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堂骑马赶在夜色最浓时出了青石镇。
他没有选择走官道,选了条山间小路,马蹄踏在碎石和枯叶上,声音被风声和夜枭的啼叫掩盖。
巫骨跟在他身后半马身的位置。
“公子,这条路难走,天亮前怕是到不了下一个镇子。”巫骨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
“不到就不到。”允堂头也不回。“反正也不住店。”
允堂的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瞳孔在夜色中像猫一样适应着微弱的光线。
这条路他走过——之前从南疆潜回中原时,就是沿着这条山路,昼伏夜出,像只见不得光的老鼠。
那时候他心里想的只有不再回去。
现在呢?
允堂的手攥紧了缰绳。
马感觉到了主人的烦躁,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现在他还是不太愿,毕竟那里会让自己想起被自作多情被愚弄的十多年。
如今心里更是掺进了别的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他烦躁的东西。
比如对南承洲。
那个大哥,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
别的兄弟看戏利用他时,南承洲从不参与,但也从不阻拦,只是远远看着。
后来他“死”了,南承洲也没表现得多伤心,照样舞刀弄枪,喝酒赏花,好像宫里从来就没有过十五皇子这个人。
可允堂知道,南承洲是宫里唯一没欺瞒利用过他的人。
恐怕也是唯一...没在他“死”后,露出过如释重负表情的人。
可能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吧!
再或许怜悯而已。
马蹄踩进一个水坑,溅起泥水。
允堂抹了把脸,手背上沾了冰冷的泥点。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掉进御花园的池塘,是路过的南承洲让人把他捞上来的。那时候南承洲十五岁,已经是个翩翩少年了,站在池塘边,看着他湿漉漉地爬上来,只说了一句。
“带小殿下回去换衣服吧,别让他着凉。”
语气平淡,眼神平静,说完就走了。
允堂当时又冷又怕,牙齿打颤,看着南承洲离开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委屈——为什么不问他?
现在想来,南承洲大概是这宫里,唯一把他当“弟弟”看的。
虽然那种“看”,淡漠得让人心寒。
“公子,”巫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前面有岔路,往左是去诰京的近道,但得翻过黑风岭。往右绕远路,多走一天。”
允堂勒住马。
马在原地踏了几步,喷着白气。他望向左边——黑风岭在夜色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走左边。”他说。
巫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回去了,只低声应了句。“是。”
马队转向左边的山路。
路越来越陡,马走得很吃力,时不时要停下来喘息。
允堂没催促,只是盯着前方,眼睛在黑暗中亮得瘢人。
他在想南承洲。
想那个现在坐在皇宫里,等着父皇回去“传位”的大哥。
英国公已经是要倒的了,朝局“稳”了,南烁为南承瑾扫清了所有障碍,只等最后一步。
这种情况他会怎么对待回去的父皇?怎么对待中了毒的二弟?
允堂的手又攥紧了缰绳。
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疼痛。
他该杀了南承洲的。
按照计划,所有南家的人都杀死。
南承洲也不例外——虽然没有直接害过他,但他是南烁的儿子,也是这肮脏皇族的一员,这就够了。
可...
允堂的眉头皱了起来。
可他下不了手。
不是心软,是...别扭。
就像你恨透了一群人,其中有一个从来没对你怎么样的,杀他的时候,总会觉得哪里不对。
“公子好像有心事。”巫骨忽然说。
巫骨骑着马跟上来,和允堂并肩而行,此时此刻脸上的笑在夜色中显得阴森。
“你想说什么?”允堂没看他。
“属下只是觉得...公子对镇北王,态度似乎有些不同。”
允堂勾起一抹笑。“你觉得我该杀他?”
“该不该,公子说了算。”巫骨低下头,“属下只是提醒主子——斩草要除根。镇北王现在看起来无害,可他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清理英国公一党,控制朝局,绝不是什么简单人物。留着他,后患无穷。”
“我知道。”允堂说。“所以我没说不杀他。”
他只是...还没想好怎么杀。
是像杀三哥那样用刀,还是像对五哥那样,下蛊让他发疯?或者...更残忍些?
可想到南承洲那张总是平静严肃的脸,想到那双淡漠的眼睛,允堂忽然觉得,无论哪种死法,都好像...不太对劲。
“到诰京看情况再说吧。”
巫骨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马队继续前行。
山路越来越陡,有些地方马根本走不了,只能下马牵着走。
允堂走在最前面,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可心里那团乱麻,却越缠越紧。
天快亮时,他们翻过了黑风岭。
站在岭上往下看,能看见远处平原上,诰京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墙是灰色的,宫殿是金色的,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那是他出生的地方,也是他“死”过的地方。
现在,他又要回去了。
回去完成这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的仇。
“公子,进城吗?”巫骨问。
允堂摇头。“先在城外找个地方落脚。等...等他们到了再说。”
他说的“他们”,是南烁和南承瑾。
巫骨明白了。
他要等皇帝和太上皇回京,要看清楚局势,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这不像公子平时的作风。
以往的主子,狠辣,果决,说要杀人,绝不会犹豫。可现在...
巫骨看了允堂一眼,那张清瘦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快速闪过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迷茫。
老了。
巫骨忽然想。
不是年龄上的老,是心老了。
一次又一次的死心,四年的杀戮,四年的算计...再硬的心,也会累。
可这话他不敢说。只能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允堂站在原地,望着远处的诰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