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席间,崇祯没再提半句官场权势,也没再理会韦若兰时不时的冷嘲热讽。
只是风趣地引经据典,从这桌上的菜肴典故,聊到窗外的汉江水文,再聊到南北风俗的差异。
崇祯博闻强记,见识广博,言语间既有书卷气,又不失幽默。
韦若兰原本是抱着“挑刺”的心态在听,结果听着听着,竟也不知不觉地入迷了,甚至有时候忘了吃菜,还要追问两句“后来呢”。
一顿饭吃下来,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竟变得意外的融洽。
不知不觉,已是傍晚。
桌上的残羹已被撤去,侍者奉上了清茶。
“今日多谢先生款待。”韩书宁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起身施了一礼,“天色已晚,书宁该回去了。”
虽然心中有些不舍这难得的相处时光,但礼数不可废。
崇祯也随之起身,并未过多挽留,只是温和地点头道:“好,我送送你们。”
三人走出望江阁,穿过空荡荡的走廊,来到醉江楼的大门口。
夜晚的江风带着几分凉意,吹散了些许酒气。
此时,醉江楼外依旧灯火通明,掌柜的早已带着伙计恭敬地候在门口。
见崇祯出来,掌柜的立刻小跑上前,腰身微躬:“赵先生,马车已经备好了,就在门外。”
崇祯微微颔首,转头看向韩书宁与韦若兰:“那是醉江楼特备的马车,宽敞舒适,正好送二位小姐回府。”
韦若兰看了一眼那辆装饰豪华、甚至挂着宫灯的四驾马车,忍不住又咂了咂嘴。
这待遇,恐怕连她爹那个知州都享受不到。
“行吧,算你有心。”韦若兰哼哼了两声,算是对这顿饭做了个还算满意的总结。
“不过赵先生,饭我也吃了,但我之前说的话可是认真的,你要是真想和书宁在一起,那个秦公子……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说完,她率先钻进了马车。
韩书宁站在车旁,并没有急着上去。
她回过身,在夜风中看着崇祯。
灯火映照下,她的眼眸流转,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了一句轻柔的叮咛:
“先生……秦家势大,若是真有麻烦,千万不要硬撑,书宁虽是一介女流,但……也愿与先生共担风雨。”
崇祯心中一暖,那股想要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愈发强烈。
但他克制住了,只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脸颊,带起一阵酥麻。
“放心,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我送你回去吧。”
韩书宁脸颊绯红,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低头道:“好!”
转身上了马车。
崇祯跟在后面,上车。
.....
醉江楼的马车在韩府门前缓缓停稳。
此时天已黑,韩府门口的两盏红灯笼随风摇曳。
韩书宁掀开车帘,在侍女云儿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她并没有立刻进门,而是回过身,对着车内微微福身一礼,神情有些不舍。
车帘掀开一角,崇祯探出头,温声道:“进去吧,早些歇息。”
“先生慢走。”韩书宁轻声应道。
这一幕,恰好落在了刚从外面回来的韩家大公子,韩文远眼中。
韩文远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眉头紧锁地盯着那辆逐渐远去的豪华马车,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目送的妹妹,大步走了过去。
“书宁,那是谁?”
韩书宁收回目光,看到兄长,神色平静:“那是赵先生。”
“赵先生?”韩文远冷哼一声:“就是那个传得沸沸扬扬,让你去茶楼私会的半百老头?书宁,你平日里眼高于顶,多少青年才俊你都看不上,如今怎么和一个年纪能当你爹的人纠缠不清?”
韩书宁皱眉:“兄长慎言,赵先生才华横溢,为人儒雅,并非你口中那般不堪。”
“才华?才华能当饭吃?”韩文远还要再说,韩书宁却不想多做纠缠,转身进了大门。
看着妹妹的背影,韩文远脸色难看,招手叫来门口的守卫:“去查查那马车的来路,还有那个姓赵的底细。”
……
韩府正厅,气氛凝重。
韩家家主韩仲山端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
地上是摔碎的茶盏碎片,残茶溅了一地。
韩书宁跪在堂下,背脊挺得笔直。
“胡闹!简直是胡闹!”
韩仲山猛拍桌子,指着韩书宁大骂:“我韩家虽不是什么顶级豪门,但在襄阳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你身为韩家嫡女,月上中天,与一个不知来路的中年男子同车而归,这若是传出去,我韩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韩书宁低着头,声音清冷:“女儿与赵先生发乎情,止乎礼,并未有任何逾矩之处,今日不过是应邀吃饭,且有若兰作陪。”
“还敢顶嘴!”韩仲山气得胡子乱颤,“若兰那丫头也是个没脑子的!我问你,那个姓赵的,多大年纪?家中何许人也?有何官职?”
韩书宁沉默片刻:“赵先生年约四十,家中经商,暂无官职。”
“四十岁?经商?无官无职?”
韩仲山气极反笑:“好啊,好得很!前些日子,李通判家的公子来提亲,那是正经的进士及第,你嫌人家迂腐;后来王员外家的二郎,家财万贯,你嫌人家铜臭!现在倒好,你给我找了个又老又没权的商贾?”
“爹!”韩书宁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有了怒意:“赵先生虽无官职,但胸襟气度远胜那些纨绔子弟百倍!他能一眼看穿当今局势,能随手刊印女儿的书稿,能为了女儿包下整个醉江楼!这样的人,难道不比那些只会依仗父辈权势的草包强吗?”
这是她第一次在父亲面前如此直白地维护一个男人。
原本,韩书宁心中还有些许顾虑,顾虑年龄,顾虑世俗。
可此刻,听到父亲将赵先生贬低得一文不值,她心中的那股傲气反而被激了起来。
我韩书宁看中的人,绝不是废物!
“你……你……”韩仲山指着她,手指颤抖:“你这是铁了心要跟他了?”
“是。”韩书宁直视父亲的眼睛,字字铿锵:“女儿心意已决,非赵先生不嫁!”
“啪!”
韩仲山再也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混账东西!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做主?你知不知道,提点刑狱使秦大人的公子已经暗示过好几次,对你有意!若是让秦家知道你跟个野男人不清不楚,我们韩家就要大祸临头了!”
韩书宁冷笑:“原来父亲担心的不是女儿的幸福,而是怕得罪秦家。”
“放肆!”
韩仲山大怒,对外喝道:“来人!把大小姐带回绣楼,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她出来!没收她的笔墨纸砚,不许她再和外界有任何书信往来!”
几个健壮的婆子走进来,强行将韩书宁拉了下去。
韩书宁没有挣扎,只是临走前深深看了一眼父亲,那眼神中透着绝望,更有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