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少明和赵庆匆匆返回船舱。
与此同时,整条船上,也已经乱作一团。
到处都是奔跑呼喊的声音。
水手们在紧张地检查着各处缆绳,加固可移动物品,关闭舱口。
乘客们则也跑着“躲”回船舱。
“这就是……雷暴海域吗?”
江少明站在一处视野较好的舷窗后,凝望着远方那分割世界的恐怖景象。
天空中,墨汁般的乌云在疯狂地翻滚,如同无数漆黑的洪荒的巨兽在其中搏杀。
刺眼的闪电也与普通闪电截然不同。
不再是偶尔划破天幕,而像是一棵颗无比巨大的生命根须。
整棵树根,都是由高浓度的闪电构成。
它们在漆黑的云层中,根须不断扩张,蔓延,消逝。
每一次消逝,都会绽放出大量炽热的白色球形闪电。
这些闪电如同萤火虫,拖着耀眼的尾迹,在低空,在云层间诡异地飘荡、碰撞、炸裂,散发出令人灵魂颤栗的能量波动。
这天地异象,比起他前世在影像中见过的任何雷暴,都要恐怖太多太多!
在这样的天象面前,个人武力显得如此渺小。
别说现在雷音七重巅峰的江嚣,就算是江家最强的魔族江,被那水桶粗细蕴含无尽天威的落雷击中,也会在瞬间化为焦炭,形神俱灭!
望着外面那滚滚雷云,一个念头无法抑制地升起:
这样的一艘船,真的能够安然渡过这片雷暴海域吗?
不单单是他,在这一刻恐怕整条船的所有人,都会有这样的想法!
他侧头看向身边的赵庆。
这位向来没心没肺,仿佛天塌下来也能笑嘻嘻的十一王子,此刻脸色已然变了。
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自镇定的神色,他的嘴唇微微抿紧,眼神深处露出了恐惧。
他或许很喜欢追求刺激。
但刺激,本质就是在死亡边缘反复横跳!
而眼前这景象,带来的却是确切的死亡!
他们的生死,完全由天象主宰,你能活,你会死,都由不得你,你做什么都没有意义,这一种无力与憋屈,显然不是他想要的“刺激”。
另一边,平时更加冷静自持的陆指挥使之子陆长风,此刻依旧站得笔直。
只是从他有些微微绷紧的肌肉,江少明还是察觉到了他的情绪。
这位放弃锦绣前程、选择冒险的锦衣卫精英,此刻也面临着同样的心理冲击。
江少明很明白这种感觉。
那是人类面对绝对碾压的恐怖力量时,最真实的反应。
他并未出言安慰,言语在此刻毫无意义。
他只是默默走到赵庆那堆满了半个房间的行李旁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本皮质封面的旧书。
这位王爷出海也是有够夸张的。
简直像是搬家,各种稀奇古怪的物件带了一大堆。
他坐回自己的床铺,借着舱壁固定油灯,翻开了书页。
扉页上,是一行力透纸背、充满豪情的字迹:
“大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
再翻,是作者的自序:
“乘风御剑,破万里浪!
“余独行百万里山川,览天下美景,
“然,
“无人分享,甚憾!
“故提笔记之,留待有缘。
“狂生,燕霞客,留!。”
燕霞客,乃是隐士门派,隐客岛的开山祖师,雷音七重大宗师。
生平爱好便是游览天下。
据说,隐客岛的雷音真典《游仙录》中有大量燕霞客游历天下的,根据山川美景的,感悟出来的武学招式。
据说想要真正领悟掌握,必须得参悟自然真意,领略山川。
所以隐客岛的弟子,大多平日打扮都是一副游历翁模样,终日拄着竹杖,带着包袱,四处云游。
他们酷爱美食美景,到了一地,豪情万丈之下,或许会在石块刻录一些武道心得,或者一些诗文歌赋!
倒也逍遥快活。
这隐客岛,还是大师兄林笑狐和他说起的。
大师兄早年游历江湖,就与一位隐客岛弟子结伴,共同游历了很长一段时间。
大师兄后来还悄悄对他说,当初要是能够拜在隐客岛门下就好了!
江少明也懂!
这隐客岛确实更符合大师兄的性子!
见江少明翻出这本书,正有些心神不宁的赵庆眼睛一亮,似乎找到了转移注意力的方法,他强笑一声,开口道:
“江兄,这本书,你得好好看看!
“这可是前朝那位着名的‘游仙’燕霞客留下的游记手抄本,是我花了大价钱淘来的宝贝!
不瞒你说,我就是因为少年时偶然读到这本书,才有了‘一定要出海去看看’的想法,最终坚定了这次出海的决心。
“嗯。”江少明点点头,没有多言。
书中描绘的山川奇景、异域风情、冒险经历,文字恣意汪洋,充满了探索者的豪情。
与舷窗外那毁灭般的雷暴景象形成了奇异的对照。
见江少明如此镇定地看书,赵庆和陆长风似乎也被他这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隐隐感染。
两人对江嚣不由心生佩服!
江嚣不愧是真正的绝顶天才,如此年纪,面对如此险境,竟然能够镇定至斯!
赵庆似乎被他感染,挠挠头,也跑去自己的行李堆里翻找,拿出一本棋谱摆弄起来。
陆长风则盘膝坐下,开始闭目调息,努力平复心境。
船舱内,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接下来几日,随着在雷暴海域不断深入,众人也都逐步适应了这种生活。
如此这般,
看书、吃饭、听雷声。
看书、听雷声、睡觉……
日子在压抑单调的节奏中缓慢流逝。
提心吊胆之下,在这片雷暴海域小心翼翼地航行了一个月。
总算进入了一片相对平静的海域。
期间,他们曾远远瞥见一次大规模雷暴的爆发。
那是在右舷极远处,一片海域的上空。
乌云仿佛突然塌陷了一般,无数道粗大如龙的雷霆,如同向下扎根的数根,疯狂地自苍穹刺下,密密麻麻,几乎连成一片,彻底将整片区域笼罩。
雷音根须轰击在海面上,发出惊天巨响!
即便相隔甚远,那震耳欲聋的连绵巨响也让人头皮发麻。
在那之后,被雷霆反复轰击的海域蒸腾起冲天白雾。
蕴含了雷霆的白雾逐步朝着四周扩散。
舵手拼命转舵,蒸汽机开足马力,狼狈地向相反方向逃离,直到那恐怖的景象消失在视野尽头,所有人才惊魂未定地松了口气。
若是不小心误入那片区域,整艘铁甲船恐怕会在顷刻间被气化。
又过了几天。
这天,海面上开始弥漫起浓重的雾气。
这雾气不同寻常,似乎是从那片雷暴区域蔓延过来的。
雾中带着一股淡淡的焦糊与臭鸡蛋味,非常的怪异难闻。
而在其中,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静电。
这些静电强度并不明显,也没有太多危险,只是他在用手触碰金属舱壁或门把手时,会突然传来一下轻微的麻痹感。
然而,
在这浓雾中航行了两天后,江少明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发现船的航向,
偏了!
他能察觉出这一点,算是他的一种天赋。
他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其他江的准确方位。
其他江的位置,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定位仪。
如同在脑海中,有一个以自身为中心的坐标罗盘。
之前航行,船一直沿着偏南方位前进。
这是船一开始就设定好的航线。
但现在,根据他的感知,船只的整体航向,明显偏向了东南方!
而且,这种偏离并非固定不变,而是,不断变化。
但大趋势是越来越偏。
江少明心中疑惑,决定去驾驶舱询问情况。
驾驶舱位于舰桥上层,戒备森严,但凭借他的令牌,还是被允许进入。
“最近两天航向有什么异常吗,导航员,有调整航向吗?”
在听到这个问题后,那名经验丰富的导航员十分肯定地说道:“没有啊,江公子,最近几天一直朝着南方航行,没有调整过航向!”
听到这话,江少明微微一愣:“你确定?”
“当然,我确定航向没有任何问题。”
说着,他指着固定在操作台中央的一个指南针说道:“江公子,这几天我们一直严格按照指南针的指示,结合海图与航速推算来调整航向,绝对没有偏离预定航线。”
江少明看向那指南针,磁针稳稳地指向一个方位,表面看起来毫无异常。
但他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他绝对不可能判断错。
他的方向感源于分身之间的玄妙感应,某种程度上比任何物理仪器都更精准。
他的感知明确告诉他,船在偏航。
但导航员斩钉截铁地说指南针没问题。
那么,答案似乎只剩下一个——
这片充满了静电的浓雾,干扰了磁场,使得指南针的指向发生了偏差!
而船上的人对此毫无察觉。
而,在这片被浓雾笼罩的海域,根本就看不到日月星辰。
他们能够信赖的只有指南针这个唯一的工具。
麻烦了。
江少明知道自己无法解释自己判断方向的依据。
难道说“我能够直接感知方向”?
这显然行不通。
而雷暴海域上空终年被厚重雷云覆盖,根本看不到日月星辰,所以也无法让他们利用天象,修正航线。
快速权衡了一下,江少明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要航向偏差不是太离谱,以至于走回头路,也无所谓。
反正这本就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海域。
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路线到底是否正确。
甚至有一丝丝可能,这条新航线,反而歪打正着,避开了某些危险区域。
他沉默地对导航员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驾驶舱,继续他的航海日常。
船只就这样,在浓雾与受干扰的磁场中,持续偏向西南方向航行了大约半个月。
直到某天清晨,持续了多日的浓雾消散,能见度逐渐恢复。
江少明第一时间感知方位,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随着浓雾散去,那种方向扭曲的现象消失了,船只的航向正在缓慢地自我纠正,回归了正轨。
看来磁场的干扰确实与那特殊雾气有关。
然而,仅仅过了一天。
这天半夜!
“轰隆——!”
“轰隆隆隆隆隆——!!!”
一声近在咫尺的巨响将整条船的人全部惊醒!
一道如同大树根须一般的雷霆,从翻滚的乌云中探出,狠狠地贯入航船前方大约几百里外的海面!
巨大的爆炸声中,海水被炸起数千米高的白色水柱,冲击波甚至让远在此处的钢铁巨舰都剧烈摇晃起来!
但这仅仅是开始!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同样狂暴的雷霆,仿佛被那道主雷引动,从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的墨黑云层中疯狂窜出,毫无规律地轰击在前方广阔的海域上。
雷光密集得如同狂暴的银白色森林,又像是无数条发怒的雷龙在疯狂乱舞、相互撕咬!
那片海域瞬间变成了雷电的炼狱,海水沸腾,蒸汽冲天,毁灭性的能量波动即使隔着一个时辰的航程,也让人灵魂颤栗,灵魂颤抖!
“掉头!快掉头!”
“往西边跑!快!最大马力!!!”
凄厉的吼叫声通过传声筒响彻全船。
舵手拼命转动舵轮,蒸汽锅炉被催动到极限,推动着船体疯狂掉头。
船只拼命地想要逃离。
然而,后方那恐怖的雷暴区域,也在不断朝着外侧蔓延扩散。
这场天灾。
似乎盯上了这艘胆敢闯入其领地的渺小铁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