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上,来自北京的吴思格外珍惜这次考试机会。
坐在考场上,他的脑海像过电影一样回想着这几年的遭遇:
吴思第一次觉得自己被架空,是在秋收最忙的那几天。
他站在田埂上,手里攥着点名册,嗓子喊得冒烟。
“一组去东沟掰玉米,二组上山摘苹果,三组留地里锄最后一遍草!”
没人动。
几十双眼睛看着他,像看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娃娃。
有人蹲在地头抽烟,有人慢悠悠磨镰刀,还有人干脆把锄头往肩上一扛,晃晃悠悠往自留地方向走。
吴思脸涨得通红。
他以为自己跟社员们混得熟了,平时帮老李头修过屋顶,给王婶家孩子补过课,逢年过节还拿自己攒的粮票换鸡蛋分给大家。
他以为这些情分能换来一点面子。
他以为等自己真当了生产队一把手,手里有了实权,社员们就算不敬畏,至少也会忌惮三分,多少给他点体面。
吴思万万没想到,到底还是自己失算了。
那天他硬着头皮一个个去拽人,老李头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笑呵呵地说:“小吴啊,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我家那二分自留地的白菜再不间苗就废了,你也知道,那玩意儿金贵。”
吴思气得手发抖。
他指着大田里黄澄澄的玉米:“那是集体的粮食!收不回来,年底分粮大家都得喝西北风!”
老李头嘿嘿一笑:“集体的粮食多了去了,少我老李一个人,它也不烂在地里。可我家那二分地,少锄一锄头,我家老婆孩子就得少一口菜。”
说完,扛着锄头走了。
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呼啦啦散了一大半。
吴思站在原地,秋风卷着玉米叶的碎屑打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
后来,吴思真当了生产队的一把手,有权一个人说了算了。
再遇到类似的情况,他照样被迫让步。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社员们对付吴思的手法越来越繁杂,越来越高深,越来越棘手。
一开始是明着不来,后来学会了装病、装聋、装糊涂。
再后来,他们学会了“阳奉阴违”——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身就磨洋工。
你派十个人去锄地,到了地头,三个人蹲着抽烟,两个人坐着聊天,剩下五个拿着锄头比划两下,一天下来,锄过的地还不如一个人认真干半个时辰。
吴思去查工分记录,记工员把本子一摊:“队长,人家都出工了,我能记假账吗?”
让步本不是吴思的初始心意。
他刚来插队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想着带领社员们大干快上,把生产队搞成全公社的标杆。
可妥协却是解决问题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方法。
你不让步,第二天出工的人更少。
你硬逼,人家直接撂挑子不干。
这样的压力并非单纯来自社员,更多的来自于他管理的手下——那些生产小组长、记工员、保管员、民兵排长。
这些人都是村里的老油条,有的在队里干了几十年,亲戚套着亲戚,关系连着关系。
吴思一个外来知青,根基浅得像浮萍。
人情世故一旦碰壁,假如吴思不让步,迫使人家执行他的命令,就等于逼着人向他辞职。
记工员老赵辞职那天,把工分本子往桌上一扔:“小吴,我这活儿干不了了。你让我按你的意思改工分,得罪的是全村的乡亲。我一家老小还在这村里住呢,你拍拍屁股能走,我往哪儿躲?”
吴思拦都拦不住。
他疲于奔命地忙于处理这些,焦头烂额地质疑自己的管理能力是不是太过差劲。
有时候夜深人静,他躺在知青点的土炕上,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有时候想想是不是自己太过单纯,过早地暴露了自己的弱点——他太想跟大家搞好关系,太怕得罪人,太想把事情做好。
这些老油条们手拿把掐,利用各种手段施加要挟,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生产队方圆五六里,沟壑纵横,山连着山,谷挽着谷,岭挨着岭。
大大小小数百块粮田,各种庄稼交替种植,数千棵干鲜果树交织地立在田间地头。
哪块田该锄了,需要几个工,哪面坡上的哪棵树果子该摘了,需要几个工,这些知识吴思一概不懂。
没有多年种田经验的积累,休想掌握。
有这么一个大短板,队长一撂挑子,吴思就抓瞎了。
就算他本事再大,什么都懂,凭借吴思那点儿号召力,也只能带一小拨人干活。
其余绝大多数人,并不怎么听吴思摆活,甚至可以直面怼吴思。
一个集体有没有活力,全靠领头羊。
比如其他生产小组,老人妇女和各种专业队,如果没有干部招呼着,仅凭吴思反复催促也白搭,众人能在地头一坐一整天,根本就别指望出活儿。
似乎生产队长存在的价值,就是无形之中有一股蛮力,通过各种挑事儿在阻挡着吴思与社员们发展亲近的关系。
但往往先是社员挑事儿,之后才引发队长撂挑子。
吴思本想让社员多为集体做贡献,可惜好多社员并不听吴思的指挥。
这就需要干部的拥护和支持,如果干部撂挑子了,大家全在地头坐着,岂非求益反损?
社员为何在劳动中积极性不大?
吴思的权威屡屡受到挑战?
他翻来覆去地想,终于觉得罪魁祸首就是自留地。
虽然生产队执行的分配原则依据的是工分制,多劳多得,但因自留地的存在,让社员劳动的积极性有了微妙的变化。
农民对集体大田和自留地的亲疏是有区别的,也是可以计算的。
刚插队的时候,吴思对农民普遍偷懒的现象很不理解。
按照普遍的毋庸置疑的意识形态信条,工人农民爱国家爱集体爱社会主义,不应该偷奸耍滑。
但事实呢,恰恰不尽人意。
有一次,吴思曾问一位贫农为什么不好好干活,珍惜来之不易的口粮来源。
那老农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斜了他一眼,反问道:“有我多少?”
“有我多少?”
当时,这话吴思听见了,但没有往心里去。
不久之后,也就是经历处处碰壁之后,吴思才领悟了这句话的深意。
“有我多少?”
社员从集体田上收益的多与少,直接影响他们务农的积极性。
而他们能从集体田上收益多少呢?
吴思所管理的生产队有57户人家。
假设每户人口劳力相等,在集体的大田里,我刨57镐,才为自家刨了1镐。
反过来说,我偷懒少刨57镐,自家才损失1镐。
这种体制极其有效地激励偷懒,同样有效地惩罚劳动。
自留地则不然。
那里的每一镐都是为自家刨的,每一滴汗水都是值得的,真所谓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动者不得食。
正因如此,老百姓看到集体田和自留地的眼神是截然不一样的。
他们看到自家田地,眼里是拉丝的,是充满着爱意的,因为那里诞生的不仅仅是简单的口粮,而是维系家族生命的宝贵源泉。
吴思亲眼见过老李头伺候自留地的情形。
天还没亮,他就猫着腰在地里忙活,锄草、浇水、施肥,动作轻柔得像在伺候月子里的媳妇。
那二分地里种的白菜,棵棵壮实,叶片绿得发亮,连菜帮子都白净得像玉。
可在大田里呢?
老李头挥着锄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刨着,刨两下就直起腰喘口气,嘴里还嘟囔着“差不多了差不多得了”。
通盘收益比较下来,对生产队的社员来说,自留地对劳动积极性的激励效率,是生产队的57倍。
况且还没算上他们在自家庭院的空闲地上开垦出来的耕田。
结果,自留地和庭院仅占总耕地面积的7%左右,但社员像绣花一样精心伺候,每年收获的烟叶粮食和蔬菜,价值将近家庭总收入的三至五成,能与生产队90%多的耕地分庭抗礼。
这样鲜明的对比,其结果直接导致的是打击社员公干集体田的积极性。
吃不饱饭的年代,谁愿意用自家那点儿无比珍贵的粮食填了肚子,却把稀罕至极的力气用在跟自己关系不大的集体田上?
吴思对此进行了绞尽脑汁地思考,想要找到破解这个难题的方法,以有效提高社员的积极性。
结果一番深思后越发肯定了集体田与自留地的矛盾根本无法调和。
这就像是一对矛和盾,就是势均力敌的关系。
想让两个有着血海深仇的人结为夫妻简直比登天还难。
这种矛盾是一直有且矛盾尖锐的。
吴思生产队的激励效率只有自留地的1/57,这还算好的。
1958年人民公社兴起的时候,规模动辄万人,连生产队和大队的干部都不用对劳动成果负责,结果闹出了一场大饥荒。
对比自留地和大包干,大寨模式在激励机制方面,存在如此巨大的缺口,那么,农村基层干部如何弥补呢?
吴思发现,常用的办法有三种。
第一种,以身作则,道德感召。
普通社员刨57镐,生产队干部刨87镐,107镐。
“我让你们占我便宜,你们好意思吗?有不好意思的,自然会多刨几镐。”
纵观大队历史,大寨的陈永贵,大寨大队的几个党支委,尤其是贾进财,都是这么干活的。
而且,当吴思参加公社的公干会议多了,大家彼此交流多了,才知道其他生产队大多也是这么干的。
这是当下社会的普遍现象。
这种感召是有效的,只是效果不那么可靠。
它不仅依赖干部行为的感召力,还要依赖众人良心的敏感程度。
吴思和附近公社的一位先进知青聊过这种作用最佳状态。
那位知青给吴思讲了一个故事。
他们公社有一个村,队长干活拼命,为了集体不顾家,结果和老婆打架,老婆喝农药自杀了,丢下四个孩子。
他们队里的社员特别感动,不用招呼就出工,干活全不惜力,谁偷懒大家就骂他没良心。
收工后大伙还轮着去队长家带孩子,替他种自留地,帮他家打的柴禾堆了一房高。
吴思和他两人唏嘘之下,笑叹自己没有老婆,想感动大家不知还要等多久。
第二种,便是思想教育。
思想教育有两个层次。
所谓提高阶级觉悟,无非是让众人认清自身利益与集体利益和国家利益的一致之处。
这种以物质利益为基础的教育,说到底,避不开1镐与57镐的关系问题。
算得越透彻,偷懒越有理。
假如人家偷懒而我不偷懒,一位社员反问我:“那你不是让人家剥削了吗?”
这是第一个层次。
在这个层次上勤奋的算不赢偷懒的。
第二个层次,倡导“爱国家爱集体的共产主义风格”,创造共产主义新人。
毛泽东试图培育出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公而忘私、大公无私的共产主义新人,“对工作极端地负责任,对同志对人民极端地热忱”。
拥有这种精神的人,不能说没有,只能说很少很少。
吴思反复寻找,结果只能从大自然里的生灵中找得到。
让他觉得脑门一下子通透的是——
在蜜蜂和蚂蚁的社会中,这种个体确实存在。
但一个社会性昆虫群体其实只是一个繁殖单位,近似于人类的一个家庭,而不是血缘关系疏远的一个生产队或一个村庄。
工蜂工蚁与本群体姐妹的基因重合率达到75%,而人类的父母与儿女之间、兄弟姐妹之间的基因重合率不过50%。
蚂蚁蜜蜂的献身精神是有生物学基础的,正如人类对家庭和亲人的关爱也是有生物学基础的。
拥有这种利他精神的物种可以在进化中获得竞争优势,从而保住甚至扩大自己的基因分布区域。
极左派鼓吹以社会阶级为基础的献身精神,而社会阶级并不是遗传繁殖的基本单位。
极左派的这种企图,简直就是要创造一个连“造物主”也不知如何设计的新物种。
当然,毛主席说了,人是要有一点精神的。
人类确实有一种精神力量,问题在于,在激励机制的缺口中,这种精神力量顶得了多少镐?
顶三五镐还是57镐甚至80镐?
在我们生产队,平均而论,这种不在乎回报的纯精神力量,似乎连三五镐——缺口的7%——也顶不上。
极左派坚决反对一切利用人类利己之心的政策,说那是调动私心,因此狠批物质刺激,禁止各种承包制度,迫使基层干部集中力量创造共产主义新人。
如此极端的政策,固然符合两种激励机制的竞争逐步升级、走向破釜沉舟的逻辑,但也意味着关闭93%的能量,依靠7%的能量推动农业生产。
结果,产品严重匮乏不说,在吴思的感觉里,那7%的精神力量也被折腾得筋疲力尽,历尽摧残之后,剩下的还不足3%。
第三种办法,是吴思自己摸索出来的,也是他最不愿意用、却不得不用的——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社员们在集体劳动中“适度”照顾自留地。
你让我把大田的活干完,我就得允许我抽空去自留地浇一瓢水。
你让我老老实实干一整天,我就得允许我提前半个时辰收工。
这是一种无声的交换,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吴思知道这是在饮鸩止渴,可他别无选择。
那天傍晚,他独自坐在田埂上,看着夕阳把层层梯田染成金红色。
远处传来社员们收工的说笑声,有人扛着锄头,有人背着柴禾,脚步轻快得像回家过年。
吴思低头看着自己磨出茧子的双手,苦笑了一声。
他想起自己刚来插队时写下的豪言壮语,那些贴在知青点墙上的标语——“扎根农村干革命”“战天斗地创高产”。
如今看来,像个笑话。
他不是不想干好,是真的干不动。
他一个人,斗不过57户人家几百年来形成的生存智慧。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
吴思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明天还得早起,还得去地里,还得跟那些老油条们斗智斗勇。
他知道,这场仗,他赢不了。
但他也不能输得太难看。
至少,他得撑到下乡知青的期限结束,撑到自己能离开的那一天。
远处的山影越来越暗,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蹲伏在暮色里,注视着他这个外来者的挣扎与无奈。
吴思转身往村里走,脚步沉重,却一步也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