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临淄。相较于冀州南部的烽火连天与许昌的暗流汹涌,此地的气氛显得颇为微妙,像暴风雨前沉闷的海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袁谭作为袁绍的长子,名义上的青州刺史,此刻正端坐在书房中,听着来自各方的情报,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一双与袁绍颇为相似的眼眸深处,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芒。烛火映照着他年轻却已显沉稳的面庞,也照亮了面前摊开的不仅仅是青州的地图,更有一份粗略标注了天下大势的舆图。来自邺城的官方通报、来自壶关前线的只言片语、来自河北各地的流言、甚至还有一些通过海路商队带来的、关于曹操退兵和赵云骑兵肆虐的消息,杂乱地堆放在紫檀木案头,仿佛一幅破碎的拼图,等待着他去还原真相。
“父亲……十万大军,竟真的被困在壶关那弹丸之地,进退不得。”袁谭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的“壶关”二字重重划过,留下浅浅的指甲痕。他的心情复杂难言。那是他的父亲,血脉相连,他自然担忧壶关战事,忧虑父亲的安危。但与此同时,一股压抑已久的、名为“不甘”的情绪,也在此刻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着他的心。
他是嫡长子,按照礼法宗制,本是理所当然的继承人,未来的河北之主。可自从父亲更加偏爱那个由后母刘氏所出的三弟袁尚,并将其带在身边悉心教导后,他这位长子便被隐隐疏远,最终被外放至这远离权力中心的青州。审配、逢纪那些邺城的重臣,也多倾向于容貌俊美、更得父亲欢心的袁尚。这次倾河北之力西征并州,父亲更是能征惯战的大将几乎尽数带走,留给他的,除了一个青州刺史的空名,便是需要自己费心费力弹压收拾的、黄巾余孽尚未肃清的烂摊子。
“赵云……仅凭八千铁骑……吕布……”袁谭咀嚼着这两个如今已震动河北的名字。赵云八千骑兵竟能如入无人之境,将偌大的河北搅得天翻地覆,粮道断绝,邺城震动,逼迫张合三万大军不得不放弃河内战果回援,甚至间接导致了曹操在颍川的退兵……这吕布的手段,这番布局的胆魄与精准,当真令人心惊,也让他看到了一种不同于父亲那种四平八稳、讲究实力碾压的另一种可能。
“大公子,”麾下心腹谋士辛评沉吟片刻,谨慎地开口打破了沉默,“本初公受困于壶关,河北震动,赵云肆虐于腹心之地,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大公子身为长子,坐拥青州一州之地,带甲数万,于公为臣为子,于私关乎未来,都不可坐视不理,当有所作为。”
袁谭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辛评:“仲治先生之意是?我军是该立刻发兵,西进援助父亲吗?”他话语中带着探究。
辛评缓缓摇头,又点了点头,话语意味深长:“直接发兵,恐有不妥,易遭猜忌。大公子当立刻上表邺城……不,形势紧急,应直接派人快马送往壶关军前,向主公立下军令状!陈明青州如今兵精粮足,局势初定,大公子您忧心父亲安危与战局,愿亲提一支青州劲旅,西出壶关,或侧击并州,或协防河北,助主公一臂之力,共破吕布!”
袁谭眼中精光一闪,他瞬间明白了辛评的意图。这绝非简单的请战,而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政治表态和权力索求。
首先,此举能在河北危难之时,极大地彰显他作为长子的孝心、担当与魄力,能有效提升他在河北士人、尤其是那些持中立观望态度的士族眼中的形象和威望,占据大义名分。
其次,这是向父亲和邺城那些支持袁尚的势力展示肌肉——我袁谭在青州,并非庸碌无为,我拥有可战之兵,我能为家族分忧解难!
最后,也是最关键隐晦的一点,如果他真能获得父亲准许,率军进入并州战场,无论最终战果如何,他都将名正言顺地获得一部分直属兵权的指挥经验,并有机会在父亲面前、在众将面前展示自己的军事才能与领导力,这无疑将在未来扑朔迷离的继承人争夺中,增加无比沉重的砝码。
“先生此策甚妙!”另一旁侍立的将领郭祖(青州本地豪强出身,勇武过人)粗声附和道,脸上带着兴奋,“大公子若能率领我等青州健儿,在并州立下赫赫战功,狠狠打击吕布的嚣张气焰,看那邺城里以审配、逢纪为首,还有那个只会讨好主公的三公子,他们还有何话说!这继承人之位,舍大公子其谁!”
然而,袁谭并没有被这番话语冲昏头脑。他比谁都清楚自己那位父亲矛盾的性格,外表宽和,内里多疑,尤其在意和维护自身的绝对权威。自己如此主动且高调地请战,父亲会如何想?是会欣慰长子的成长与担当,还是会猜忌他欲借此机会揽权、扩张势力,甚至……有不臣之心?
他绝不会愚蠢到去勾结外人背叛父亲,那是自绝于袁氏家族,为天下士人所不容,也将彻底失去争夺继承权的资格。但他的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在尽孝道、表忠心的同时,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实际利益和政治资本。
“上表请战,势在必行。”袁谭最终做出了决断,语气沉稳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然,姿态需做足,言辞需极其恳切,情感要真挚动人。要突出我等是为父分忧,是为袁氏百年基业效力,绝无半点个人私心!表文就由仲治先生亲自执笔,务必要打动父亲!”
他顿了顿,手指敲击着案几,继续部署道:“同时,在我青州境内,即刻开始秘密动员!以防范徐州曹操、或清剿黄巾余孽为名,征调各郡可用兵马,向各大族‘借调’私兵部曲,筹集粮草军械,做出我青州上下同仇敌忾、随时准备誓师西进的磅礴姿态!但要严格控制动员规模,不可竭泽而渔,引起境内动荡,更不可让规模大到引起父亲不必要的猜疑和忌惮。”
他要的是一种“引而不发”、蓄势待动的状态。让父亲知道他有力量,也愿意出力,姿态做足,舆论造好,但最终是否真的允许他这支生力军介入并州战事,决定权仍在父亲手中。这样既最大限度地展示了能力和忠心,占据了道德制高点,又巧妙地避免了僭越和咄咄逼人之嫌。
“此外,”袁谭的目光变得愈发锐利深沉,如同鹰隼,“趁着父亲深陷壶关泥潭、无暇东顾,曹操新败于颍川、元气未复,吕布注意力被牵制在西线并州和河南,给我加紧清理青州内部!那些阳奉阴违、首鼠两端的郡守县令,还有那些蠢蠢欲动、不服管束的黄巾余孽和地方豪强,该拉拢的拉拢,该清除的清除,该杀的绝不手软!我要借这段难得的宝贵时间,将青州六郡,彻底经营成铁板一块,唯我之命是从!”
他要在父辈与强敌激烈争斗的缝隙中,牢牢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窗口期,全力夯实自己的根基。无论父亲最终是否允许他西进参战,一个稳定、统一而强大的青州,都是他未来安身立命、积蓄实力、乃至在关键时刻争夺继承人位置的最大本钱和最稳固的后方。
“还有,”他转向辛评,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选派绝对可靠机敏的心腹之人,想办法,通过海路或者隐秘的陆路渠道,接触一下吕布那边的人……不必谈什么实质性的合作,那无异于与虎谋皮,自取灭亡。只需探听虚实,了解其内部情况,尤其是……关于赵云那支骑兵的后续动向、补给方式,以及吕布对河北的整体战略意图。”
他需要更全面、更接近真相的信息来准确判断天下大势的走向,评估吕布这个潜在对手,或未来某时可能不得不面对的势力的真实实力和威胁程度。甚至,在极端情况下,不排除未来可能与吕布方面产生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或短暂的利益交换可能,但这绝非背叛袁氏,只是一种乱世枭雄必要的审时度势和多方下注。当然,这一切必须在绝对隐秘和可控的前提下进行。
命令一道道发出,带着袁谭的意志和深远的算计。整个青州的军政机器开始围绕着这位年轻主君的心思,悄然加速运转起来。这位被隐隐排挤出河北权力中心的袁家长子,如同一条潜伏在东海之滨深渊中的蛟龙,正趁着天下风起云涌、群雄逐鹿之际,小心翼翼地舒展着蛰伏已久的身躯,磨砺着爪牙,积蓄着风云之力,等待着或许能让他乘风而起、一飞冲天的那场即将到来的雷霆暴雨。
他的目标从未改变——那庞大的袁氏基业,以及那本该属于他的继承人位置。只是,相较于弟弟袁尚依靠父宠,他选择了一条更为隐忍,更为独立,也无疑更为险峻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