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那石板路硬邦邦的,马车一颠一簸,头三月最是要紧,戚清徽歇了带明蕴出门的心思。
明蕴立在原地,看着荣国公夫人招呼奴仆捞鱼。
荣国公夫人显然是不舍得。
她一脸肉疼。
“小心点!别伤着别的鱼!”
她往前探着身子,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网。
“就一条!够了!”
“那条鱼肥,够她吃了,别多捞。”
“让厨子做烤的。”
她吩咐道:“做好送去瞻园。”
说完,转过头,瞪了明蕴一眼。
那眼神,怨气冲天。
“怎么那么馋?”
明蕴刚要开口,荣国公夫人已经低下头去,对着她尚未显怀的小腹,神色霎时柔和下来,声音也放软了三分。
“心肝,祖母不是说你。”
“你要吃,下次祖母还给你捞。”
明蕴:“……”
啧。
荣国公夫人直起腰来,脸上那点慈爱瞬间收了回去,又恢复了方才冷脸。
“走走走,看见你就来气。”
明蕴心满意足朝外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荣国公夫人正站在池子边,人格外精神,弯腰盯着水里剩下的几尾鱼,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手指头还在那儿点着数。
像是在数,还有几条能捞的,够她吃几回。
明蕴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荣国公夫人突然看过来:“走慢点!”
她推了一把戚清徽。
“愣着做甚?你媳妇都走了,还不去扶着她。”
荣国公夫人又急匆匆的:“这好消息,我得去你祖母那边说一声。免得她也惦记着。”
这厢,明蕴回了瞻园,去贵妃榻躺下。
戚清徽视线正沉沉落在明蕴小腹上,目光凝着,似是在看什么极要紧的东西。
他开口,嗓音低缓而沉:“有身子了,为何不同我说?”
明蕴微微一怔,旋即往后靠了靠,寻了个更舒坦的姿势倚在软枕上。
“也不知是谁忙得几日不着家。”
戚清徽眉梢微动:“总要忙给别人看的。枢密院得为赵家军前往边关的事忙碌,大军未动,粮草得先行。得批刀枪剑戟、弓弩箭矢、盔甲马具的条子,得寻人押送盯着,沿途何处补给、哪处关隘放行,都得有章程。”
明蕴听着,只觉得脑袋发胀。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
戚清徽却不依不饶:“我便是忙,你也该让人遣个信。”
明蕴瞥他一眼。绝口不提自己前几日掰着手指头过日子、小心翼翼生怕弄错了。
“这不是怕你太忙。”
她弯了弯唇,笑得滴水不漏:“枢密副使都累得倒下,让人抬回府了。我夜里辗转反侧,实在心疼你也累出个好歹。”
是吗?
她面色红润,眉眼舒展,半点瞧不出夜里辗转反侧过的痕迹。
戚清徽看她一眼:“他多大岁数,我多大岁数?”
明蕴:“哦。”
枢密副使头发都发白了。
明蕴拉长语调:“也是呢。”
戚清徽:“……”
真是……久违的敷衍。
不得不说,还……挺怀念。
他没揪着不放,只又问:“前几日我在府中,怎么不见你提?”
明蕴指尖无意识地落在小腹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前几日……才迟了一两日。”
她顿了顿,声音缓了下来:“日子是准,可心绪起伏太大,月信亦是会迟的。”
“前阵子出了这许多事,心里头悬着、吊着,没着没落的,就怕……空欢喜一场。”
偏日子又浅,没法把脉。
戚清徽沉默了一瞬。
他在心里算了算日子。若按她正常来月事算,那该是……允安消失前几日怀上的。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漫开,眉眼间皆是松快的,像是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稳稳落回了腔子里。
“也是。”
明蕴:“你便是这会儿知,也不晚。”
戚清徽:“是不晚。”
“一去月华庭,就听你说那些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给母亲怀的。”
听听,这说的什么浑话?
外头那个端方自持、清贵无双的戚家子,竟是装出来的不成?
嗯,装的。
明蕴睨他一眼。
有什么话她接不上啊!
明蕴:“那感情好,你又有兄弟了。”
戚清徽:……
街道上熙熙攘攘,人声沸沸扬扬。
食鼎楼,雅间。
戚锦姝捏着筷子,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笋丝,送进嘴里。
对面,崔令容正厚着脸皮蹭吃蹭喝,筷子动得比她还勤快。
“许久没见五娘子了。”
崔令容一脸幽怨:“一直不得您召唤,这些时日我格外念着。生怕娘子身边……有了别的狗腿。”
戚锦姝筷子顿了顿。
“……是有个。”
崔令容瞳孔微震。
戚锦姝慢悠悠道:“喝茶要给我瞧瞧里头有没有加料,吃饭还要给我试个毒。便是夜里睡,都要警惕守着我。”
说的是赵蕲。
在邪教书肆的时候。
崔令容筷子都拿不住了。
危机感如狂风席卷而来!
是谁??
那么夸张??
这是要——取代她?!
崔令容舌头打结:“这……这……”
她脑子飞快转着,正准备深刻反省这些时日太懈怠了,就见戚锦姝懒懒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你是你,他是他。”
戚锦姝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
“我还是喜欢你这种嘴甜的。
崔令容大松口气,刚要嘴甜夸戚锦姝。
外头忽然一阵熙攘,嘈杂声隐隐约约透了进来,听不太真切。
有些怪。
崔令容到嘴的话咽了下去,索性起身推开窗。
外头的说话声,便愈发清晰地透了进来。
“听说了吗?赵小将军遇刺了!”
崔令容:??
她意外,凑近窗,往下探还想再听听,没察觉对面的戚锦姝倏然变了脸。
“怎么没听说?我家那口子在城门亲眼瞧见的。东宫的马车跟疯了似的往将军府赶,一路催着人宣太医。马车底下滴着血,从城门口一直淌到将军府门前。”
“滴了一路?那可伤得不轻!”
“可不是!我听人说,抬进府里的时候,人已经没声儿了,脸白得跟纸似的,看着就不成了。”
一个挎着篮子的老妇听了,连连摇头,嘴里不住唏嘘:“储君当真是……赵小将军要不是为了护他,怎会落到这步田地?”
旁边有人赶忙扯她袖子:“嘘!这话可不敢说,你不要命了?赵小将军护储君,那是天经地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