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公府,慈安堂。
戚老太太接过戚二老爷递来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茶沫,这才抬起眼皮,瞥了荣国公夫人一眼。
“此事我知晓。令瞻媳妇若看上镇国公府,想认这门亲,那戚家也不是不能陪着她走动走动。”
她语气淡淡的:“可她若不愿认,那便不认。镇国公府罢了,戚家何须上赶着?”
茶盏轻轻落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咱们这门第,几代人在朝堂上立着,靠的是自家骨头的硬气,不是攀扯出来的体面。”
她顿了顿,目光微垂:“当然,也狠狠摔过跟头。瞧着是鲜花着锦,实则烈火烹油……”
话锋一转,却没再往下说。
只道:“她不认,也有戚家给她底气。”
戚老太太抬眼看向荣国公夫人:“一点小事,不必再提。若无事便退下吧。”
荣国公夫人:“……”
她气冲冲地来,气冲冲地走。
戚老太太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侧头,她出声:“这日子过得快,一晃,你又要走了。下次回来还不知何时。”
戚二老爷恭敬道:“派遣文书下来了,儿子这回上任梧州。离京都不算远,不过五日脚程。回头若是得空常回来,母亲可别嫌儿子烦。”
“行李都收拾妥当了,等会儿要同兄长交代交代,明日便启程。”
话虽如此,可公务缠身,一来一回便要十日,哪有那般轻省。
戚老太太没看他,只望着窗外那株老梅:“你们夫妻分别多年,如今儿女都大了,内宅又有令瞻媳妇帮衬,你媳妇也该松口气了。这次让她同你随行吧。”
戚二老爷难得没有推拒,反而笑了起来:“那感情好,儿子倒是借了令瞻的光了。”
戚老太太没再说话。
她垂着眼,拨动着腕间那串檀木佛珠,一颗,一颗,慢慢碾过去。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府上自少了个贴心软软凑到她膝盖趴着喊曾祖母的心肝……”
她顿了顿。
“还真是……不习惯。”
“往常这个时辰,允安是要来给我读书的。”
“别看他小,口齿却伶俐。那本《礼记》,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愣是没有一个字不认识的。”
戚二老爷在一旁听着,点了点头。
“是。允安还体贴孝顺。先前还说,待儿子外出,他要送行至郊外……”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婆子掀帘入内,躬身禀道:“老太太,大公子和大少夫人过来给您请安。”
戚老太太神色微动,看向戚二老爷,声音压得低了些。
“令瞻媳妇面前,不要去提。”
“她是当娘的,心里头指不定多难受。”
“前几日,临越媳妇去瞧她,正赶上用饭的时辰。底下人刚把饭菜摆上,她顺嘴还喊了句允安,用饭了。”
“人还没缓过来呢。”
戚二老爷道:“儿子有数。”
明蕴和戚清徽这时同步入内,双双过来请安。
戚老太太心里跟明镜似的,招呼明蕴近前坐下。
“行了,你们有什么要紧事去忙吧。”
戚清徽的确是来找戚二老爷的。两人交换了眼神,一前一后去荣国公书房。
戚老太太拉着明蕴说话。
“听说将军府送钱,送的像是上门提亲了?”
明蕴含笑:“是,场面倒是壮观。”
“这算什么?”
戚老太太道:“二十多年前,他们过来提亲那才叫轰动。”
明蕴眸光微敛。
这是说尉平将军给戚檀下聘的事。
她忧心:“祖母。”
“不妨事,我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要是想不开,早就疯了。只是想檀姐儿了。”
戚老太太问:“府上的事,令瞻同你说了?”
明蕴颔首:“是。”
老太太欣慰:“这是把你放心上了。令瞻向来闷的很,想要撬开他的嘴,难。”
她叹了口气:“檀姐儿当初……出了事。”
“没过多久,前线打紧。若是将军府退兵,敌寇长驱直入,边境几州都得沦陷。不退兵,援军若不来,这一仗就得拿命去填才能守下。”
“所有人都知,当时紧迫,朝廷早就下了援助令。”
“可却无人可知,援军迟迟不至。”
戚老太太:“他们等啊等,等一道密令,说戚家女儿命格贵重,合该入宫侍奉。”
这是让将军府退婚。帝王才好名正言顺把人纳入后宫。
婚退了,援军就到了。
可……
也算是明抢了。
将军府没法撤军,敌人在那儿,百姓也在那儿。作为将士,不能退。
永庆帝也料准了将军府的人不会丢下边境的百姓,故等着将军府抉择。
援军就在五里外扎着营。
他们看得见这边的烽烟,听得见厮杀声顺着风飘过来。可他们不动,就等着。
等着这道防线撑不住。
撑不住了,他们来。来了就是救危解围,是天大的功劳。
若撑住了,赵家必大伤元气。
所以将军府的人只能拼。
拼到撑不住,等他们来。
或者拼到死。
戚老太太问明蕴:“你可知将军府怎么做的?”
明蕴顺着戚老太太的视线,落到通往里屋的屏风上。
那里明暗交汇,有人影闪过。
明蕴了然。
“尉平将军把密令往案上一掷,抬脚踩了上去。”
“他说不退,说小姑是他定下的人,天塌下来也是。”
只可惜,将军府最后赢了。打下来了,敌寇退了,边境保住了。可那场仗,折了一半的人。尉平将军也阵亡了。
势力大损,再不复当年。
戚檀自尽后,戚家骤然牵扯进先帝在位期间的一桩谋逆案里。
是真是假,不重要。
即便百官也不信,可所谓的坊间传闻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戚家女眷被押入大牢,男丁停职待查。最后查来查去,什么都没查出来。
最后永庆帝亲自请他们出来,说他也是没法,这种事按照律法就得彻查。姿态摆足,还虚伪地大发雷霆,找出传播谣言的人,说这是子虚乌有,陷害忠良,一并处以极刑。
事就那么轻飘飘揭过来。
可见门第再高,高不过那把椅子。人家要你咽下去,你就得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