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灯光给了我些许虚假的安全感,但心脏仍在狂跳,擂鼓一样撞击着胸膛。
我刚才……是不是惊动它了?那个停顿……
不,不可能。孙阿姨说了,别理会,它自己会走。
声音终于彻底消失了,被夜色吞噬。
我瘫坐在地板上,直到双腿发麻,才挣扎着站起来。
关掉大灯,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台灯。
我不敢再靠近窗户,也不敢睡。就这么睁着眼睛,在台灯微弱的光圈里,枯坐到天色微明。
第三天,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我几乎窒息。
我开始仔细观察这间屋子。
书桌是房东留下的老式实木书桌,带着抽屉和书架。
墙上有几个钉子,挂着我的一些装饰画和照片。
角落里堆着搬家来的纸箱,还没完全整理完。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除了……
我的目光落在书桌上方墙壁的一个挂钩上。
那里空着,但挂钩本身是那种老式的、黄铜色的弯钩,样式古旧,和房间里其他现代感的装饰不太协调。
我之前没太在意,以为只是房东懒得取下来的旧物。
现在看着这个空荡荡的挂钩,我心里却莫名地咯噔一下。这里……原来是不是挂过什么东西?
一个荒诞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冒了出来:锣?
不,不可能。太荒谬了。一面锣?挂在我书桌前的墙上?我搬进来时明明没有。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但那个空挂钩,却像一根刺,扎进了我的视线余光里。
白天,我几乎是用逃的速度离开了弄堂,去市中心的咖啡馆泡了一整天。直到夜幕再次不可避免的降临,我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回来。
进门,开灯,反锁。所有动作都带着一种神经质的警惕。
晚上,我尝试戴上降噪耳机,把音乐开到最大。但耳朵里灌满了鼓点与旋律,心里却依然竖着一根天线,顽强地捕捉着外界的任何一丝异动。
凌晨一点五十五分。
我摘下了耳机。房间里死寂一片。我知道,它快来了。
这一次,我没有坐在书桌前,也没有靠近窗户。
我缩在客厅的沙发里,用毯子把自己裹紧,只露出眼睛,死死盯着通往卧室和书房的过道。仿佛那里会突然冒出什么似的。
“笃。”
如期而至。
这一次,声音近得让我浑身一颤。好像就在我这排房子的另一端,或许,就在隔壁孙阿姨家窗外?
“嗒…嗒…笃…”
脚步声响起。沉重,缓慢,带着那种令人牙酸的拖沓感。
它在移动。方向……是朝着我这边来的。
我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咯咯作响。
我用力咬紧牙关,把毯子拉高,几乎盖住了整张脸,只留下一条缝隙用来呼吸和窥视。
声音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尖上。
“嗒…嗒…笃…”
它经过了我的窗户!我甚至能听到那锣槌(或者说,那代替品)的尖端,轻轻刮擦过我窗下石板缝隙的细微声音。
但它没有停留,继续向前。
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那么一丝丝。然而,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
脚步声,停了。
停在了……我的门外。
不是紧贴着门,而是就在门外楼梯转角那个小平台的位置。那里有一小片公共区域,正对着我家的大门。
死一样的寂静。持续了大概有……五秒?十秒?在极度的恐惧中,时间感被扭曲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没有脚步声,没有敲击声,甚至连那模糊的喘息声也听不到了。
它停在那里干什么?
我的血液仿佛真的凝固了,四肢冰冷僵硬,连转动眼珠都变得异常困难。只有心脏在疯狂地、无序地冲撞着胸腔,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然后,我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极其轻微的,布料与木门摩擦的窸窣声。
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其缓慢地,靠近我的房门。
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投向房门——投向那个小小的、冰凉的金属猫眼。
一片黑暗。从猫眼看出去,本该是楼梯间感应灯熄灭后的昏暗,或者是远处窗户透进来的微光。
但此刻,猫眼的那一边,是一片沉郁的、不透光的暗色。
那暗色,动了动。
不,不是暗色。是某种……质感。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片暗色,渐渐凝聚,中央部分似乎变得……浑浊,然后,极其缓慢地,浮现出一点更加深黯的、不规则的圆。
那不是黑暗。
那是一只眼睛。
一只浑浊的,布满了血丝和黄翳的,几乎看不到多少眼白的眼睛。
它就紧紧地贴在猫眼的另一侧,瞳孔扩散得很大,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正透过那小小的玻璃凸镜,向屋内窥视。
它在转动。极其缓慢地,扫视着猫眼所能窥见的有限范围。
然后,那只眼睛,眨了一下。
干涩,迟缓,眼皮摩擦着眼球,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黏腻的声响。
“嗬——”
我听到自己喉咙里挤出一种濒死的、漏气般的声音。魂飞魄散。所有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彻骨的冰寒。
我想尖叫,喉咙却被无形的巨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想逃跑,双腿却像灌了铅,钉死在地板上,连颤抖都做不到。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冻结。我只能眼睁睁地,透过那小小的猫眼,与门外那只非人的眼睛“对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一个声音,贴着门板,响了起来。
沙哑,干涩,破碎得像是声带被砂纸打磨过无数遍,又像是从漏风的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吐得极其缓慢,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和一种……执拗到令人骨髓发寒的“认真”。
“同……志……”
声音停顿,似乎在积蓄力气,或者是在辨认什么。
“你……看见……我的……锣……了……吗?”
我的锣。
我的锣。
我的锣!
这三个字像三把冰锥,狠狠凿进我的天灵盖,将最后一丝理智和侥幸彻底粉碎。孙阿姨的话,那空荡荡的黄铜挂钩,无数破碎的线索和恐怖的预感,在这一刻汇聚、爆炸!
锣!
我僵硬地、一寸一寸地,极其缓慢地,扭动仿佛生了锈的脖颈。
视线,越过冰冷的空气,投向书桌。
投向书桌后方,那面空白的墙壁。
不,不是空白的。
就在那个老式黄铜挂钩下方,紧贴着墙面的书架顶层,在一摞我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旧书和杂物后面——
露出了一小截弯曲的、暗金色的边缘。
边缘上,沾着一点深褐色的、已经干涸龟裂的污渍。
像铁锈。
像泥土。
更像……干涸发黑的血。
我的血,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