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墨玄听得眉毛拧成一团,文渊却不给他插嘴的机会,又扳下第二根手指:“再看修仙文明。首先,依赖自身,不依赖外界。修仙者不靠工具,不靠环境,靠的就是自己这副身躯。个体本身就是终极武器,一个人活着,整个文明就活着。其次,传承稳定——知识刻进血脉,记忆烙印神魂,传承永不断绝。强者一人就能重启一整个文明。再说适应力——能在真空里活,能在星海里游,宇宙百分之九十九的极端环境都挡不住修仙者的脚步。最后是发展逻辑的根本不同:科技是向外求,靠工具利用规则;修仙是向内求,靠自身操控规则。”
他放下手,看着白墨玄那张已经陷入深度沉思的脸,给出了最后的结论:“所以,从生存和传承的角度来看,修仙文明是生命在宇宙中存续的终极答案。白先生,你搞了一辈子科学,到头来发现科学的尽头是玄学——是不是觉得特别刺激?”
白墨玄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缓缓摘下那副玳瑁框老花镜,用羽绒服的袖口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他抬起眼看向文渊,语气里带着一种刚刚从一场漫长的辩论赛中败下阵来却心服口服的坦然:“老夫搞了一辈子科学,让你这么一说,全成废纸了。”他摇了摇头,忽然又笑了一声,“刺激。真他妈刺激。”
白墨玄说完,转身走开了。
那裹着臃肿羽绒服的背影佝偻着,洗得发白的布鞋踩在方寸山的石阶上,一步一顿,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自己前半生那些被推翻的信念。鸭舌帽的帽檐压得比平时更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文渊看着那道落寞的身影渐行渐远,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是不是把话说得太重了?玄女总结的这一套说辞,他只拣了其中一面来捉弄白墨玄这个科技狂人,还有另一面——关于科技文明如何为修仙文明提供根基、二者如何在更高处殊途同归的那部分——他一个字都没来得及提,白墨玄就已经起身走了。那背影里装着的到底是郁闷,还是正在艰难转向的某种顿悟?他一时也分不清。
念头一闪而过。文渊又躺回了竹椅,茶盏搁在扶手上,热气在日光里懒洋洋地打着旋。他忽然又想起了赤虺——也不知道那小家伙跑哪去了,说抓小动物,这都几天了,连个影子都没回来。分别的这些年,她在外头到底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应该没有。刚才那通哭闹,底气足得很,不像受过委屈的样子。
念头顺着这条线滑下去,自然就滑到了小妹身上。下一步该找小妹了。可小妹怎么找?他隐隐有种感觉,自己好像被扔进了一个根本没有小妹的纪元。如果真是这样,那该怎么办?是谁把自己弄到这里来的——烛九阴?还是经书世界的天道?经书应该还没走完,他记得很清楚,竹简上还有一卷《海内经》,自己连翻都没来得及翻。
他就这么胡思乱想着,眼皮越来越沉,连茶盏什么时候被身后的机器人悄悄续满了都没察觉,人已经歪在竹椅上睡着了。
安逸的日子让文渊变得越来越懒。他基本不打坐,也懒得修炼,每天最大的运动量就是从竹椅走到方寸阁大厅,再从大厅走回竹椅。他把一个任务丢给了白墨玄,丢得很随意,就像吩咐机器人续茶一样随口一提——那些复制的法宝,你得给我想出个克制原版的办法来。
就是这句话,让白墨玄当场愣住了。他站在平台边缘,手里还攥着一把刚刻好符文的玉石,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然后他把玉石往兜里一揣,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竹椅前,一把抓住文渊的手,攥得死紧,满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变了调:“公子,你的这个主意,让我一下子想通透了!”说完他丢下文渊的手,转身就跑,一溜烟消失在方寸山的回廊深处。
文渊从竹椅上弹起来,冲着那道已经没影的背影急得直跳脚:“白墨玄你个老六!话说半句是什么道理?你不知道会闷死人的吗?”
玄女从旁边走过来,看着他抓耳挠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兴许白先生是从你的话里悟出了什么。我觉得——既然可以用科技和符文复制法宝,那是不是也可以用科技和符文来帮助自身修炼?”
文渊想了想,那股被半截话憋出来的邪火慢慢消了下去。他一屁股坐回竹椅,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摆摆手道:“不管这个疯子了。爱咋搞就咋搞吧——只要不把咱这方寸山炸了就行。”
就在这时,赤虺的声音从方寸山外传了进来,清清脆脆的,带着一股子邀功的兴奋劲儿:“公子,我回来了!”
文渊一听,马上从竹椅上坐直了身子,嘴上却硬撑着抱怨道:“小白蛇,你还知道回来啊!我看你是野惯了,说走就走,我允许了吗?”话说到一半,自己先绷不住了,最后还是一挥手,“都进来吧!”
话音刚落,一群奇形怪状的生灵呼啦啦地涌了进来。
文渊抬眼一扫,乌泱泱的一大片,少说也有一百来号。墨麒麟低垂着脑袋,浑身的鳞甲幽黑如漆;玉麒麟通体莹白,站在日光下像一尊会呼吸的玉雕;蓝色的麒麟正不耐烦地用前蹄刨着地,每一次落蹄都迸出一小簇幽蓝的火星。七彩凤凰收拢着翅膀,尾羽却还是拖了老长一截,在石板上扫出彩虹般的弧光;五彩凤凰和金色凤凰并排立着,一只矜持地昂着头,一只正低头仔细地整理胸前的翎毛。黑龙盘成一团,青龙缠在廊柱上,赤龙蹲在平台边缘,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石阶。青鸾混在凤凰堆里,个子最小,却站得最直,小脑袋转来转去,好奇地打量着方寸山的每一寸景物。还有一些连文渊也叫不出名字的家伙,有的长着三颗头,有的生着六对翅膀,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会呼吸的雾气,五彩斑斓地悬在半空中。
站在赤虺身后的,是五个小不点。赤虺挨个指着介绍,小下巴扬得老高:“公子,这是我游荡的时候结识的六翅天蚕、嗜血黑蚁蚊、多目金蜈蚣、九尾地蝎、九头虫。它们原本都生活在毒瘴之地,天生自带剧毒,防御力极强——是我的老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