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疾驰了三十里后,南烁忽然抬手重重拍在车壁上。
“停车!”
马车骤停,马匹受惊扬起前蹄,发出嘶鸣。
车夫急忙勒紧缰绳,车厢剧烈摇晃,沈煜正闭目养神,身体猛然前倾,肩上的伤口被牵扯,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阿烁?”沈煜稳住身形,看向南烁。
南烁没有回答。
眼睛盯着车厢壁上晃动的阴影,眼神锐利得像要穿透木板,看清什么东西。
“不对。沈煜,你告诉朕实话——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朕?”
沈煜的心跳漏了一拍。垂下眼,避开南烁的目光。
“...不知阿烁何意?”
“不知?”南烁冷笑一声,目光仍不善的看着他。
“沈煜,你跟朕身边三十年。你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朕都了如指掌。从青石镇出来开始,你就心不在焉,眼神飘忽,还有突然回来受的伤...”说着目光落在沈煜渗血的肩头。“这伤怎么来的?”
沈煜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在山里...被树枝划的。”
“树枝?”南烁倾身向前,双手撑在膝盖上,眼睛死死盯着沈煜。
“什么树枝能把伤口划得这么整齐?什么树枝能刺出这么深的伤口?沈煜,你当朕老糊涂了吗?”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车外的风声、马匹的响鼻声、远处田野里的鸟鸣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只有两人之间的呼吸声,一重一轻,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沈煜的喉咙发紧。
看着南烁那双眼睛里的锐利和不容置疑,知道自己瞒不住了。但他不能说实话——不能说允堂还活着,不能说允堂差点杀了他。
“阿烁,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南烁靠回车壁,闭上眼睛。
那一刻,沈煜看见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只剩下苍白。
“是允堂,对不对?他还活着...你见到他了,是不是?”
沈煜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南烁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他猛地推开窗,对外面的张敬贤吼道。
“调头!回青石镇!现在!马上!”
“太上皇!”沈煜和车外的张敬贤张敬轩同时开口。
“调头!”南烁的咆哮在官道上回荡,惊起飞鸟一片。“我看谁敢再多说一个字,我砍了他的脑袋!”
马车在狭窄的官道上艰难调头,车轮碾过路边的碎石,车身倾斜得几乎要翻倒。
但南烁不管不顾,他只是坐在车厢里,双手死死抓着窗沿,眼睛盯着青石镇的方向,眼神里有着光芒。
沈煜看着他颤抖的手指和紧绷的下颌,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他就知道会这样。
有些真相,还是得亲自看才会相信。
同一时间,青石镇柳树巷的药铺里,南承瑾正坐在允堂常坐的那张诊桌后,手里拿着那个翡翠葫芦。
葫芦温润,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手指摩挲着葫芦表面细腻的纹路,一下,又一下,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阳光从敞开的门照进来,照亮了药铺里飞扬的尘埃,也照亮了他苍白脸上那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夜。
从破门而入,到发现这个盒子,到看见那些东西——翡翠葫芦、金锁、匕首、信...每一个发现都像一把重锤,砸在他心上,让他几乎要站不稳。
允堂还活着。真的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血液沸腾。
胸膛疯狂的升起希望——他还活着,他就在附近,他...
但他不想见自己。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沸腾的希望。
南承瑾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胸腔里那种熟悉的灼烧感又来了,偏过头,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得眼前发黑。
陈诉连忙递上药和帕子。
南承瑾接过帕子捂住嘴,咳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帕子拿开时,上面的血迹更多了,暗红色的一片,刺眼得让人心慌。
“陛下,您的身体...”
“朕没事。”南承瑾摆摆手,将染血的帕子塞回袖中。
重新睁开眼睛,看向门外。
巷子里已经有早起的人走动,卖豆腐的、卖菜的、挑水的...都是寻常百姓,过着寻常日子。
而他,坐在这间破旧的药铺里,手握弟弟的物品,却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陈诉。”
“奴才在。”陈诉连忙上前。
“派人去找。把镇子翻过来也要找到他。但...但不要伤他,不要吓他。如果他不想见朕...就远远守着,确保他安全。”
“是。”陈诉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走出药铺。
南承瑾重新看向手中的葫芦。
晨光照在翠绿的玉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晕,像允堂小时候的眼睛,清澈,干净,永远带着点笑意。
他还记得允堂拿到这个葫芦时的样子。那年允堂六岁,父皇把葫芦挂在他脖子上,他开心得又蹦又跳,跑到他面前仰着头问。
“哥哥,你看,爹爹给我的!好看吗?”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好像是说。“好看。但要收好,别弄丢了。”
后来葫芦真的丢了。
在允堂被贬出京的时候,这个葫芦不见了。他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就像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了一样。
可是现在,葫芦在这里。弟弟...也还活着。
南承瑾的手指收紧,将葫芦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玉石硌得手心生疼,但那疼痛让他清醒,让他记住——这一次,他不能再错过了。
无论允堂想不想见他,无论过去有多少恩怨,这一次,他一定要找到他。
一定要亲口告诉他:他错了。。
窗外,天色大亮。青石镇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寻找允堂的人,已经像一张大网,悄然撒开。
破庙里。
允堂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余烬。火星溅起来,在空中闪烁片刻,又很快熄灭,像那些短暂存在又迅速消失的希望。
他脖子上和手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用的是沈煜留下的药和布条。
药效很好,疼痛减轻了许多,但心里的那种空洞感,却没有任何药物能医治。
就在这时,庙门口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那人身材高大,穿一身深蓝色镶银边的苗疆服饰,腰间挂着一串银饰,走动时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他的脸上刺着青黑色的图腾,从额角延伸到下颌,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深山里的狼,盯着允堂,一眨不眨。
允堂没有抬头,依然拨弄着火堆。“你来了。”
“来了有一会儿了。”苗疆男子的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看着那个人离开,看着你坐在这里发呆。”
他走到火堆旁,在允堂对面坐下。
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野兽般的警惕和力量感。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银质的小酒壶,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口,然后递给允堂。
允堂摇摇头。“不喝。”
“怕有毒?”苗疆男子笑了,那笑容让脸上的图腾扭曲变形,更显可怖。“放心,要杀你,四年前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允堂终于抬起头,看向他。“阿骨打,你们寨子的人,都安排好了?”
阿骨打——苗疆男子点点头。
“都按你说的,分散在青石镇周围。只要信号一发,一刻钟内就能全部到位。”他顿了顿,盯着允堂的眼睛。“但你确定要这么做?这可不是简单的杀人,他们...”
“我答应你们的,在完成我的事后,我会兑现。”允堂打断他的话。“现在你们只要帮我就行了,别的你们不要多事。”
阿骨打的眼神锐利起来。
“小子,你最好搞清楚状况。我们帮你,是因为你答应的事对我们寨子很重要。但如果你的计划会把我们所有人都拖下水...”
“不会。”允堂站起身,走到庙门口,看向远处青石镇的方向。
晨光中,镇子的轮廓渐渐清晰,炊烟袅袅升起,祥和安宁,像什么都不会发生。
但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深冬的寒冰。“我要杀的,只有一个人。”
阿骨打的眉头皱了起来。“如今的陛下?”
“是。”允堂转身,看向他。“他必须死。为了我自己,为了东远。”
“但他身边守卫森严,你要怎么接近她?”
“他会来的。”允堂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只要他们知道我还活着,只要他知道我在这里...他们一定会来。因为他怕。”
他走回火堆旁,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阿骨打。
“这是青石镇的地图。你们的人埋伏在这些位置。等他们来,等我信号,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拦住所有救他的人。其他的,交给我。”
阿骨打接过地图,展开看了看。
地图画得很详细,每条街、每条巷、每间重要的房屋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抬头看向允堂。“你就这么确定他们会来?”
“我确定。因为他和我一样,都是活在黑暗里的人。黑暗里的人,最怕的就是光。而我现在...就是那道光。”
阿骨打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好。我们按计划行事。但小子,记住你的承诺——事成之后,你跟我们回苗疆,用你的血帮解我们寨子的蛊毒。”
“我记得。我的血能解毒,这是清虚道长告诉你们的。事成之后,我会兑现承诺。但在这之前...
你们必须按我说的做。不能伤及无辜,不能滥杀。我要杀的,只有一个人。”
阿骨打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残忍的意味。
“小子,你太天真了。杀人这种事,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血会引来更多的血,仇恨会生出更多的仇恨。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懂吗?”
“我懂。但我没有选择。阿骨打,有些债,必须用血来还。有些仇,必须用命来偿。这是他们欠我的,欠我的。”
他睁开眼睛,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所以,别劝我。也别...别让我后悔找你们帮忙。”
阿骨打看了他很久,然后缓缓站起身,将地图塞回怀里。
“三天。我们的人需要三天时间全部到位。这三天,你自己小心。如果被发现了,如果计划有变...”
“没有如果。”允堂打断他,声音冰冷。“三天后,他必须死。”
阿骨打不再说话,转身走向庙门,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看了允堂一眼。
“小子,仇恨是毒药。你喝了它,以为能毒死别人,但最后毒死的,往往是自己。”
说完大步走出破庙,很快消失。
允堂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中翻涌着黑暗和疯狂。
他知道阿骨打说得对。
仇恨是毒药,是会把所有人都拖进深渊的毒药。
但他已经喝下去了。从喝下那杯毒酒开始。
现在,他要把这毒,还给那个下毒的人。
无论代价是什么。
允堂转身,走到火堆旁。
余烬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灰。他蹲下身,手指探进灰烬里,灰烬还温热,像某种垂死的生命最后一点余温。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翡翠葫芦,握在掌心。葫芦冰凉,但被他握久了,渐渐有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