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星城南城外,约百里处。
这里原本是一片起伏的丘陵与稀疏林地,如今却已被彻底改造,化作一片防御前沿。
大地被粗暴地翻掘形成一道道纵横交错高达数百丈的土墙。
土墙上埋设着触发式的简易陷阱。
更远处,一些天然的山丘被凿空,改造成隐蔽术法投射阵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肃杀氛围。
这便是妖星城联军仓促构筑的南面第一道防御工事。
它简陋粗糙,却占地极广,如同一条丑陋的伤疤,横亘在通往妖星城的必经之路上。
一旦天星盟大军抵达,这里将成为第一个,也必将是最惨烈的血肉磨盘。
此刻,工事内外,一片繁忙而肃杀的景象。
大量被妖族驯化的高阶妖兽,在妖族战士的呼喝与鞭笞下,不安地徘徊在工事外围的缓冲地带。
这些妖兽种类繁多,有皮糙肉厚,獠牙如戟的震地蛮牛,有行动如风,爪牙淬毒的影豹。
有肋生双翼,能喷吐酸液的腐毒飞蜥……
它们大多双目赤红,气息暴躁,被强行喂食了刺激凶性的药物,只等战端一开,便会成为第一批冲垮敌军阵型的炮灰与消耗品。
而在工事墙头,隐蔽的阵地内,妖星城联军的妖族战士们已经就位。
来自不同族群,不同地域的妖族被强行混编在一起,彼此间甚至能听到压抑的喘息与低声的咒骂。
督战队的妖将骑着凶猛的坐骑,在防线后方来回巡视,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可能怯战的士兵。
南面,是直面天星盟大军主力的方向。
被分配到此处的妖族战士,无论是自愿还是被迫,心中都清楚,自己大概率会成为这场大战第一批牺牲的亡魂。
战士们的负面情绪,如同阴云,笼罩在这道简陋的防线之上。
在防线右翼一处相对凸出。
易于受到攻击的土墙拐角,一群狼族战士正沉默地擦拭着手中的弯刀法器。
他们毛色驳杂,气息强弱不一,但脖颈间都佩戴着象征狼族的骨饰。
为首者,是一名身材高大,化为人形,眉心有一道新月状白痕的狼妖。
他正是隐月。
此刻,隐月一双狼目泛着冰冷的血丝,死死盯着不远处一座临时搭建的较为坚固的指挥台。
指挥台上,一面绣着狰狞血狼头的旗帜猎猎作响。
旗下,一名身形魁梧,长发赤红如血,化为人形,气息赫然已达妖王初期的狼妖,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铺着厚厚兽皮的座椅上。
他身旁,两名化形颇为美艳,但眼神中带着讨好与畏惧的狼女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斟酒、揉肩。
那赤发狼王,便是血狼族当代族长,亦是如今名义上统领狼族各部,被尊为狼尊的——赤煞!
隐月的胸腔中,恨意几乎要破膛而出!
“狗日的赤煞!杂种!真把老子往死路上逼!”
隐月心中疯狂咒骂:“别让老子侥幸从这场绞肉机里活下来!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定要寻个机会,将你这杂碎生撕活剥,连骨头都嚼碎了吞下去!!”
此次妖星城全面动员,强制征召,没有任何妖族能够幸免。
隐月作为月狼族仅存的妖将巅峰(相当于人族金丹巅峰),自然也在征召之列。
他本已做好了战死沙场,为族群尽最后一份力的准备。
可万万没想到,负责调配狼族战士防区的赤煞,竟然如此明目张胆地公报私仇,将他和他麾下仅存的几十名月狼族战士,直接安排在了这南面第一道防线最危险,最突出,几乎注定第一批覆灭的位置!
这用意,傻子都看得出来。
就是要借天星盟的刀,彻底除掉隐月这个潜在的威胁,顺便将苟延残喘的月狼族最后一点血脉也葬送在此!
妖星城狼族分支众多,但其中血脉最为古老高贵,底蕴相对深厚的,当属三大支脉:月狼族、血狼族与霜狼族。
数百年前,三族并立,竞争激烈。
当时月狼族太子啸月天资卓绝,是角逐新一代“少狼尊”(狼族年轻一辈共主)的热门人选。
可惜,啸月后来因故陨落(隐月深知其死于苏白之手,但此事隐秘)。
失去了最具潜力的继承人,月狼族在少狼尊之争中落败。
最终,血狼族的赤煞凭借更胜一筹的实力与狠辣手段,成功夺得“少狼尊”之位,获得了统合狼族年轻一代,并从各族收取供奉资源的特权。
借此东风,赤煞修为一路高歌猛进,很快便突破妖将,晋升妖王,顺理成章地接掌了血狼族,并被尊为新一代狼尊,名义上统领所有狼族分支。
成为狼尊后,赤煞的野心与手段更是展露无遗。
他利用权柄,大肆打压异己,巧取豪夺,将大量原本属于其他狼族的利益划归血狼族名下。
同为三大支脉之一的霜狼族首当其冲,被赤煞以各种手段打压削弱,族中高手接连意外陨落或出走,如今已然彻底没落。
族中连一个妖将都难以维持,几乎从狼族主流中除名。
而月狼族,起初因为与那位神秘而强大的人族剑修陆九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八尺夫人曾与苏白交往甚密,隐月更是认苏白为义父)。
赤煞投鼠忌器,虽然眼馋月狼族的一些底蕴和领地,却也不敢做得太过分,只是暗中使些绊子。
但随着后来苏白神秘失踪,数百年杳无音信,赤煞的顾忌逐渐消失。
他开始变本加厉地打压月狼族。
族中资源被以各种名义侵吞、征调。
有天赋的年轻月狼战士外出历练时频频遭遇不测;与其他妖族发生冲突时,赤煞掌控的狼族仲裁总是偏袒对方……
再加上近百年大量灵原妖族涌入妖星城,加剧了资源争夺,本就势弱的月狼族更是雪上加霜,领地不断被蚕食,族裔凋零。
隐月虽然天赋不错,又曾得到苏白馈赠的灵丹妙药,修为在月狼族中一枝独秀,达到了妖将巅峰,距离妖王看似只有一步之遥。
但这一步,在资源匮乏、处处受制的情况下,却如同天堑。
他比赤煞晚了一个时代,修行资源与人脉远不如对方,始终被赤煞压着一头,难以突破。
如今的月狼族,除了隐月这唯一一位妖将,族中的凝元境(筑基期)只剩下五名。
族裔数量锐减,产业全被变卖或是掠夺,只能蜷缩在贫民区角落的破旧府邸中艰难度日。
彻底沦为了妖星城的三流势力。
昔日月下长啸,傲视群狼的荣耀,早已成为遥远记忆中的一抹苍白月色。
而此次大战,赤煞将隐月安排在最前线送死,无疑是给出了最后的致命一击。
只要隐月一死,月狼族将再无任何翻盘可能,要么彻底消亡,要么只能沦为血狼族的附庸甚至奴仆。
隐月心中明镜似的,知道这一去,恐怕是十死无生。
若不是所有被征召者都被强行种下了追踪与禁制的印记,一旦私自逃离,不仅自身会遭到残酷追杀,留在城中的亲眷子嗣更会立刻被处决,他或许早就咬牙远遁了。
想到城中那破败府邸里,自己那些尚且年幼的子嗣,还有寥寥几位忠心老仆,隐月心头一阵刺痛。
自己若就这么死了,他们在这毫无庇护的妖星城底层,又能活多久?
会不会被其他妖族欺凌甚至屠戮?
“不行……死之前,总得回去再看一眼,交代几句……哪怕只是让他们寻个机会,偷偷逃离妖星城,去荒野中苟活……”
一念至此,隐月掠身来到了赤煞身前,心中暗骂一声狗娘养的,随后拱手恭声道:“狼尊,属下此番来的匆忙,既然部属已经完成,天星盟大军还未至,想回家安顿一下家中子嗣。”
赤煞狭长的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岂能不知隐月的心思?
什么安顿子嗣,无非是想在死前再见家人一面,或者说,看看有没有最后一线安排逃生的可能。
不过,赤煞并不在意。
月狼族已经破落至此,隐月那几个不成器的子嗣,根本掀不起任何风浪。
他此刻心情似乎不错,也乐得显示一下自己狼尊的大度。
“嗯……”赤煞故作沉吟,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念在你一片舔犊之情,且防务初定,天星盟大军确还有些距离……本尊便准你一个时辰。”
他抬手,指尖一道血光弹出,没入隐月体内。
那是一个临时的通行法印,能暂时屏蔽征召印记的部分限制,允许隐月在指定时间内于妖星城特定区域活动。
“不过。”赤煞话锋一转,语气带着警告,“只有一个时辰!时辰一到,法印消散,督战队那些家伙,可是只认印记不认人的。”
“届时若你未归,他们循着印记杀到你家里去,本尊……也爱莫能助啊。”
隐月心中一凛,连忙再次低头:“属下明白!定在一个时辰内返回!”
“去吧。”赤煞挥了挥手,仿佛打发一只无关紧要的苍蝇。
隐月转身欲走。
“等等。”赤煞的声音再次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施舍般的口吻,“隐月啊,其实……你还有另外一个选择,何必非要带着月狼族那点可怜的自尊,去前线送死呢?”
隐月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赤煞继续慢悠悠地说道,声音清晰地传入隐月耳中:“只要你点头,带着你府中那些月狼血脉,一同发下妖族血誓,宣誓你月狼族世代效忠我血狼族,永为仆从。”
“本尊便可动用权限,将你和你的族人,调离这前线险地,安排到后方相对安全之处效力,如何?”
赤煞的声音充满了诱惑:“活下去,才有未来。”
“月狼族的血脉,总得有人传承下去,不是么?何必为了那点虚名,断送最后一点香火?”
隐月背对着赤煞,心血沸腾。
成为血狼族的世代奴仆?那比彻底灭族更加耻辱!月狼族的高傲血脉,岂能蒙此污名?!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几乎要爆发的怒火,声音干涩地回道:“狼尊的好意,属下……会考虑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流光,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妖星城内那片破败贫瘠的街区飞掠而去。
一个时辰……时间紧迫!
赤煞看着隐月远去的背影,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随后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酒杯和美艳的狼女身上。
在他看来,隐月同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那种老派狼族的愚蠢骄傲,他再清楚不过。
不过无所谓,反正结局都是一样。
前线,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而他,哪怕是妖星城此役败了,也早已经找好了退路。
妖星城,内城边缘,贫民区深处。
隐月将速度催动到极致,不过片刻功夫,便已回到了那处破败不堪的月狼族府邸之外。
就在隐月落身,准备推门而入的刹那,他敏锐的狼族感知猛地一颤!
“嗯?什么人?”
刚到府邸之外,他便察觉到了一道淡淡,没有掩饰的陌生气息。
莫非自己刚刚上前线,就有宵小之辈,趁机杀上门了?
一念至此,隐月飞身撞开了府邸大门。。
“轰隆!”
木门应声粉碎,木屑纷飞!
隐月携着狂暴的气势,如同护崽的凶狼,以最快的速度冲入院中,狼目赤红,妖识与视线同时锁定那道陌生气息的来源——院子中央,那株半枯的老树下!
下一瞬。
当他的目光,真正触及到老树下那道负手而立,道袍微拂,正静静看向他的身影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体内流转的狂暴的妖力瞬间掐灭。
赤红的狼目中的暴戾与杀意,急速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茫然,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深埋于记忆深处,几乎被遗忘的混合着敬畏、依赖的复杂情感震颤。
那张脸……那深邃平静如古井般的眼眸……
数百年的光阴,族群的衰败,个人的磨难,前线的绝望……
所有的画面在脑海中疯狂闪回,最终定格在久远以前,那个改变了他和母亲命运,赐予他大量修炼资源,却又最终飘然离去的身影之上。
“义……义父……?”
“噗通”一声。
音乐竟是无意识地,直挺挺地跪倒在了满是灰尘与杂草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