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文渊醒来时，映入眼帘的便是玄女和白墨玄并肩站在榻旁，六颗小脑袋在床沿挤成一排，十二只眼睛齐刷刷地、眼巴巴地望着他。
文渊不自觉地笑了。那笑容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却还是止不住。
他费力地抬起手臂，朝离得最近的赤虺和六翅金蝉的脑门上各弹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是拂过花瓣的风，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大家……都好吧？”
赤虺和金蝉把头点得像捣蒜，嘴里一连串地应着：“嗯嗯嗯，都好，都好！”这时，另外四颗小脑袋也拼命往前凑，唯恐被落下。文渊笑着在每个脑袋上补了一记轻弹，四颗脑袋才心满意足地缩了回去。
玄女走上前来，看着他那张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次实属万幸。那血煞魔神一时未出全力，若它全力施为——”她顿了顿，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更温和的，“即便如此，公子还是昏迷了整整三日。身上多处骨骼断裂，内脏受损不轻。这一回，你可真要好好养上一段时日了。”
文渊却咧了咧嘴，没心没肺地笑道：“无妨，无妨。反正我整天也是躺着，休养对我来说就是日常。”话刚说完，他便转过头，目光落在赤虺身上，语气陡然一转，带了三分严肃、七分后怕，“说说吧——之前那是怎么回事？”
赤虺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身子轻轻晃着，半天没憋出一个字。一旁的六翅金蝉却憋不住了，一拍胸脯，抢着说道：“这次公子要怪就怪我吧！”
文渊饶有兴趣地挑起眉毛，牵动了伤口也顾不上疼，问道：“哦？为什么要怪你？”
六翅金蝉急忙说道：“自从赤虺把我们五个带来方寸山，我们五个就从没家的孩子变成了有家的孩子。这次有人攻击我们的家，我们哪里忍得了！当时我一气之下，拉着老大就冲出去了。”说到这里，他挠了挠头皮，声音一下子小了下来，像是被戳破了的皮球，“哪成想这里是混沌海。”
这话一出，连一向不苟言笑的白墨玄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文渊捂着因发笑而抽痛的胸口，声音温和了下来：“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不过，不赞成你们的做法。”他示意玄女扶着自己坐起来，喘息了片刻才继续问道，“是不是玄女不告诉你们这里是危机重重的混沌海，你们还要一直打下去，直到全军覆没？”
六小只的脸同时一红，齐刷刷地低下了头。
文渊缓了口气，继续说道：“打架，我不反对。可打架不是你们这个打法。首先，咱要明确为什么打——打了有什么好处，不打有什么坏处。其次，是怎么打。要摸清对方是谁，什么路数，实力几何。看看我们到底打不打得过。如果打不过却必须打，那就得制定一个计划，要打就要打赢。打不过就跑，跑也不丢人。”他顿了顿，目光从六小只脸上一一扫过，“不过话说回来，我不赞成动不动就打架。只要能用各凭手段解决的问题，就不要用拳头来解决。我们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不是打架带来的伤亡。”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问道：“血煞魔神解决了没有？还有那个大家伙，怎么样了？”
这回赤虺抢着回答道：“血煞魔神被臭蚊子吸干了。那个大家伙也被大伙儿拆了个七零八落。这回我们几个都有收获——蚊子收获最大！”
文渊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纵容，还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劲：“好。打架就该这样——往死里打。”
听了这话，玄女不禁莞尔一笑。她伸手拂了拂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这次赤虺你们也是实属侥幸。你们可知这混沌海中，究竟藏着怎样的存在？”
她微微抬眼，望向方寸山外那片翻涌不休的紫灰色虚空，娓娓道来。
自鸿蒙演化混沌之初，混沌之气便分化出三千道法则本源，每一道法则各孕育一尊魔神，合称三千混沌魔神。
那是混沌纪元里唯一的原生生灵——每一尊魔神生来便执掌一条完整的大道法则，力、时空、阴阳、毁灭、杀戮、命运、魔道，尽在其中。
他们自身便是先天混元大罗金仙，肉身与混沌同寿，不灭不坏，每一位都携有专属的伴生至宝。混沌无秩序，魔神们常年互相征伐，掠夺彼此的法则本源，那是开天辟地之前最原始、最残酷的生存法则。
盘古便是力之魔神，三千魔神中的第一人，生于混沌青莲的莲心，伴生至宝开天斧、造化玉牒、混沌青莲。他欲开天辟地，演化洪荒，其余魔神却视混沌为家园——开天意味着摧毁混沌、断绝魔神的本源根基。
于是诸魔集结，围剿盘古，爆发了那场震动混沌的开天大劫。盘古持开天斧，血战数元会，两千九百多位魔神尽数陨落。
有道是：“大道三千化神魔，混沌无主竞干戈。盘古一斧开天地，万魔身陨筑山河。”
然而三千魔神虽大多陨落，仍有残魂、怨念留存，演化成凶煞、邪魔，乃至先天异种——像金蚕你们几个，便属于这一脉。
存活下来的老牌魔神也并非没有：空间魔神杨眉，空心杨柳化形，掌宇宙之门，被盘古重创后远遁混沌虚空隐居；时间魔神时辰，执掌时序光阴，至宝时间轮盘可冻结、倒流时光，被开天斧重创后，本源散落，化为洪荒的时序规则；毁灭魔神罗睺，掌诛仙剑阵，开天战后至今仍残存于世，隐匿在魔道深处。
而鸿钧，身为仙道与造化魔神，混沌中避世不出，未曾参与围杀盘古，开天后收取了造化玉牒的残片，如今仍存在于洪荒世界。
其余的老牌魔神——阴阳、命运、混沌魔猿、血煞、巨力、裂空——名字早已被混沌吞没，但他们的残骸与执念，仍旧飘荡在这片无尽的虚空中。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那一排低垂着的小脑袋，声音沉了下来：“这就是混沌海。魔神残魂、怨念所化的凶煞邪魔，加上混沌海自身的无序与狂暴，此地的凶险已经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几何级数的倍增。能在混沌海中存活下来的，绝无泛泛之辈。”
“所以，”玄女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这次能全身而退，实在是万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