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晓鱼的话语，激起滔天巨浪。
“我骗了你，星光熠熠。”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失去了所有惯有的调侃和慵懒，只剩下一种近乎坦白的疲惫，
“我也没说过实话。我从始至终，也是从人类世界穿越过来的。我原本……就是人类。”
星光熠熠愣住了。
这个信息冲击力不小，但并非完全无法理解。
晓鱼身上那些不符合小马利亚常识的认知、他偶尔提及的奇怪词汇、对某些事物的特殊情感（比如对“漫画”的痴迷），似乎都有了解释。
他是异世界的来客。
这让她震惊，但并不足以让她恐惧或疏离。
毕竟，他依然是那个救了她、陪着她、偶尔气她却又总是护着她的程晓鱼。
所以，在短暂的错愕后，她甚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复杂，有释然，也有“果然如此”的了悟，还带着一丝对他终于愿意坦白的欣慰。
“就这些吗？”
星光熠熠的声音有些发干，但努力维持着镇定，紫罗兰色的眼眸直视着程晓鱼，
“我还以为你想讲什么呢。 是人是马，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你还是你。”
这是她的真心话。
经历了这么多，程晓鱼的本质，远比他的形态或来历重要。
然而，程晓鱼接下来的话，才真正将她拖入了认知的深渊。
“在这个世界，你们其实……马生早就被定好了。”
他继续说道，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光亮，只有洞悉一切的、近乎残酷的清明，
“时间线，命运，轨迹……一切都被书写好了。之所以，我一定要矫正时间线，不想过多干预紫悦她们的原因，就是这个。”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能让星光熠熠理解的比喻，最终，他用了一个冰冷而现代的词汇：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星光熠熠。这个世界，你们的故事，你们的存在，你们所经历的一切欢笑、泪水、友谊与冒险……在‘我’原本的世界看来，可能只是一场漫长的动画，一部反复播放的电影。”
“等到紫悦成为真正的公主，故事就抵达了它预设的、最完满的终点。之后，或许一切归于平静，或许时间循环，从‘0’重新开始播放，直到‘1’。你们最终的结局，就定格在最幸福、最完满的那一刻，然后……循环，或者静止。而新的‘观众’，会看到同样的故事，从同样的起点开始。”
他抬起前蹄，似乎想做一个手势，却又无力地放下。
“而我，程晓鱼，本不该存在于这个故事里的‘变量’，一个来自‘屏幕’之外的错误访客。我的任务，或许就是确保这场‘电影’能按照它应有的剧本，顺利地、不出差错地‘播放’到结局。然后……”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然后，离开这个世界，回到我原本属于的地方。”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星光熠熠脸上，那目光里不再有戏谑，不再有慵懒，只有一种近乎恳求理解的平静，以及深深的疲惫。
“这个真相，你信吗，星光熠熠？”
星光熠熠彻底僵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程晓鱼的腿边坐起来的。
身体仿佛脱离了意识的控制，只是本能地想要离那些话语的源头远一点，却又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
动画？
电影？
被写好的剧本？
循环播放的故事？
而她，紫悦，萍琪，云宝……所有的小马，所有的欢笑与泪水，所有的奋斗与成长，所有的友谊魔法……都只是……一场被设定好的表演？一个虚幻的故事？
不，不是恐惧。
程晓鱼预想中的、对“存在意义”崩塌的恐惧，并没有第一时间占据她的心灵。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然后，无数画面碎片般涌现—— 与紫悦的初遇与和解，在友谊学校执教的日子，与朋友们每一次的冒险，每一次战胜困难后的拥抱，甚至包括与晓鱼的生死与共，在这林间木屋的宁静时光……所有这些鲜活的、充满温度的记忆，
这些构成了“星光熠熠”这个存在的一切，难道……都只是“剧本”的一部分？
但很快，一种更尖锐、更具体、更让她窒息的疼痛，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这个真相你信吗……星光熠熠”
程晓鱼最后的话，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相信？不相信？
那似乎不是此刻最要紧的问题了。
最关键的是他说出的、那个她一直隐隐预感却不愿深想的结局——
“而我晓鱼，最终也要离开这个世界，回到自己的世界。”
离开。
他要离开。
就像他曾经不告而别，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她独自面对破碎的时间线和混乱的记忆。
她可能也会忘记，但之后，马生会不会也永远忘记他……
就像她童年时，那些曾经重要又最终离去的身影。
难道又要失去最心爱之马吗？
这个念头，比“世界是动画”的冲击更直接，更猛烈，更让她痛彻心扉。
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依赖、这木屋中短暂的宁静与温暖，难道最终都要指向又一次的别离？
难道又要跟小时候一样，被抛弃吗？
深埋心底的、对“被留下”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眼眸剧烈地颤抖着，里面倒映着程晓鱼平静却疏离的脸庞，倒映着壁炉将熄的微光，也倒映着她自己无法抑制的、即将决堤的悲伤和……一丝愤怒。
程晓鱼看着她剧烈波动的神情，看着她眼中迅速积聚的水光，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身体。
他见过她很多样子——偏执的、愤怒的、悔恨的、坚定的、温柔的——但此刻这种混合了巨大震惊、存在危机感，以及最深切、最个人化的被遗弃恐惧的模样，还是让他心中某处狠狠一揪。
他歪了歪头，灰色的眼睛里似乎有复杂的情绪闪过，但最终，他只是用比刚才更轻、却更清晰的声音，问出了那个或许改变一切的问题：
“怎么了？”
“所以，星光熠熠，”
他向前倾了倾身，目光牢牢锁住她，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奇特的、近乎诱惑的平静，却又隐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我想问你，”
“你愿意跟随我吗？”
“不是作为这个故事里的‘星光熠熠’，不是作为被设定好命运轨迹的角色。”
“而是作为你自己，作为我认识的、这个独一无二的星光熠熠。”
“跟随我，一起，把这场‘电影’，走到最后。”
“走到它应有的结局。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给出承诺，只是伸出了一只前蹄，不是抚摸，而是一个邀请的姿态。
“你愿意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