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马蹄声踏碎了营地表面的平静。
那名从西北方向亡命奔回的骑兵,几乎是滚鞍落马,面庞恐惧,嘶哑声穿透了风声。
“青王……青王殿下遇伏!重伤……危在旦夕!”
这话落下。短暂的停滞后,恐慌骤然爆发,席卷了整个营地。
士兵骚动,杂乱的奔跑声,交织成一曲混乱的丧歌。
御帐之内。
南烁正与几位军臣商议对草原与胡人的防务,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外界的严寒隔绝。
当那报信的声嚎隐隐传来时,南烁执棋的手微微一顿,白玉棋子悬在半空。
眉峰习惯性地蹙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内侍连滚爬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陛……陛下!不好了!前方急报,青王殿下巡弋途中遭遇精锐伏击,殿下……殿下坠马重伤,生死不明!”
“哐当——”
南烁手中的白玉棋子脱手坠落,在光洁的金砖上迸裂成数瓣,清脆的碎裂声在骤然死寂的帐内显得格外刺耳。
脸上的不悦寸寸裂开,露出底下汹涌的惊怒。
“你说什么?!”起身宽大的龙袍袖幅带翻了身旁的茶几,茶盏倾倒,温热的茶水淋漓一地,蒸腾起一片白汽。
南烁额角青筋暴起,眼神死死看着那名内侍身上。“承钰他……如何重伤?详细禀来!”
帐内几位军臣也骇然变色,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与沉重。
青王是陛下近年来也颇为看重的皇子,此次随驾巡原,本有历练和树立威信之意,谁曾想竟遭此大难!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沉稳的通报声。
“陛下,骁骑将军赵挺,营前都统制王贲,携前锋营残部归来,正在帐外请罪候旨!”
南烁将翻涌的气血压下,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帝王的冷静,只是那冷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阴翳。
随后缓缓坐回龙椅,声音沉冷。“宣。”
帐帘再次掀起,带着一股外面凛冽的风寒之气。
赵挺与王贲甲胄染血,步履沉重地踏入帐内。
赵挺率先单膝跪地,身形即使经历苦战,脊梁依旧笔直,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与疲惫。
他身后的王贲,则显得更为狼狈,头盔不知丢在何处,发丝凌乱,脸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臣等无能,护主不力,致使青王殿下身陷重围,身负重伤!请陛下降罪!”
南烁的目光落在赵挺身上,没有立刻说话。
帐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说,”良久,南烁才缓缓开口。“把经过,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告诉朕。”
赵挺低着头,将巡弋途中遭遇伏击、南承钰战马突然失蹄坠马、混乱中被冷箭所伤的经过清晰陈述。
将事实铺陈在帝王面前。
“……殿下坠马后,贼子冷箭专向殿下招呼,臣等拼死抵挡,虽击退敌人,但殿下……伤势极重,随军太医已尽力施救,然……箭伤及肺腑,失血过多,至今昏迷不醒。”赵挺的声音到最后变得艰涩。
“马失前蹄?”南烁听到这到了眼神骤然狠厉起来。“承钰的‘追风’乃是西域进贡的良驹,素来稳健,为何会在冲锋之时突然失蹄?”
王贲猛地抬起头,脸上悲愤交加,抢着回答道。
“陛下!末将看得分明!殿下那马,在出发前就有些不对劲!是在营地受惊所致!定是那辎重车无故倒塌,惊了马匹,才埋下祸根!”
“辎重车倒塌?”南烁的视线转向一旁侍立、早已面无人色的营地总管。
总管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陛下明鉴!那……那辆车昨日还好好的,不知为何今日一早……车轮就……就突然断裂了……就在十五殿下在旁边透气的时候……惊了青王殿下的马……奴才失察,奴才罪该万死!”
十五殿下……允堂……
这个名字被提及的瞬间,御帐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而复杂。
几位军臣眼神交换,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疑。
怎么会如此巧合?辎重车早不塌晚不塌,偏偏在青王出征、
十五皇子在场时倒塌?还偏偏惊了青王的马?
南烁的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脸上的怒意渐渐沉淀下去换成了令人捉摸不透的审视深思。
没有去看跪地的总管、赵挺和王贲,目光看向门口御帐。
那个如今孱弱得风一吹就倒,毒药缠身,随时都会油尽灯枯的幼子……
“惊马……伏击……”南烁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眼底风云变幻,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真是,好巧。”
南烁这话说得极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沈煜。”
“臣在。”
“朕命你,即刻接管青王麾下所有兵马,重整旗鼓,加强营地外围警戒,派出斥候,详查刺客动向。王贲,辅佐沈大人,戴罪立功。”
“臣,遵旨!”
“至于你们……”南烁的目光扫过跪地的营地主官和内侍总管,声音里不带丝毫温度。“护主不力,管理无方,拖下去,杖责八十,革职查办!”
不容辩驳的命令下达,立刻有禁卫上前,将面如死灰的两人拖了出去。
帐内再次恢复寂静。
南烁挥了挥手,示意其他臣子退下。
当帐内只剩下他一人时,挺拔的身躯似乎微微佝偻了一丝,抬手用力揉按着刺痛的太阳穴。
烛光映照着他半明半暗的脸庞,那上面有帝王的威严,有父亲的痛心,还有深埋在眼底的疲惫与猜疑。
南烁走到御案前,案上摊开着草原的舆图。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南承钰遇伏的那片丘陵,然后,慢慢移回营地所在的位置。
“允堂……”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与此同时,允堂的营帐内。
允堂靠坐着。
外面的骚动、命令声,隔着帐帘,模糊地传来,像是一场与他无关的皮影戏。
一名小内侍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恐,结结巴巴地禀报了青王重伤垂危的消息。
允堂静静地听着,脸上表情不变,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直到内侍说完,惶恐地低下头,他才极慢地抬起眼。
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瞳孔深处满是愉悦。
下一秒轻轻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膀随之颤抖,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
允堂用手捂住嘴,咳声在寂静的帐内显得异常清晰。
良久,咳声渐止。
允堂才放下手,指尖在袖口的暗纹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知道了。”
“下去吧。”
内侍慌忙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再次隔绝内外。
允堂缓缓闭上眼,将头靠在冰冷的车壁上,唇边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弧度。
帐内炭火已弱,光明渐退,黑暗涌来,将他苍白的身影一点点吞噬。
唯有眉心那一点浓得化不开的黑气,在昏暗中,执着地彰显着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