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雪山是在第三天开始发脾气的。

风从山顶灌下来,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刮在脸上。林小山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每眨一下,上下眼皮就粘在一起,要用力才能睁开。

“还有多远?”他喊。声音被风撕碎,飘出去不到三尺就没了。

走在前面的程真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指了指上面。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有白茫茫的雪,白茫茫的天,白茫茫的雾。雪山像一头趴在地上的白熊,脊背隆起,看不到顶。

牛全走在最后,抱着工具箱,每一步都踩得很深。他的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起皮,但手还是紧紧抱着那个箱子,像抱着命。工具箱的搭扣在风中轻轻震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像牙齿打颤。

“理论上……”他喘着气,“这个海拔……不应该这么冷……”

陈冰回头看他:“你嘴唇紫了。”

“是吗?”牛全伸手摸了摸嘴唇,手指也紫了。

陈冰从药囊里掏出一块姜,掰下一半递给他。“含着。别嚼。”

牛全把姜塞进嘴里,一股辛辣从舌尖窜到脑门,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姜的辣味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他被冻得麻木的神经里,疼了一下,然后暖意从喉咙往下淌,淌到胃里,像有人在他肚子里点了一盏灯。

霍去病走在最前面。

他走路的姿势不对。林小山看了他一路,终于看出来了——霍去病的步子比平时大,大得不像走路,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他的右眼银白一直亮着,没有灭过。那光芒不像平时那样稳定,而是明灭不定,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

苏文玉走在他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一直攥着清光,青色的光团在掌心凝聚又散开,散开又凝聚。

“霍将军。”她终于开口。

霍去病没有应。

“你的气在乱。”

霍去病停下脚步。他站在雪坡上,钨龙戟插在雪里,戟杆微微颤抖。不是风吹的,是他握戟的手在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上,金银两色的纹路同时亮了起来。金色和银色像两条蛇,从他指尖缠到手腕,从手腕缠到小臂,从小臂缠到肩膀。它们在打架——金色亮的时候银色就暗,银色亮的时候金色就暗,交替闪烁,频率越来越快,像两颗互相追逐的星。

“霍哥?”林小山从后面凑上来。

霍去病猛地抬头。

他的右眼银白,左眼金色。两只眼睛同时亮着,像两盏不同颜色的灯。他脸上的肌肉在抽搐,不是那种疼的抽搐,是失控——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挣扎,要从皮肤下面钻出来。

“别靠近。”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

林小山停住了。

霍去病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继续往上走。他的步子更大了,大到不像在走,像在逃。钨龙戟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沟,像一条受伤的蛇。

苏文玉看着他的背影,清光在掌心亮到极致。

“所有人,散开。”

话音刚落,霍去病脚下的雪裂开了。

不是从山顶开始的,是从霍去病脚下开始的。雪裂开的一瞬间,他身体里那两种颜色的光同时炸了——金色和银色从他胸口喷涌而出,像两股被压了太久的岩浆,向四面八方冲去。

光柱撞在雪坡上,雪坡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劈开了。积雪从中间裂成两半,向两侧翻涌,不是往下滑,是往下砸——像一堵白色的墙,突然倒了下来。

林小山只来得及抓住程真的手。

雪从上面砸下来,砸在他背上,像有人把一座山压在他身上。他感觉自己的脊椎在嘎吱作响,肺里的空气被挤出去,想喊,嘴被雪堵住了。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程真的手还在他手里。他攥着,没有松。

雪流把他们往下推,像洪水卷走两片树叶。林小山在雪里翻滚,分不清上下左右,天和地搅在一起,变成一片白茫茫的混沌。耳朵里全是雪崩的声音——轰隆隆,像一万头牛从头顶跑过。

他的手被猛地一拽。程真在拉他。

他拼命蹬腿,想往上爬,但雪太深了,像掉进了面缸里,越挣扎越往下陷。

然后,一切停了。

安静了。雪崩的声音远去了,变成闷闷的嗡鸣,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林小山睁开眼——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的。眼前是冰,透明的、泛着蓝光的冰。冰层很厚,厚得像一面墙。墙的那一边,是程真的脸。

她的脸被冰扭曲了,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她的嘴在动,在说什么,他听不见。她的手还攥着他的手,隔着冰层,能看见,摸不着。

他张嘴喊她,声音被冰壁弹回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

程真指了指上面。

林小山抬头。头顶是一条狭窄的冰缝,歪歪扭扭,像一道被冻住的闪电。冰缝的顶部有一点光,很微弱,但确实是光。阳光从几百丈高的冰面折射下来,已经变成了淡蓝色,像冬天的月亮。

他低头看下面。下面也是冰,深不见底,蓝得发黑,像一潭冻住的深渊。

他们被卡在中间了。

冰缝里没有风。比有风更冷。

冷从四面八方挤过来,从冰壁渗出来,从脚底冒上来,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肤。林小山打了个哆嗦,牙齿开始打架。他咬紧牙关,腮帮子绷得像两块石头,但牙齿还是磕在一起,哒哒哒,像有人在敲快板。

程真从腰间抽出链子斧,斧刃敲在冰壁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冰屑飞溅,溅在她脸上,凉得她眯了一下眼。她凿了两下,冰壁只留下两道浅浅的白印。

“太厚了。”她说,声音在冰缝里弹来弹去。

林小山从背包里掏出双节棍,试着敲了一下。冰壁纹丝不动,他的虎口震得发麻。

“硬得像铁。”

“比铁硬。”程真又凿了两下,斧刃打滑,差点砍到自己手指。

林小山把双节棍塞回腰间,搓了搓手。手指冻得像胡萝卜,又红又肿,搓了半天也没热起来。他把手塞进腋下,缩着肩膀,像一只被冻僵的鹌鹑。

“霍哥不会有事吧?”他问。

程真没有回答。她也在想同样的事。

冰缝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浅一深,交织在一起。呼出的白气升上去,在冰壁上方凝成一层薄薄的霜,像蜘蛛网。

林小山靠着冰壁,仰着头,看着头顶那一点淡蓝色的光。光很弱,但在黑暗中格外显眼,像一颗被钉在天上的星。

“你说,霍哥会不会是故意的?”他忽然开口。

程真看着他。

“他不是失控。”林小山说,声音压得很低,“他是故意的。他知道自己要出问题,所以走在了最前面。他要是一个人,我们几个就不会被埋。”

程真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多了。”

“没有。”林小山摇头,“他就是这种人。两千年前是,现在还是。”

程真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臂。那道银白色的纹路在冰缝的暗光中格外清晰,像一条银色的蛇,盘在她的小臂上,从手腕一直蜿蜒到肘窝。纹路在微微发烫,不是烧的那种烫,是温的,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你的手在发光。”林小山说。

程真把袖子拽下来,遮住纹路。

“看错了。”

“没看错。银白色的,和霍哥的眼睛一个色。”

程真没有回答。她站起来,用链子斧又凿了几下冰壁。这一次,斧刃嵌进去了。冰壁裂开一道缝,很细,但确实裂了。

她看着那道裂缝,眉头皱起来。

不是因为冰裂了,是因为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冰层深处,在回应她右臂的纹路。那东西很古老,很冷,很安静。像一只沉睡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程真。”林小山叫她。

她没有应。

“程真!”他提高声音。

她回过神。

“怎么了?”

“你的手在抖。”

程真低头,看着自己握着链子斧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另一种——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震动,和冰层深处的某个频率同步了。

她把斧头换到左手,右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了一下,震动消失了。

“没事。”她说。

林小山看着她,没有追问。但他的手从腋下抽出来,伸过去,握住了她的左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也很凉。两只凉手握在一起,谁也没比谁暖和。

“你干嘛?”程真问。

“怕你冷。”

“你比我更冷。”

“那互相取暖。”

程真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抽手。

两个人靠着冰壁,手握着,仰头看着头顶那一点淡蓝色的光。

霍去病睁开眼睛的时候,水正在往他嘴里灌。

不是雪水,是冰水。冷得不像水,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喉咙。他呛了一下,咳出水,翻身趴在冰面上。冰面是平的,光滑得像镜子,映出他自己的脸——右眼银白,左眼漆黑,嘴角有血。

他趴了很久,久到冰面的寒气透过衣服渗进骨头里。右臂下面压着钨龙戟,戟杆冰凉,贴着脸颊。他攥了攥手指,能动了。

他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冰洞。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造的——冰壁上有凿痕,一道一道,整齐得像梳子梳过的头发。洞顶很高,高得看不见,只有无尽的黑暗。洞壁两侧嵌着发光的晶体,不是太阳光,是冷光,银白色的,和玉碟的脉动同一个频率。

他的右眼亮了。不是主动亮的,是被什么激活的。那些嵌在冰壁上的晶体,和他右眼的银光同步闪烁,像在打招呼。

霍去病站起来,钨龙戟撑住身体。左腿膝盖疼,右肩也疼,但骨头没断。他扶着冰壁,一步一步往前走。

冰洞很深,越往里走越宽。冷光越来越亮,从银白色变成了淡金色。冰壁上的凿痕越来越密,不再是梳齿状的直线,而是弯弯曲曲的曲线,像地图上的河流。

他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堵冰墙。冰墙是透明的,透明得像玻璃。玻璃后面,封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人形的东西。它穿着黑色的袍子,袍子上绣着银色的纹路,和玉碟上的铭文是同一套系统。它的脸是完整的——有眼睛、有鼻子、有嘴,但皮肤是灰白色的,像蜡像。它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像睡着的瓷娃娃。

霍去病盯着那张脸,右眼的银白猛地炸开。

他认识这张脸。不是这辈子认识的,是千年前。在封狼居胥的山顶,那个穿着黑袍、站在风里的人。那人转过身,露出这张脸。他看不清,但记得。

“你在这里等。”那人说。

“等谁?”

“等他们来。”

“等到了,你就知道。”

“两千年。也许更久。”

霍去病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墙。冰墙是凉的,凉得像死人的手。冰墙后面,那个人的眼皮动了一下。

不是醒了,是回应。像有人在梦里听见了你的声音,翻了个身。

霍去病收回手。

冰墙上的冷光暗了一瞬,又亮了。

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膝盖疼,右肩也疼,但他没有停。身后,冰墙里的那个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等了两千年的安心。

林小山和程真已经在冰缝里困了不知道多久。头顶那点光一直没有变,不亮也不暗,像一颗被钉在天上的假星星。

程真一直在凿冰。链子斧一下一下砍在冰壁上,叮,叮,叮,像打铁。她的右臂又开始发烫了,那道银白色的纹路在皮肤下跳动,像一条被惊醒的蛇。但她没有停。冰壁上的裂缝越来越深,越来越宽,从一条细线变成了一道沟。

林小山帮她扶住冰壁上掉下来的碎冰块。冰块很沉,有的比脑袋还大,搬起来胳膊直发抖。他把冰块一块一块码在脚边,码成一堵矮墙。

“你歇会儿。”他说。

程真没有停。

“我来。”

林小山接过链子斧,抡起来砍了一下。斧刃嵌进冰里,拔不出来了。他使劲拽,冰壁跟着晃了一下。

“别拽。”程真说。

林小山松手,冰壁裂了。

不是裂缝,是裂开。一整面冰壁从中间碎成两半,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中间撕开。碎冰哗啦啦往下掉,掉进下面的深渊里,很久很久才传来回声。

冰壁后面,是一条路。

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造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石阶上刻着字,银白色的,发着微光。

牛全不在,没人能翻译那些字。但林小山认出了一个符号——和玉碟上的铭文一样。

“仙秦。”他说。

程真看着那条路,右臂的纹路烫得发疼。

“走不走?”

林小山看着脚下深不见底的深渊,又看了看头顶那点越来越暗的光。

“走。”

他迈出第一步。石阶是凉的,但不滑,表面有细密的防滑纹,像被凿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

程真跟在他后面,链子斧握在手里。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石阶往下走。身后,冰缝里的光越来越暗,最后灭了。

霍去病走出冰洞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暗河边。河水是黑的,黑得像墨,但水面上漂着银白色的光点,像碎了的星星。河面很宽,宽得看不见对岸。水流很急,能听见水声,轰隆隆,像打雷。

钨龙戟在他手里震动了一下。不是他的手在抖,是戟在抖。

他低头看着戟。戟身上的纹路亮了起来,金银两色交织,顺着戟杆流向戟尖。戟尖指向河的对岸。

对岸,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霍去病深吸一口气,握紧戟,跳进河里。

水没到胸口。冷,但不是冰水那种冷,是另一种——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冻住了。他踩着河底,一步一步往前走。河底不是石头,是骨头。密密麻麻,堆叠在一起,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不是人的骨头,是更大的——不知道是什么动物,也许是龙,也许是象,也许是某种不存在于任何史书上的东西。

他没有低头看。只是往前走。

水流越来越急,冲得他站不稳。他把钨龙戟插进河底,稳住身体。戟尖插进骨头堆里,发出沉闷的咔嚓声。

对岸越来越近。

岸边站着一个人。黑袍,银纹,灰白色的脸。

和冰墙里封着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霍去病停下脚步。

那人开口了,声音像风,像远山的钟声,像两年前前那场梦里听过的一样。

“你来了。”

霍去病看着他。

“你等了多久?”

那人想了想。

“从你出生的那天,就在等。”

霍去病沉默了一会儿。

“等我做什么?”

那人抬起手,指着霍去病胸口的金银纹路。

“等你学会平衡。”

他放下手,转身,走进黑暗里。

霍去病想追,腿迈不动。不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是他自己的腿不听使唤。他低头看,河底的那些骨头正在往上爬,缠住他的小腿、膝盖、大腿。

不是要伤害他,是在阻止他。前面有他还不能看的东西。

霍去病没有挣扎。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河面上的银白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