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A市硕大的会议室内,此刻只有吕蒙一个人静静的坐在主座上。
他静静地坐在主座上,身形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佝偻,但脊梁却硬生生地挺直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支撑着他,不允许他弯下腰去。
他面前摆放着一个烟灰缸,此刻里面已经挤满了皱皱巴巴的烟头,每一根都抽到了烟屁股燃尽,每一根烟的滤嘴都被用力揉捏到扭曲变形,纸张破裂,裸露出来的纤维杂乱无章,记录着这只手在做这件事时,内心是何等的压抑与挣扎。
足以容纳数十人的会议室内,烟雾缭绕,如同凝固的阴云,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灰白色的烟气在惨淡的顶灯光晕中缓慢翻滚、盘旋,将吕蒙那张布满沟壑、写尽了岁月沧桑的脸,笼罩得愈发模糊不清。
他就这样独自一人,从昨天的会议结束散场到现在,在这片死寂与烟云中坐了整整一个夜晚,从未回去休息过片刻。
这对于一个年纪古稀的老者而言十分痛苦,但他没有休息,因为跟随他的战士们,还在前方战场上,随时等待着和虫群浴血厮杀。
他无法与他们并肩作战,便只能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与他们一同承受这份大战将临的煎熬。
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无线电电话。
另一端,连接着郭为力安置在各处城市的前沿战场上,摆在扩音器面前。
那扩音器正对着鞍山市、c市、U市、b市四座钢铁防线的守备军阵地。
所有人都知道,当那个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时,他们的司令,那位带领他们走到今天的老人,将会对他们说些什么。
此刻,首都A市军区仅剩的八十五万名军人,无论是在前线的战壕里,还是在后方的临时营地中,每一个人都放下了手中的事,笔直地站立着,目光如炬,坚毅地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的、足以让人心脏骤停的肃穆感。
他们在等待,等待着他们的司令,给予他们最后一次,也必将是最热血、最鼓舞人心的战前动员。
吕蒙艰难的抿了抿干涸的嘴唇,目光直勾勾的看着烟灰燃烧坠落成粉,随后轻轻按动无线电的通讯。
“滋——”
与此同时,鞍山市、c市、U市、b市四座城市的守备军,都听到了通讯器连接的盲音。
吕蒙暮年老朽的声音,响彻四座城市。
“我知道你们都在等着我....给你们发表一段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词。”
“跟着我的书记员,给我改了一遍又一遍,临去鞍山市前的半个小时,才把最后的稿件放在我桌子上。”
“我看了看,呵....”
“我讲不出口。”
“嘶....(吸烟声)”
吕蒙轻声说道,每个军人都听见了这位年迈领袖在通讯器另一边的吸烟声。
但这声音并没有让他们感到失望或动摇,恰恰相反,他们依旧坚定的站在原地,继续等待吕蒙军长的声音。
长吐一口烟雾,吕蒙再次开口,但这一次,多了一些哽咽和颤抖。
“我只是....一想到我是送你们去送死。”
“那些鼓舞人心的话,那些漂亮的、冠冕堂皇的话,我就....没资格把它们念出来。”
老人的声音通过冰冷的电波,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没有激昂的鼓舞,没有华丽的排比,只有这赤裸裸的、无比残酷的事实。
整个阵地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军人们呼吸同步的喘息声。
“孩子们。”
“别期待我说出什么鼓舞你们的话语。”
“别期待我。”
“我不值得,因为我下达了一个对你们每个人而言,最愚蠢的、最不近人情的命令。”
“留在这里,和那些无穷无尽的虫群拼命,是我,亲手把你们送上了一条绝路。”
话音刚落,无数士兵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份从绝望中生出的悲壮。
他们死死咬住嘴唇,攥紧了手中的武器。
“但同样的,我也下达了一个给华夏幸存子民最后生存希望的命令!”
吕蒙的声音猛地拔高,虽然依旧苍老,却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坚不可摧的钢铁意志,将声音里的那份哽咽狠狠压了下去。
“所以,别为我而战。”
“为那些已经死在虫群利爪下,尸骨无存的同胞们而战!为那些倒在我们身边的战友们而战!”
“为远在湘南市还活着的家人们而战!为那里正用尽一切守护着华夏最后火种的同胞、战友们而战!”
吕蒙颤抖着喘息着,死死的咬着牙,一字一句的从牙缝里挤出接下来的话语。
“同志们....”
“我们在打一场赢不了的战争。”
“我在请求你们为华夏悍然赴死。”
“我在请求你们用自己的生命搭建血肉的城墙、掷出血肉的炮火,让虫群感到疼、感到畏惧!”
“因为只有我们的死,才能换来湘南市可能到来的和平!”
“我们让虫群知道疼....”
“这份和平就能保持一年。”
“我们让虫群畏惧!”
“这份和平就能维持十年!”
“同志们!”
“我们不为今天而战,我们为湘南市的同胞们,在一年后,在十年后击败虫群的那一刻而战!”
“所以....”
“让共和国的怒火,烧到虫群的骨子里去,烧到它们的血肉里去!”
“让它们永远记住,这片土地是我们的家园,不是它们能肆意践踏的!让它们每前进一步,都要想起今天的恐惧!”
“你们每一个人,就是一座真正的长城!一座用血肉之躯筑就的、坚不可摧的长城!”
“完全打不破的长城!永远立于不败之地的……”
“钢铁长城!!!”
最后四个字,如同九天惊雷,在所有军人的心中轰然炸开。
将任何一丝一毫的恐惧和疑虑都炸得粉碎,只剩下最纯粹的战斗意志。
吕蒙的声音在这一刻哽咽到了极致,他颤抖着,却依旧坚定无比。
“喊出那句话同志们,每一个人!”
“为Rm服务!”
......
长久的寂静.....
随后,是每一个华夏战士眼眶红肿、却如同炬火般燃烧的意志。
“敬礼——”
咵!
近百万军人,在同一时间,用尽全身力气踏地,动作整齐划一。
那是何等壮观的景象,他们向着祖国的山河,向着他们即将用生命守护的一切,献上了最后一次军礼。
然后....那句话来了。
“为Rm服务!”
这句话,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个民族在绝境中的灵魂咆哮。
它震碎了天空中的阴云,让脚下这片承载着五千年文明的土地,都为之深深一颤。
这是足以让母亲骄傲的一颤。
随后,号角响起。
响彻华夏北的战吼声....
“向前向前向前——”
那是他们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的声音。
那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向着死亡冲锋的、一往无前的决绝。
......
与此同时,主宰主城地下停车场的实验室基地内。
一场无声的牺牲....已经悄然开始。
华夏母亲,死去了她本次战争里,第一位挚爱的孩子。
郑炜楠,颤抖着松开捂着嘴、沾染血迹的手,哆哆嗦嗦的放下。
看着掌心里那触目惊心的、正渐渐变黑的血迹。
她笑了。
她的嘴角淌着血,面色惨白到极致,眼眶黢黑到面前漆黑。
可依旧笑了出来。
然后视线开始模糊。
她的双眼,逐渐失去光彩,逐渐蒙上薄薄蒙雾。
然后是耳边此起彼伏的倒伏声,痛苦的呜咽声。
很快,这些声音她也听不见了。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彻底的、绝对的黑暗与死寂。
在她的背后,罗宥胜瞪大了瞳孔,捂着喉咙不敢相信的躺在地上,他的嘴角同样在淌着血,而且是浓郁的黑血。
恐惧,是刻在每一个生命基因深处的本能。
面对死亡,尤其是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生命正在被剧毒一丝丝抽离时,凡人很难不让自己的躯体被恐惧所支配。
郑炜楠不是一个强大的战士,更没有经受过严酷的军事训练,她只是一个柔弱的科研人员。
她没有那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勇气。
所以,她的躯体在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
抖得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然而,一种比恐惧更强大、比本能更深刻的东西,死死地钉在了她的灵魂深处,让她那已经失明的双眼,依旧凝固着无与伦比的坚定。
那是一种为华夏而死的意志,是一种刻在这个民族骨子里的硬朗和强硬。
它让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眼神中没有丝毫动摇。
即便已经被毒药毒瞎了双眼,毒聋了听觉。
但她仿佛依旧可以看到红旗迎风飘荡,依旧可以听到万千勇敢的军人呐喊着....向前向前向前。
上一次,她没有能勇敢地面对自己的死亡。
在生死抉择的瞬间,她退缩了,放下了那把可以终结自己生命、保全气节的手枪,选择在那群狰狞的虫群之中,在背叛者的庇护下苟且偷生,为了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那一次,她做了懦夫,做了敌人的俘虏。
那刻骨铭心的耻辱,日日夜夜噬咬着她的内心。
所以,这一次,她再也没有任何犹豫。
声音,是她最后能留给这个世界,唯一的东西。
也是她要让罗宥胜死后,永远无法安心合上他的狗眼、死后灵魂永远为之颤栗的东西。
“畏惧华夏吧....虫群们....”
“我们....不怕你们....”
话音落地的瞬间,她整个人失去了所有的支撑,无力地、安详地瘫倒在座椅上。
生命的气息彻底从这具柔弱的躯体上消散,她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胜利者的微笑。
宽松的、洁白的实验室长袍,上面沾染了鲜血,因为血液的重量从她的躯体上滑落。
我们方可见到,这位女子硬朗的脊梁,还有那枯瘦的身躯。
她瘦的两肋青紫,她瘦到小腹深凹。
她在虫群的领地内每日每夜饱受折磨,即便虫群给了她最有营养的食物、最好的待遇。
但她依旧内心不安。
她活在黑暗里,活在恐惧中。
她一开始以为那黑暗是虫群的阴影,那恐惧是身处于母巢脚下的本能。
但后来她明白了,那恐惧源于她自己。
她害怕自己做的任何事情让虫群更加壮大。
她害怕因为自己导致虫群能在战场上杀死多一位华夏子民。
她害怕虫群利用自己做的一切伤害华夏子民。
她害怕自己成了华夏的千古罪人。
她害怕,害怕,害怕到死。
所以吃不进去东西,无法进入安眠。
她想改变这一切。
她小心翼翼的在一双双虫群的血瞳下,研究杀死虫群的毒药。
她小心翼翼的躲避罗宥胜这样虫群爪牙的督察,尽可能收集虫群的资料。
所以现在,她终于能够安眠。
华夏人最终的归宿,是死得其所。
是死在自己的家乡,是落叶归根,也是不让自己的族人蒙羞。
她不要作为虫群的奴隶而死,她要作为华夏的子民而死。
而在其背后,连同罗宥胜在内,被郑炜楠下毒毒死的数百位科研人员,一并追随郑炜楠的死而离去。
他们每个人,死相中带着痛苦和悲哀。
只有郑炜楠的脸上挂着释然和笑意。
他们每个人都是胆小鬼。
而自己,勇敢的面对了死亡。
何为信念?
这群畜生是不会懂的。