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东君喉结动了动,眼眶忽然有点红。
“那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有点哑,“在天启的时候,我跟她一直是在一起的。”
叶鼎之点点头:“知道。”
“那你还——”
“可后来你身边不是有别人了吗。”
百里东君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
“我没有!”他声音大了,“我当时只是觉得玥瑶有些熟悉,我没有什么别人!”
叶鼎之没动,伸手把他的碗倒满酒,又把自己的也满上。
“可今天,”他把酒碗推过去,“你身边站的还是她。”
百里东君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刚才屋里,门开的那一瞬间,瑾瑜看见他和玥瑶坐在一起时,脸上那个顿了一下的表情。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根本注意不到。
但她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着点头,叫了“东君”,叫了“玥姑娘”。
和从前一样,又不太一样。
他又想起更早以前。
在乾东城,她追着他跑,他叫她小瑾瑜,她揪他耳朵。
在柴桑城,她从白琉璃背上撞进他怀里,酒香扑面,两个人都没动。在来天启的路上,她踏剑而来,说“我来找你啦”,眼睛亮亮的。
那时候她看他的眼神,像是有星星。
他经常为那双眼睛失神。
可现在……
百里东君慢慢坐下来,双手撑着额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他自己,让那些星星一点点暗下去的。
直到今天,他再看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星河,好像真的消失了。
叶鼎之端起酒碗,碰了碰他面前的碗沿。
“喝酒吧。”
百里东君没动。
月亮在天上挂着,院子里静得很。
过了很久,他才端起那碗酒,一口闷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南宫春水也取到了他的兵器。
一把刀,刀身素净,刀锋内敛。
他随手递给百里东君。
“尽铅华,”他说,“归你了。”
百里东君接过刀,愣了愣,没来得及说什么,南宫春水已经转身往外走。
“走了,去唐门。”
瑾瑜和叶鼎之对视一眼。
唐门?
天外天的人埋伏在路上,就等着他们出城。
叶鼎之和瑾瑜商量了一下。
“剑心冢离唐门不算远,”叶鼎之说,“要不先送他们过去?”
瑾瑜点点头,反正顺路。
于是李长生那辆小马车被扔在铁铺门口,几个人全上了莲花楼。
还好拉楼的四匹马被瑾瑜喂过丹药,不然真拉不动这大家伙。
驾车的活现在归了叶鼎之和百里东君。
两人并排坐在车辕上,一人一根缰绳。
叶鼎之神态自若,百里东君面无表情。
李长生在一楼打坐,说是要抓紧把武功恢复回来。
玥瑶也在,她不敢上二楼,那是瑾瑜的私人地方,她自然识趣。
不想打扰李长生运功,玥瑶待了一会儿,也掀开帘子去了前面。
“我来替一会儿吧。”
叶鼎之见她出来,顺势站起身,把缰绳递过去。
“那麻烦了,玥姑娘。”
他拍拍百里东君的肩膀,笑得坦然:“东君,玥姑娘,你们先赶着。我去给瑾瑜做点甜品,等下给你们带两份下来。”
百里东君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玥瑶看了他一眼,笑着对叶鼎之说:“那就谢谢了。”
叶鼎之嘴角微微扬起,转身进了楼里。
厨房不大,他切了点水果,从冰鉴里拿出瑾瑜做的酸奶,调成水果捞,分装成五碗。
三碗留在一楼,跟李长生和玥瑶打了个招呼,端着两碗上了楼。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百里东君盯着那个方向,盯着楼梯口,盯了很久。
叶鼎之没有下来。
他应该是在上面,和瑾瑜一起,吃着那碗水果捞,说着什么话。
说不定瑾瑜会夸他做得好吃。
说不定她会笑。
百里东君不知道自己盯了多久,脖子酸了也没察觉。
直到玥瑶轻轻叫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该拐弯了。”
他应了一声,抖了抖缰绳。
马车拐过一个弯,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晃得人眼睛发酸。
他眨了眨眼,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滑下来。
很快,被风吹干了。
没人看见。
把三人送到唐门地界,瑾瑜和叶鼎之就停了脚步。
这一路太平得有些不真实。瑾瑜原以为天外天的人会在路上动手,结果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但她不信那些人会罢休。
“可能在憋什么别的招。”她对叶鼎之说,“不过跟咱们没关系了。”
叶鼎之点点头,勒住马车。
百里东君跳下来,站在车边,看着瑾瑜。
“你……”他顿了一下,“还会来找我吗?”
瑾瑜笑了笑。
“当然,”她说,“你可是我第一个朋友呢。”
百里东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第一个朋友。
他在琢磨这几个字的时候,瑾瑜已经转身走了。
叶鼎之跟在她身边,两人并肩往前,谁也没回头。
马车轱辘压在官道上,吱呀吱呀,越走越远。
百里东君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
赶了一天路,傍晚时分,瑾瑜和叶鼎之到了剑心冢。
递上李心月给的信物,很快就有人把他们请了进去。
冢主李素王亲自接待,乌发锦衣,一双眼睛却亮得很。
“乔姑娘,你可算来了。”
李素王引他们进了铸剑室,指着架子上两把剑,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你送来的星陨玄铁和月华丝晶,老夫可一点没糟蹋。”
瑾瑜先看向那把轻剑。
剑身清冷,像晨光初降时凝在草尖的霜。
剑鞘素白,隐隐透着银光。
她抽出来看了看,刃口一线寒芒,干净利落。
“凌霜,”李素王说,“剑出如霜刃破晓,寒光一点,惊鸿照影。”
瑾瑜点点头,挽了个剑花,剑气破空,干脆利落。
她又看向另一把。
这把是软剑,藏在腰带似的剑鞘里,拿出来时像一匹轻纱,软软地垂着。
月色从窗外照进来,剑身泛起淡淡的光,朦朦胧胧。
“流烟,”李素王摸着胡子,“似月下轻纱,剑藏于腰,如烟绕身。出则随影化形,收则不见踪迹,刚柔并济,藏锋于柔。”
瑾瑜手一抖,软剑唰地绷直,又唰地收了回去,缠回腰上,服服帖帖。
她笑了。
“两剑合并,”李素王说,“凌霜如雪刃照寒江,流烟似轻纱掩月光。一刚一柔,一显一隐。既可独立成意,亦可成对呼应。”
瑾瑜满意地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箱子,放在桌上。
打开,是满满一箱金条。
“意外得来的,”她说,“不成敬意。”
李素王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乔姑娘爽快。”
瑾瑜把凌霜挂在腰间,流烟缠在腰带上,转身往外走。
“走了。”
叶鼎之跟上去,走出几步,回头冲李素王拱了拱手。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