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浪仿佛被无形的秩序定格,铅灰色的天幕低垂着,只有冰冷的雨丝还在断断续续飘落。
被“天罗地网”捆缚的蛟龙敖辛,仍在做着最后的困兽之斗——它那山峦般的身躯每一次剧烈扭动,都让缠绕周身的金属锁链发出“嘎吱嘎吱”的濒碎呻吟,墨绿色的蛟血顺着“伏龙弩”留下的伤口、倒钩刺入的缝隙不断渗出,在海面上晕开大片诡异的暗绿色,引得无数嗜血的海鱼在周围盘旋,却不敢靠近那散发着秩序威压的“蜃楼”。
敖辛的咆哮声震耳欲聋,起初满是暴怒与不甘,可随着时间推移,那咆哮中渐渐掺杂了一丝连它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战栗——它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妖力正被“天罗”的符文持续吞噬,“地网”的麻痹电流还在不断侵蚀神经,而甲板上那个玄衣身影散发出的气息,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它灵魂深处都感到恐惧。
“蜃楼”的甲板上,冻结的黑冰正在阳光下缓慢融化,留下湿漉漉的水痕和狼藉的碎木,却没人去清理。
所有幸存的水手和墨家弟子都屏息凝神,目光紧紧聚焦在船头那个缓缓走下律令增幅平台的身影——张苍。
“墨姑娘,那孽畜还在挣扎,锁链撑得住吗?”负责监控锁链张力的小李,额头上满是冷汗,他看着控制台上跳动的红色数值,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刚才敖辛的一次猛挣,差点把锁链的固定栓扯脱,若不是墨荆及时调整了机关张力,恐怕已经被它挣脱了一角。
墨荆紧盯着能量图谱,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敲击,维持着“天罗”的符文能量输出:“撑得住,‘禁法玄铁’的韧性比预想中更强,而且它的妖力已经衰减了七成,撑不了多久。”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张苍的方向,“现在,就等文信侯的审判了。”
甲板左侧,老水手周伯攥着腰间的弯刀,刀刃上还残留着之前与海怪搏斗的血污。
他望着敖辛那狰狞的头颅,眼中满是悲愤,低声对身旁的年轻水手说:“就是这孽畜,上个月掀翻了咱们三艘运粮船,我兄弟就是在那艘‘沧澜号’上,连尸首都没找着……”
年轻水手咬着牙,攥紧了拳头:“周伯,您放心,文信侯一定会为兄弟们报仇!”
就在这时,张苍的脚步停在了甲板最前沿。
他周身那引动国运、言出法随的煌煌金光尚未完全内敛,玄色斗篷扫过甲板上的碎木,步伐沉稳得如同踏在咸阳宫的金砖上。
明明他的身形并不魁梧,此刻却仿佛与身后那隐约浮现的大秦帝国虚影融为一体,周身散发着裁决生死、界定秩序的无上威严,让周围的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连敖辛的挣扎都弱了几分。
张苍缓缓抬起手,并非指向敖辛,而是虚按在面前的空气里——那里仿佛悬浮着一部无形的、重若山岳的《秦律》法典,指尖划过之处,空气都泛起淡淡的金色涟漪。
他的声音响起,不高亢,不激昂,却如同滚滚雷音,蕴含着不容置疑的规则力量,清晰地传遍了这片海域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压过了敖辛的咆哮与风浪的嘶吼:“东海蛟龙,敖辛。”
简单的六个字,如同审判庭上的法槌落下,为这场超越凡俗的裁决拉开了序幕。
“尔盘踞东海数百年,不思以水汽滋养生灵、润泽良田,反恃强凌弱,兴无端风浪,掀覆往来舟船——大秦漕卒三百余人,渔民百余户,皆葬身你腹;帝国粮草数千石,船只十余艘,尽毁你手!”
张苍的声音陡然转厉,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利刃,直刺敖辛的神魂,“此等行径,依《秦律·贼律》:‘贼杀人者,弃市;贼伤人及盗人财物者,黥为城旦’;又依《厩苑律》:‘伤乘舆马、官私马牛者,偿其价’——你毁坏帝国资财、残害陛下子民,罪证确凿,其罪一!”
声浪裹挟着律法的力量,如同三道无形的烙印,狠狠砸在敖辛的神魂之上!
它猛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挣扎的动作瞬间滞涩,周身的黑鳞都失去了光泽,连“天罗”上的符文都因此明亮了三分。
“胡说!”敖辛的神念如同暴躁的惊雷,带着不甘的咆哮,“本尊乃东海霸主,这片海域的生灵、舟船,本就是本尊的食粮与玩物!尔等凡人,也配用所谓‘律法’约束本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张苍冷冷回应,目光如刀,穿透敖辛的躯体,直视其与仙神勾结的本质,“即便是深海蛟龙,只要在大秦疆域之内,便需遵秦律、守秩序!更何况,你所犯之罪,远不止于此!”
他顿了顿,声音更添凛冽:“尔非但自身为祸,更与海外蓬莱仙山的云华仙子勾结,为其充当爪牙——收受仙力馈赠,助其收集凡间香火;散播妖言,扰乱齐地民心;更在我大秦东征之际,袭扰粮道、淹没渔村,意图动摇国本、祸乱人间秩序!”
“此等勾结妖邪、图谋不轨之行,依《秦律·杂律》:‘挟邪术、妖言惑众者,弃市’;又依《挟书律》之精神,凡与域外邪祟勾结者,罪加一等——此乃十恶不赦之重罪,其罪二!”
第二道律法烙印落下,敖辛感觉体内的妖力如同被戳破的水袋,流失速度陡然加快,“地网”的麻痹电流更是顺着血脉蔓延到全身,连转动眼珠都变得困难。
它猩红的竖瞳中闪过一丝慌乱,神念嘶吼道:“云华仙子是本尊的靠山!尔等杀了本尊,她绝不会放过你们!”
“仙神若敢干涉人间秩序,大秦律法,亦能判之!”
张苍毫不退让,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而今,帝国法吏亲至,依法清剿,尔非但不俯首认罪,反而暴力抗法——毁我‘蜃楼’船尾,伤我墨家弟子三人,更欲以‘玄冥重水’覆灭整船之人!”
他抬起手,指尖指向敖辛那布满血污的前爪——那里还残留着“蜃楼”船板的木屑,“依《秦律·捕律》:‘捕罪人,罪人持兵刃拒捕,格杀勿论’——你以妖力为刃,暴力抗法,罪加一等,其罪三!”
三条大罪,条条引用秦律,句句对应实证,如同三道沉重的枷锁,层层叠加在敖辛的身躯与神魂之上!
它那猩红的竖瞳中,愤怒渐渐被一种源自规则层面的压制所取代——这是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律法”并非虚言,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能够定义它、束缚它、甚至毁灭它的力量!
张苍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残存的法力、与大秦国运的共鸣、以及对“人道秩序”的全部信念,尽数凝聚于指尖。
他虚按的手掌猛地收回,随即并指如剑,直指敖辛那狰狞的龙头,做出了最终的判决:“东海蛟龙敖辛,身负三罪,证据确凿,罪大恶极,罄竹难书!”
“数罪并罚,依《秦律》相关诸条,判决如下——”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最终裁定,带着终结一切的冰冷与决绝,“斩立决!”
“决”字出口的瞬间,风云变色!
张苍并拢的指尖,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金光!
这一次,金光不再是零散的符文,而是迅速凝聚、拉伸、固化,最终形成了一柄长约三丈、通体由纯粹律令符文与浩荡国运构成的法剑虚影!
这柄法剑没有华丽的装饰,剑身之上却布满了细密的秦律条文,“贼律”“厩苑律”“捕律”的字样在金光中流转,清晰可见;
剑锋之处,寒光凛冽得如同腊月的冰棱,仿佛能斩断世间一切悖逆秩序、祸乱纲常之物!
煌煌剑光,如同黑暗海面上突然升起的第二轮太阳,瞬间驱散了周遭的阴霾与寒气,金色的光芒映得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温暖的光泽。
甲板上的墨家弟子们忍不住发出惊叹,小李瞪大了眼睛,喃喃道:“这就是……国运凝聚的法剑?比之前对付魇犼时,还要强盛数倍!”
墨荆也微微睁大了眼睛,眼中闪过一丝震撼——她能感受到,这柄法剑中蕴含的秩序力量,已经超越了凡俗的范畴,达到了“言出法随、律定乾坤”的境界!
死亡的阴影,如同最冰冷的深海寒流,瞬间淹没了敖辛的每一寸感知!
它疯狂的挣扎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僵在海面上,猩红的竖瞳死死盯住那柄悬浮于空、散发着令它灵魂颤栗的法剑,终于爆发出混合着极致恐惧与绝望的嘶鸣:“不——!云华仙子!你答应过帮我化龙的!快救我!”
然而,回应它的只有冰冷的海风与沉默的海面——蓬莱仙山远在千里之外,云华仙子的承诺本就是空头支票,此刻更是不可能现身。
敖辛终于明白,自己不过是一枚被用完即弃的棋子,而眼前这柄凝聚着大秦律法与国运的法剑,才是它真正的终结。
法剑在张苍的意念操控下,缓缓抬起,剑尖遥遥锁定敖辛那覆盖着厚重黑鳞的硕大龙首,金色的光芒越来越盛,连海面都被映照得如同金色的绸缎。
甲板上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最终的裁决落下——这不仅是对一头蛟龙的审判,更是对“凡人与超凡”“律法与强权”的最终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