的过往,算是旧情吗?算是能让他手下留情的情分吗?”

欧阳宗清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知道儿子说的都是实话。以吴升如今展现出来的心性、手段和背景,当年那段交集,在对方眼中,恐怕连一段值得回忆的趣事都算不上,更可能是一种……略带讽刺的过往。

“而且。”欧阳鹤的声音更加低沉,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所有的沟通,所有情分的动用,都有一个最根本的大前提。”

“平等。”

“或者至少,差距不能大到令人绝望。”

他抬起头,直视着父亲的眼睛,那目光平静,却让欧阳宗清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爹,您告诉我,现在的我,拿什么去和吴大人平等沟通?”

“论身份,他是北疆巡查部高官,是那位神秘老祖的代言人,是能让我烈阳宗太上长老无声无息消失的存在。”

“而我,只是烈阳宗一个失了势,连自己父亲都保不住的前少主。”

“论实力,吴大人能轻易击败我。”

“而我,不过区区六品灵脉,在他面前,与蝼蚁何异?”

“与地上的一粒沙,与这空气,又有什么区别?”

“地位、实力、背景、心性、格局……”

“我们之间的差距,是天与地,是云与泥。”

“您让我这样一个沙砾,去请求天空的宽恕?”

“这除了自取其辱,除了让吴大人觉得我们烈阳宗上下都是些看不清形势,痴心妄想的蠢货之外,还能有什么作用?”

“爹,清醒一点吧。”

“这不是孩童之间的打闹,说声对不起就能和好。”

“这是生死存亡,是宗门倾覆!”

“吴大人能来,没有直接挥师灭门,已经是给了天大的体面。我们再不知好歹,还想着靠所谓的旧情去攀扯,去求饶,除了激怒对方,加速我们的灭亡,我想不出任何其他的结果。”

而欧阳宗清的脸色,从羞愧,到急切,再到苍白,最后是一片死灰。

他何尝不知道儿子说的是对的?他只是不愿意接受,不愿意相信烈阳宗千年基业,就要断送在自己手中,不愿意相信自己和宗门,在对方眼中,真的就如此微不足道,连沟通的资格都没有。

他看着儿子那疲惫而清醒的眼神,看着儿子脸上那早已洞悉一切的苦涩。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忽然。

在欧阳鹤震惊的目光中,这位曾经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烈阳宗宗主,双腿一弯,竟然单膝跪了下去!

“爹!您这是干什么?!”欧阳鹤失声惊呼,急忙上前想要搀扶。

“鹤儿!”欧阳宗清却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执拗和哀求,“我知道!我知道你说的都对!我知道希望渺茫!我知道我是在痴心妄想!”

“但是……算爹求你了!就试一次!就帮爹,帮烈阳宗,做这最后一次尝试!”

“我不奢求他能饶过我,不奢求他能放过烈阳宗的所有罪责!”

“我只求……只求你能在他面前,为我们说上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哪怕只是让他,让那位老祖,在处置我们的时候,能稍微……有那么一丝丝的犹豫,能给我们留下一线生机,留下几个种子也好!”

“鹤儿!爹知道对不起你!爹知道以前没听你的话,铸成大错!但现在……爹真的没有办法了!”

“爹不能眼睁睁看着烈阳宗千年基业,毁于一旦!不能看着列祖列宗的传承,断送在我的手里啊!”

“就当是爹……求你了!”

说到最后,欧阳宗清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这个曾经顶天立地的男人,此刻跪在自己儿子面前,涕泪横流,尊严尽碎,只剩下一个父亲,一个宗主,在绝境中最后卑微的乞求。

欧阳鹤伸出去想要搀扶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跪在地上,瞬间苍老了数十岁的父亲,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绝望哀求愧疚,和最后一丝不甘的复杂光芒。

心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曾几何时,父亲是他心中的高山,是烈阳宗的擎天巨柱。

威严、强大、说一不二。

可如今,这座山塌了,这根柱断了,只剩下一地狼藉和一个跪地哀求的人。

怨恨吗?有的。

如果不是父亲的刚愎自用,如果不是宗门高层的贪婪和短视,何至于此?

心疼吗?也有。

这是他的父亲,生他养他,曾经给予他无限荣耀和期待的父亲。

但更多的,是一种浸透骨髓的无力感和悲凉。

他知道,父亲说的“试一试”,毫无意义。

在绝对的力量和意志面前,任何情分,任何言语,都苍白得可笑。

可他更知道,他无法拒绝。

不是因为他觉得有希望,而是因为,跪在他面前的,是他的父亲。

是因为,流淌在他血脉里的,是烈阳宗的血。

是因为,这或许,真的是烈阳宗……最后一次尝试了。

拒绝,是理智,是清醒,但也意味着彻底关上那扇或许从未开启过的门。

答应,是愚蠢,是徒劳,但至少……能让自己,让父亲,在最后时刻,不至于那么绝望,能有一个自我安慰的借口。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许久。

许久。

欧阳鹤慢慢地,慢慢地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了波澜,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和深深的疲惫。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在寂静的阁楼中响起:“……好吧。”

……

数日后,六月七日,天山县,天玄市外,烈阳宗山门。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连绵的山脉在阳光下呈现出苍翠的色泽,烈阳宗那气势恢宏的山门,坐落在主峰脚下,朱漆大门紧闭,门前广场以汉白玉铺就,光可鉴人,一尘不染。

与往日宗门弟子进进出出,喧嚣热闹的景象不同,近日的烈阳宗山门,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肃穆。

广场上不见半个闲杂人影,只有两队穿着整齐宗门服饰的弟子,如标枪般肃立在广场两侧,目不斜视。

他们脸上没有任何往日的骄横之气,只有一种刻意维持的紧绷恭敬。

吴升没有选择第一时间抵达。

他给了烈阳宗数日时间。

这几日,是通知,是警告,也是一种体面。

他懒得在踏入对方宗门时,还要面对一些不长眼的狂吠,或者处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提前打招呼,让对方自己清理好门户,是对彼此都省事的做法。

如果给了时间,对方还处理不好,那便是对方宗主无能。

而无能,在很多时候,本身就是一种罪。

此刻,吴升并未显露任何惊人声势,他只是乘坐着自己戒指中那片普通的云朵。

戒云慢悠悠地,从远处天际飘然而至,落在了烈阳宗山门前那片被特意清理出来的,空旷干净的空地上。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简单的青色布衣,脚下是普通的布鞋,身上没有任何华贵的配饰,看起来就像一个误入此地的寻常旅人,朴素得甚至有些寒酸。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朴素的身影,刚刚出现在山门前不到三秒钟——

“嗖!”

一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从山门内侧疾射而出,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吴升面前不远处,然后“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恭敬到了极致的声音响起:“晚辈欧阳鹤,恭迎吴大人驾临烈阳宗!大人一路辛苦!”

正是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欧阳鹤。

他这几日几乎寸步不离山门,时刻关注着外面的动静,精神紧绷到了极点。

此刻见到吴升出现,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以最恭敬的姿态迎上。

吴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虚抬了一下手,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欧阳鹤托起。

“你好。”吴升开口道。

欧阳鹤被那股力量托起,心中却是猛地一沉,冰凉一片。

“你好”……

简单的两个字,客气,礼貌,却也……疏离到了极点。

尤其是吴升看他的眼神,那是一种看待陌生人的纯粹平静,没有任何熟悉,没有任何波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认出的迹象。

虽然这几日,他早已无数次在心里预演过这个场景,也无数次说服自己,吴升不记得自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当真的面对这双平静如深潭,却将自己视为无物的眼眸时。

那种被彻底遗忘,被彻底无视的酸楚和无力感,还是……还是他妈的,好难熬,好难受啊!

诶。

果然……还是不记得了。

是啊,自己这样的小角色,在对方波澜壮阔,杀伐果断的人生中,又能留下多少痕迹呢?

怕是连一朵小小的浪花都算不上吧。

心中重重地叹了口气。

但欧阳鹤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样,只是将腰弯得更低,姿态摆得更加恭敬,侧身让开道路,声音依旧保持着最大的谦卑:“吴大人,请!家父与诸位长老,已在宗内议事厅恭候大驾!”

吴升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迈开脚步,踏上了烈阳宗那光洁如镜的汉白玉台阶。

欧阳鹤连忙快走几步,稍稍落后半个身位,恭敬地在侧前方引路。

两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山门之内,消失在那两队肃立弟子低垂的眼帘之中。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看不见,山门前那肃穆到近乎凝固的气氛,才微微松动了一些。

两侧的弟子们,虽然依旧不敢大声喧哗,但眼神交流之间,已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天啊……那个人……到底是谁?”

“看起来好年轻……真的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吗?”

“欧阳师兄……那可是宗主的独子啊!竟然对那个人行单膝跪拜大礼?!”

“返老还童?还是驻颜有术?实际年纪肯定很大吧!”

“嘘!慎言!没听到宗主的严令吗?不想活了?!”

“对对对,不管是谁,能让欧阳师兄如此,能让宗门如此紧张……绝对是我们惹不起的存在!都打起精神来,万万不可有丝毫怠慢!”

弟子们低声议论着,心中充满了敬畏和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未知强大力量的恐惧。

宗门这几日诡异的气氛,高层的紧张肃穆,以及方才欧阳鹤那近乎卑微的迎驾姿态,都像一层厚厚的阴云,笼罩在每个烈阳宗弟子的心头。

……

烈阳宗内,通往主峰议事厅的路上。

宗门的建筑依山而建,古朴与现代交织。

有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的殿宇楼阁,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

也有钢筋水泥,线条硬朗的修炼静室,丹房器阁,坐落在开阔的平台上。

山路以青石铺就,洁净无尘,沿途可见精心打理的花草,却少见弟子身影,显得格外空旷寂静。

欧阳鹤陪着吴升,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走去。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始终落后吴升半个身位,微微躬身,目不斜视,只以余光注意着吴升的脚步,确保自己的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能为对方引路。

走了约莫十几二十步,山路拐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观景平台,远处云海翻腾,山风拂面。

欧阳鹤深吸了一口气,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鼓起勇气,用尽可能自然,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吴……吴大人。”他顿了顿,侧过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吴升的脸色,“您……您还记得我吗?”

问出这句话,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明知希望渺茫,但他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这不仅仅是为了完成父亲那近乎可笑的任务,也是他内心深处,最后一点微不足道,关于存在感的挣扎。

吴升的脚步未曾停顿,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的山路和云海。

闻言,他甚至没有转头看欧阳鹤一眼,只是很自然地回了一句:“不记得。”

三个字。

轻飘飘的三个字。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预料变成现实,尤其是以如此平淡,如此理所当然的方式呈现时,那种冲击,依旧让他瞬间脸色一白,脚步都微不可查地踉跄了一下。

果然……果然如此。

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和深不见底的苦涩。

他强行稳住心神,脸上迅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谦卑的笑容,连忙说道:“是……是晚辈唐突了。大人日理万机,见过的英才俊杰不知凡几,怎会记得我这样的小人物。”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观察吴升的反应,见对方依旧没什么表示,便硬着头皮,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仿佛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更像是在对自己那点可怜的,早已被碾碎的过往,做一个最后的告别:“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晚辈奉宗门之命,前往大人您的故乡,漠寒县平远市,想在镇玄司巡查部谋个差事,也好为宗门在那边……稍稍拓展些根基。”

他的语速很慢,带着回忆的恍惚:“就是在那里,晚辈有幸……与大人一同执行过任务。”

“结果……自然是折服于大人的风采和实力之下。当时,晚辈还……还不知天高地厚,非常想邀请大人加入我们烈阳宗,甚至……甚至提起了宗门珍藏的《烈阳剑典》,以为能以此打动大人……”

说到《烈阳剑典》时,欧阳鹤的声音更低,脸上火辣辣的,又想起了当年自己那副施舍般的可笑模样。

“而当时,大人您只是淡淡地说……您若想要那剑典,未必需要加入烈阳宗。”欧阳鹤的声音里,充满了自嘲和叹服,“那时……晚辈只觉得大人此言,实在是……太过狂妄,太过不知天高地厚。”

他抬起头,望向吴升那平静的侧脸,眼中流露出由衷的,甚至带着一丝敬畏的复杂情绪:“现在回想起来……哪里是狂妄?”

“大人您字字珠玑,所言所行,早已洞悉未来。或许从那时起,大人对于今日之局面,便已是了然于胸了吧?”

“而如今,大人您已是翱翔九天的神龙,实力深不可测,地位尊崇无比。晚辈……却还在这山脚下徘徊,与当年相比,并无多少长进。这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当真是……云泥之别,判若霄壤。”

他前半段话,或许还带着几分刻意引导话题,攀扯旧情的意图。

可说到后面,尤其是对比今昔,那话语中的苦涩和自惭形秽,却已是发自肺腑,情真意切。

是啊,曾几何时,在漠寒县初遇,他欧阳鹤是烈阳宗少主,是天之骄子,看吴升不过是个偏远小城有点天赋的人才,心中未尝没有高人一等的优越和招揽的施舍感。那时觉得吴升拒绝《烈阳剑典》是狂妄,是愚蠢。

可如今呢?

吴升已是他需要仰望,甚至需要跪迎的存在。

而他欧阳鹤,却还在原地踏步,甚至因为宗门变故,地位一落千丈。

这巨大的反差,如何不让他心生悲凉,感慨命运弄人?

吴升静静地听着,脚步未停,直到欧阳鹤说完,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路,他才从某种思绪中回过神来,微微侧头,看了欧阳鹤一眼问道:“你父亲让你来找我的吗?”

欧阳鹤浑身一僵,瞬间哑口无言,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张了张嘴,想要否认,想要辩解,但在吴升那平静却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编造好的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吴升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脸上的笑容似乎温和了些许,语气也放得更平缓:“没事,有什么就直接说什么即可。我难不成,还会为难你吗?”

这句话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安抚。

但听在欧阳鹤耳中,却不啻于惊雷。

他丝毫不觉得这是宽容,反而觉得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巨大的压力,混合着父亲跪地哀求的画面,以及这几日积压的恐惧,终于冲垮了欧阳鹤最后的心防。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竟是直接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半个脸颊都贴在了冰冷粗糙的石板上,声音带着哽咽和颤抖:“是……是的!吴大人明鉴!就如同大人您所说的一样!是我父亲……是我父亲让我来接近您,来……来攀附旧情的!”

他语无伦次,将父亲的计划和盘托出:“虽然……虽然我在之前就已经和我父亲说过了!我和您之间,真的没什么旧情可言!我……我在您眼中,恐怕连尘埃都算不上!可是……可是我父亲他……他是真的被吓坏了!他是真的没想到,我们宗门的太上长老,会……会那样……”

他不敢说出死字:“所以他是真的慌了,真的走投无路了!”

“这才病急乱投医,让我这个无足轻重的晚辈过来……说是接待,实则……实则还是存了那点可笑的心思!”

“晚辈知道这很愚蠢,很不知天高地厚!惊扰了大人,实在是……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地以头抢地,唯有如此,才能宣泄心中的恐惧和愧悔。

吴升停下脚步,转过身,斜睨着跪伏在自己脚边瑟瑟发抖的欧阳鹤。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既无怒意,也无怜悯。

看了几秒,吴升才淡淡开口:“所以,你就这么突然之间给我跪下,让我如此难堪?”

“好让别人知晓,我吴升,是一个刻薄寡恩,不通情理,连故人之后都要威逼恐吓的歹毒之辈?”

“不!不敢!绝对不敢!晚辈绝对没有这样的想法!”欧阳鹤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抬起头。

额头上已经磕出了一片红印,沾着灰尘,狼狈不堪。

他连连摆手,脸色惨白,“晚辈只是……”

“只是心中惶恐,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才……这才失态!绝无陷害大人之心!请大人明鉴!明鉴啊!”

他吓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哪里还有半点烈阳宗少主的气度。

吴升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行了,起来吧。我都与你说过了,不会为难你什么。只是有什么,问什么而已。你与我之间,不必如此。起来说话。”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多了些许……或许是无奈,或许是别的什么。

欧阳鹤如蒙大赦,却又不敢立刻起来,直到吴升又说了一句“起来”,他才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垂手低头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去拍打膝盖和额头上的灰尘。

而吴升则抬起右手。

掌心处,光芒微闪,十几枚形态各异,灵气盎然的宝药,凭空出现。

吴升看也没看,随手将这些宝药递到仍旧有些发懵的欧阳鹤面前。

“你既给我磕了头,我哪有不给你见面礼的道理?”

“拿着吧。”

“好好修炼,增加实力。日后,争取做个对天下,对苍生有用的人。”

欧阳鹤呆呆地看着递到眼前的宝药,又抬头看看吴升那平静无波的侧脸,一时间竟忘了去接。

鼻尖猛地一酸,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是施舍吗?或许是。

是怜悯吗?可能有一点。是强者对弱者的随意赏赐吗?大概也是。

但不知为何,听着吴升那句“做个对天下,对苍生有用的人”,看着他随手给出的,对自己而言珍贵无比的宝药,欧阳鹤心中那点被无视,被碾压的屈辱和悲凉,竟奇异地淡去了些许。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酸楚和一丝微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感激。

至少,这位吴大人,没有羞辱他,没有践踏他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

甚至,还给了他一份赏赐,一句或许无心、却让他心头微震的寄语。

“谢……谢大人赏赐!”

欧阳鹤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双手微颤地接过那十几颗宝宝,再次深深鞠躬,声音哽咽,“晚辈……晚辈定当谨记大人教诲!”

吴升不再多言,负手继续向前走去,欧阳鹤连忙将宝药小心收好,快步跟上。

这些宝药,对他来说,价值不菲,足以让他的修为在短时间内再进一步。

可这份“赏赐”,却也清晰地划下了一道鸿沟。

一道施予者与被施予者,强者与弱者,天上与地下的鸿沟。

吴升跟他,从来就不是平辈。

以前或许还能勉强算“同龄人”,但现在,对方早已是高高在上的“长辈”,是需要他仰望的存在。

曾几何时,他还幻想过有朝一日能追上对方,甚至超越对方……

现在想来,是何等可笑,何等不自量力。

他小心翼翼地跟在吴升身后半步,不再试图攀谈,只是默默地引路。

心中那份为宗门,为父亲求情的念头,早已烟消云散。

在绝对的实力和意志面前,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完成引路这个任务,然后,听天由命。

……

烈阳殿,议事厅外,欧阳鹤将吴升引至巍峨的烈阳殿前。

殿门紧闭,门外空无一人,只有肃杀的山风吹过廊柱,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几分压抑。

“大人,家父与诸位长老,就在殿内等候。”欧阳鹤停在殿门前,躬身让开道路。

吴升微微颔首,没有多看欧阳鹤一眼,径直上前,离开。

而欧阳鹤站在门外,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殿内。

仅仅是一瞥。

他看到了自己的父亲,烈阳宗宗主欧阳宗清,站在大殿最前方,脸色苍白,身躯微微发抖,在看到吴升的瞬间,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深深弯下了腰,行了一个几乎到地的大礼。

他看到了平日里那些威严十足的核心长老们。

此刻如同受惊的鹌鹑,分列两侧,个个低眉顺眼,连大气都不敢喘,有些人的腿甚至都在微微打颤。

他看到了吴升那并不算高大的青色身影,从容步入殿中。

而随着他的进入,整个大殿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那些平日里跺跺脚都能让天山县震三震的大人物们,头垂得更低了。

然后,那扇沉重的殿门,便在欧阳鹤的注视下,缓缓地,沉重地,关上了。

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两个世界。

欧阳鹤站在紧闭的殿门外,山风吹拂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却没有感到丝毫寒冷,只觉得掌心一片滚烫。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那些宝药。

这些宝药,随便一株拿出去,都足以让灵脉境修炼者打破头。

“见面礼……”

欧阳鹤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

是啊,只是见面礼。

他将宝药紧紧攥在手心,目光却投向远处。

烈阳宗占地极广,宗门弟子数量,何止二十万?这二十万弟子,平日里行走在外,哪个不以身为烈阳宗弟子为荣?哪个不觉得背靠烈阳宗这棵大树,便可高人一等,便可横行一方?

可如今呢?

在这位吴大人,在那位神秘的尉迟老祖面前,这二十万弟子,这偌大的宗门,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一片沙漠。

而他们这些弟子,包括他欧阳鹤,包括他的父亲,包括那些长老,都只是这沙漠中的一粒沙。

谁会去在意一粒沙的感受?

谁会在意一片沙漠的荣辱?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数量,从来不是优势,只是……背景板罢了。

无数的沙粒,共同托举起烈阳宗这座沙堡。

平日里看着巍峨壮观,可一场风暴来临,或许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

“所以,父亲……您到底是怎么了?”

欧阳鹤望着紧闭的殿门,眼神迷茫而痛苦,“您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在他的记忆中,父亲欧阳宗清,也曾是一个有担当,有魄力,甚至称得上心怀侠义的宗主。

曾带领烈阳宗弟子抗击过肆虐的妖兽,曾为庇护治下百姓与邪修血战,也曾对宗门弟子严加管教,不许他们仗势欺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十年前?还是五年前?或者,就是这一两年?

父亲变得越来越急躁,越来越偏执,对力量,尤其是对传说中“长生”、“神明”的力量,表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渴求。

宗门的事务,他渐渐放手,更多的时间用在闭关,用在和一些神秘人物的接触上。

宗门的氛围,也渐渐变得功利、紧张,少了许多曾经的堂皇正气。

是因为对力量的渴望,遮蔽了双眼吗?是因为“长生”的诱惑,蒙蔽了心智吗?

欧阳鹤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他曾经崇拜、敬仰的父亲,似乎越来越陌生了。

而烈阳宗,也在这种莫名的急躁和彷徨中,一步步滑向了深渊。

“不配的啊……长生,神明……那哪里是我们凡人可以觊觎的东西?”欧阳鹤低声自语,声音在山风中飘散,“一出生就注定的东西,如何去强求?强行去够,最终只会摔得粉身碎骨,连累所有……”

他想起吴升那平静却深不可测的眼眸,想起父亲在阁楼中跪地哀求的狼狈,想起太上长老无声无息的陨落……

或许,从父亲决定对“神明之力”动心,决定对吴升,对那位老祖动心思的那一刻起,烈阳宗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吧?

只是这结局,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烈,让他措手不及,也让所有还蒙在鼓里的烈阳宗弟子,茫然无知。

他就在这殿门外站着,如同泥塑木雕。

山风呼啸,时间一点点流逝。

他不知道殿内正在发生什么。

他只能等。

又不知过了多久,那扇沉重的殿门,再次被从里面打开了。

欧阳鹤浑身一激灵,猛地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下意识地抬头朝殿内望去。

刹那间,他瞳孔骤缩!

在他的视线中,那庄严的烈阳殿内,竟是一片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景象!

父亲的尸体倒在血泊中,怒目圆睁!

长老们身首异处,残肢断臂到处都是!猩红的血液浸透了光洁的地板,顺着台阶蜿蜒流下……

而后……

幻觉!

是幻觉!

欧阳鹤猛地闭上眼睛,用力摇了摇头,再睁开时,眼前哪里有什么尸山血海?

大殿内,灯火通明,纤尘不染。

他的父亲欧阳宗清,以及所有的核心长老,全都好好地活着。

只是,他们的姿态……

所有人都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姿态恭敬到了极点,也卑微到了极点。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而在大殿中央,吴升背对着殿门,负手而立。

青色的背影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并不高大,却是整个大殿中心。

他似乎刚刚说完了什么,此刻微微侧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跪伏的众人,那目光如同实质,让每一个接触到的人,都禁不住浑身一颤,将头埋得更低。

然后,欧阳鹤听到了吴升的声音。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吴升给众人消化的时间,然后,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归根结底,大敌当前。”

“我,还是主观意愿上,愿意称呼你们为同伴。”

“同伴”二字,让欧阳宗清等人的身体,明显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尉迟老祖那边,也是这么想的。”

吴升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他不会因为你们的调皮,而对你们刀剑相向。”

“在老祖眼中,你们,或许只是一群不懂事,犯了错的孩子。”

“所以,我走之后。”

“该吃饭,吃饭。”

“该修炼,修炼。该怎么去维护天下苍生,就怎么去维护。”

“老祖,是愿意相信,你们可以改头换面,重新做人。”

“我说完了。”

“就这样了。”

说完,吴升走到殿门口,山风扑面而来,吹动了他的衣袍。

他走到殿外的栏杆边,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翻腾的云海,望着云海下苍茫的大地,静静地站了几秒。

然后,他一步踏出,脚下云气自生,托着他那青色的身影,缓缓升空,朝着来时的方向,飘然而去。

而欧阳鹤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烈阳宗的脊梁,已经被那一句“孩子”,那一句“调皮”,彻底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