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站在宫门外十步远的地方，一身深紫色官袍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郁。
他看见允堂从东宫出来时，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被谨慎的审视所取代。
“臣沈煜，参见十五殿下。”沈煜躬身行礼。
允堂在宫门前的石阶上站定，双手负在身后。
他的目光落在沈煜脸上，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仿佛在打量一件陌生而危险的器物。
“沈大人来这是想见我？想聊什么？”
沈煜直起身，与允堂对视。
两人之间隔着五级石阶，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刚好够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又保持着安全的界限。
沈煜的嘴角扯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殿下肯一见，臣很意外。臣以为，殿下会避而不见。毕竟如今圣上不在京中，太子殿下又病着，这宫里头...难免有人心怀不轨。”
允堂听到这试探，脸上并没有什么波澜，只是微微侧头像是真的在思考沈煜的话。
“沈大人说的‘心怀不轨之人’，是指你自己吗？”
“殿下说笑了。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对朝廷尽职尽责，怎会心怀不轨？”
“那沈大人今日求见，所为何事？”允堂走下石阶，一步一步，脚步落在青石砖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他在沈煜面前三步处停住，这个距离已经突破了官员与皇子之间的常规礼仪。
“总不会真是来闲聊的。”
暮色更深了，宫灯被一盏盏点亮，橘黄的光晕在宫墙上铺开。远处传来太监报时的梆子声，沉闷地回荡在宫道间。
沈煜看着允堂，看着这张年轻却过早刻上风霜的脸，忽然觉得眼前的十五皇子与他记忆中那个温顺的小少年判若两人。
“臣想问问殿下，关于太子殿下的毒。”
允堂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弧度，但沈煜捕捉到了。此刻他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允堂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太子的毒，自有太医诊治。”允堂说，转身看向宫墙尽头那片逐渐暗下去的天空。
“沈大人问这个，是关心储君安康，还是另有所图？”
“臣听说，”沈煜向前迈了半步，这个动作让两人的距离进一步拉近。“太子殿下的毒，不是寻常毒药。太医署这几日频繁出入东宫，所用药材中有几味...很是特殊。”
允堂慢慢转回身，他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沈大人对药材也有研究？”
“略知一二。尤其是那些来自苗疆、西域的奇毒异草。臣这些年，见过的案子多了，也就记住了些。”
空气突然变得紧绷。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两人脚边打着旋。
“沈大人到底想说什么？”允堂的声音冷了下来。
沈煜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纸张泛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他展开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将纸递向允堂。
“这是臣三日前查到的。”
允堂没有接那张纸。他的手在身侧握紧，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继续说。”
沈煜收起纸，重新放回袖中。
“上面这些药材单独使用，各有功效。但若按特定比例调配，会成为一味剧毒。最特别的是，这些药需要以养毒者的鲜血为引，否则无效。”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线天光，宫灯的光芒变得明亮起来，在两人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允堂看着沈煜脸上露出笑容。
那笑容很浅，却让沈煜心头一紧。
“沈大人果然名不虚传。仅凭一张药铺记录，就能推测出这么多。那么沈大人接下来打算如何？将我抓了？还是直接禀报陛下，说十五皇子毒害储君？”
沈煜没有立刻回答。
向前又迈了一步，这一步让他几乎与允堂面对面站立。两人的身高一高一低，目光在空中交锋，像两把无形的剑在碰撞。
“臣更好奇的是，殿下为何要这么做？毒害太子，对殿下有什么好处？”
“好处？”允堂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讽刺。“沈大人入朝多年，竟还问得出这样的问题。在这宫里，兄弟相残需要理由吗？需要好处吗？皇位只有一个，想坐上去的人却不止一个。这个理由够不够？”
沈煜摇头。
“不够。殿下若真想要皇位就不会想离开。”
允堂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睛盯着沈煜。
“沈大人查得很仔细。”允堂终于说，声音有些沙哑。“那么沈大人也该查到，三个月前，我喝过一杯茶。那杯茶之后，我病了整整七日。太医说是风寒，但我自己知道不是。”
沈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沈大人既然查了，就该查到底！就该看到是谁先动的手！是谁先打破了那点可怜的平衡！”
允堂突然抓住沈煜的衣襟，这个情况完全出乎沈煜的预料。
“现在你来问我为什么？因为我受够了！因为我不能再等下去了！因为下一次，死的可能就是我了！这个答案沈大人满意吗？”
沈煜没有挣扎，任由允堂抓着自己的衣襟。看着允堂发红的眼睛，忽然轻声说。
“殿下，你说谎的时候，右手小指会不自觉地蜷缩。”
允堂的手僵住了。
沈煜慢慢抬起手，握住允堂的手腕。他的手很稳，力道适中，既没有攻击性，也不容挣脱。
“臣的哥哥，曾经是柔妃娘娘的侍卫长。您儿时中毒的时候，他也在场。”
允堂的手指松开了，往后退了一步。
“你...”允堂的声音哽住了。
“臣知道的事情，比殿下想象的要多。”沈煜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襟，动作从容。
他抬头看向允堂，眼中那种审视的光芒消失了。
“臣今日来，不是要抓殿下，也不是要告发殿下。臣只是想告诉殿下，有些路一旦走了，就回不了头。毒害太子是死罪，无论出于什么理由，无论之前发生过什么。”
“沈大人想怎么样？”
“解药。把解药给臣，臣会想办法让太子服下。之后殿下离开京城，永远不要回来。这是唯一的生路。”
允堂笑了。“没有解药。”
“什么？”
“毒是我配的，但我没配解药。”允堂转身，背对着沈煜，“也不知道怎么配。”
沈煜的眉头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